凡煙小說

第059章 香瓜子

關燈
第059章 香瓜子

消息傳回京中的速度遠遠比福全率領的大軍回來的速度快, 不過戰場之上的事情卻傳達的有些語焉不詳,大家只知道國舅爺佟國綱在此次烏蘭布通之戰中戰死沙場,具體情況卻一概不知。

此事一出, 不說玄燁的心情有多麽沈痛, 佟府更是在一天內滿門上下縞素,就連先前與佟國綱爭執不休, 幾乎算是關系破裂的大兒子鄂倫岱都重新回到了佟府。

宮中那位佟妃更是整日郁郁寡歡,好似身亡的是她的親生父親一般。如此情狀倒是讓玄燁不禁回憶起了當年的孝懿皇後, 甚至還特意去了一趟承乾宮。

原本玄燁是打算親自去迎接舅舅佟國綱的靈柩的,但是他被大臣們再三勸阻, 包括佟國維也勸誡他為君者不可對臣子恩榮太過,再加上他隱晦提及佟家如今已經頗為招人非議了, 最終玄燁只好令眾阿哥和百官出迎,並下令為佟國綱舉行國葬。

*

紅葉黃花秋意晚, 細雨蒙蒙, 深秋的落葉落了延禧宮滿地, 惠妃卻特地叮囑了讓人不要打掃, 免得擾了秋意。

胤禔進宮門的時候惠妃正在與幾個住在延禧宮的庶妃聊天, 見他過來了, 那些庶妃都一個個站起來問安,隨後便知情識趣地退下了。

“和卓還有兩個月就要生了,你如今這段時間就安心住在宮裏哪都不要跑。此次西征準噶爾雖說沒有將那噶爾丹捉回來,到底咱們大清也是打了勝仗的,你汗阿瑪定會給你按一份功勞。若是你爭氣些, 保不準能撈個郡王。”

惠妃見了胤禔便眉開眼笑, 抓了一把香瓜子就往兒子手裏放,過了一會她見胤禔還一副楞楞呆呆的樣子, 這位浸淫後宮數年的妃子終究還是咂摸出了點不對來。

“你這次去前線惹什麽事了?”惠妃狐疑道。

胤禔的眼睛略過惠妃直直看向她身後的那棵柏樹,聲音有些飄忽不定:“佟國綱……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什麽?!”惠妃一楞,隨即連忙讓一旁的宮人都下去,拉過胤禔的手急切道,“這事你可和你汗阿瑪說了?還有別人知道麽?”

胤禔搖搖頭。

惠妃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沒說就好。”

胤禔踟躕了一下,隨後輕聲道:“只是兒子確實給汗阿瑪寫了信,當時一念之差寫了不少推諉之詞,恐怕……”

他當時寫信的時候寫的基本上都是家事,沒有幾句是牽扯到軍中事務的。

只是他出營帳散心的時候偶然間聽到了幾個士兵在討論此戰得失,話語中難□□露出一點責怪他這位皇長子的意味。

因為用火器轟炸的主意是他出的,雖然最後拍板決定是眾人一起商議的結果,但是底下人還是將責任歸咎到了他這個提議的人頭上。

胤禔擔心汗阿瑪也會有此想法,就提筆在寄回來的信裏將一部分的罪責推脫到裕親王福全身上。

事到如今,他越想越不對。

平常他散心的那個地方都是沒有人的,怎麽那天偏偏就那麽巧,突然冒出來幾個士兵在那談論這件事情,似乎有意在攛掇他推脫責任一般。

惠妃努力平息心頭的怒火,實在壓制不住後重重往地上砸了一個杯子:“我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蠢貨!”

胤禔覺得自己委屈得要死,梗著脖子道:“當時那種情況下兒子一時糊塗也是難免的!”

惠妃氣極反笑:“你還覺得自己委屈?這麽明顯的坑等著你跳,你倒好,還真就給我跳進去了!幕後謀劃這件事的人估計能高興死!”

胤禔本就莽直,心知自己被算計了,當下擡腳就要往毓慶宮跑。

“雲綺!把他給我攔下!”惠妃遽然站起身,“你要去毓慶宮找太子對峙?這種事情你找他對峙又有什麽用呢?”

“若是你自己沒有推脫的心思,便是一千一萬個人在你面前說這種話都不會起作用!”

胤禔停下了腳步,感覺有些難堪。

“你這封信如今已經送到乾清宮的案上了,想要再拿回來是不可能了。”惠妃淡淡道。

“那怎麽辦!難道兒子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算計麽?!”胤禔氣得跳腳。

惠妃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得疼,什麽郡王什麽貝勒,這兒子怕不是生出來討債的!

“你明日便給我老老實實去裕親王府上賠罪。”

惠妃讓雲琦將延禧宮的賬冊取了出來,從裏面圈了幾件禦賜的東西出來,“你汗阿瑪那裏我去說,別的事情你一概不要管,旁人說什麽你也別聽。本想著你能靠著這次戰役混個軍功好封爵,如今看來你依舊還是只能做個光頭阿哥,給我安生待在宮裏。”

胤禔還想說什麽,就看見惠妃將捧著的杯盞往桌上重重一拍,將他口中的話生生憋了回去。

胤禔:……

乾清宮內此時此刻就沒有這麽和樂的氣氛了,玄燁攥著胤禔先前呈上去的那封信,轉頭冷聲問梁九功道:“老大從延禧宮出來沒?”

梁九功腆著臉笑笑:“回萬歲爺,惠妃娘娘應當是留大阿哥在延禧宮用膳了,大阿哥還沒回阿哥所呢。”

“他現在還吃的下飯?”玄燁將信往案桌上一拍,乾清宮東暖閣裏的宮人瞬間跪了一地,每個人臉上都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這信前半段還好,都是些問候家裏長短的內容,玄燁看看也就一笑而過了。後半封信則讓他看了來氣,洋洋灑灑寫了大半篇,全是將此次行軍失誤之處推脫給福全的!

烏蘭布通之戰他雖然不知全貌,但也知道此戰並非大捷,因此他早早就讓人記錄了具體行軍情況以及會議言論,福全做了什麽沒做什麽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尊命令、擅自行事!玄燁是會下旨斥責他這個二哥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胤禔這個身為小輩的,就能將所有的責任都推脫到長輩身上!

“萬歲爺……”魏國柱躡手躡腳從外面走來,輕聲道,“延禧宮那送了東西過來。”

玄燁看了眼跟在魏國柱身後進來的宮女,是惠妃身邊得用的大宮女,他哪怕心中惱極了,卻也不好在眾人面前下惠妃的臉面,因此只好淡淡道:“先呈上來吧。”

雲綺低著頭掀開了食盒,裏頭盛放的糕點潔白如霜,壘得整整齊齊。

“玉露霜。”玄燁一怔。

烏喇納喇氏是康熙二年入宮的,當時年歲也與他相仿。如果說吉鼐與他是青梅竹馬的情意,那麽烏喇納喇氏對玄燁來說就像長姐一般。

他少時不愛喝藥,但是每逢換季都會咳嗽,當時烏喇納喇氏便搜尋了一籮筐的藥膳糕點,變著法的給他做清肺化療的糕點。

玉露霜……便是她做的最好的。

玄燁原本八分的火氣瞬間一下子就熄了。

白藥粉被糖霜的甜壓得死死,唯有吞咽後才能緩緩品味出其中的苦。

罷了。

養不教,父之過。

胤禔幼年時就寄養於宮外,如今這番魯莽驕縱的模樣也是他這個做阿瑪的管教不嚴。

“讓大阿哥這段日子在南三所裏好好待著,他福晉不是快生了嗎,好好學學日後怎麽做阿瑪。”玄燁嘆了一口氣,揮揮手示意雲綺下去。

雖然胤禔難免逃不了一頓叱責,但是好在有惠妃的調解,玄燁也就私下裏罰了些不痛不癢的,烏蘭布通之戰的全責還是被歸咎到了福全這名主將上。

玄燁隨後便下旨罰了裕親王三年的俸祿,取消了他的議政權。

一征噶爾丹的戰役如此便結束了,轉眼就到了年節。

過年是一年中最大的一件事,今年又逢大公主愛蘭珠即將出嫁,所以便辦得格外隆重了些。

一大早各宮各殿的粗使太監們便開始忙活,灑掃便花了不少時辰,門戶上都換上了新的門神畫和春聯。祝蘭也帶著雅利奇和胤禎坐在廊下,看著項修帶著人貼春聯,一邊忍不住在那裏喊著:“歪了歪了,再往左邊斜斜!”

項修依著祝蘭的指揮將春聯往左邊微微傾斜。

祝蘭:……是不是更斜了?

身邊的茯苓努力憋著笑,雅利奇可就沒那麽給祝蘭面子了,直接大喊:“別聽額娘的,她眼神是歪的,這春聯明明已經貼正了!”

胤禎拍著手也不知道別人在笑什麽,但是見別人笑他也咯咯直笑,祝蘭治不了大的還治不了小的麽,一把將他的手抓在了一起。

雅利奇撇撇嘴,額娘又在欺負弟弟。

項修猶豫了一下將春聯貼回了原來的位置。

“我怎麽老覺得看起來怪怪的……”祝蘭不自覺地嘟囔道。

“誒呀一點也不怪!”

翻過年雅利奇就九歲了,她的身高隨了玄燁,小腿長得又細又直。明明胤祚比她還大兩歲,但是個子卻和她差不多。

如今她穿著一件大紅梅花紋織金緞棉氅衣,手長腳看起來更像個大姑娘了。

玄燁現在應當帶著太子去祭天了,等會還要去太和殿和保和殿兜一圈,見見那些尚書、大學士以及外藩和蒙古王公。

距離宮宴開始還有一段時辰,阿哥所那裏她早早吩咐了蘇培盛和陳福(胤祚身邊的總管太監)給他們準備了熱騰騰的雞湯面,等他們下課了趕緊墊墊肚子。

宮宴上的菜都是禦膳房的滿洲廚子做的,滿洲菜都是煮和燉出來的,味道很淡不說,而且因為煮的久了營養也流失得差不多了。

祝蘭吃了這麽多年,除了一開始的時候對宮宴上的菜有所期待,後面幾乎一筷子都不動,這幾年她都是提前吃了東西墊了肚子再去赴宴的。

等項修帶著太監們將永和宮裏打掃得差不多了,祝蘭吩咐小廚房裏做的早膳也都上來了。

早上吃不下太油膩的飯菜,祝蘭索性就讓小廚房煮了幾碗雞湯餛飩,一碟炒青菜,臨走前祝蘭又給雅利奇塞了一塊壽意白糖油糕。胤禎那裏小米南瓜粥也吃了不少,直到三個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祝蘭才急急忙忙回屋換上吉服。

踩著不知道多久沒穿過的花盆底,祝蘭才帶著兩個被打扮成福娃娃模樣的孩子坐上了肩輿前往寧壽宮。

寧壽宮是祝蘭和雅利奇去慣了的,就連太後身邊的宮女太監也基本上都混了個臉熟,所以雅利奇一進寧壽宮就“噔噔噔”跑進了正殿,一口流利的蒙語:“皇瑪嬤有沒有想雅利奇!”

太後見了雅利奇就笑得合不攏嘴:“想想想!咱們雅利奇好久都沒來皇瑪嬤這了吧。”

雅利奇這兩年一直同策棱在一道玩,蒙語講得也越來越流利了,基本上可以做到和太後無障礙溝通交流。

太後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又從祝蘭的手中抱過胤禎:“這孩子生得壯實,倒是和烏恩奇小時候有點像。”

同一個爹當然像啦。

祝蘭抿嘴一笑:“也是這一年才長點肉,小時候天天鬧覺要人哄,還挑嘴,動不動就不喝奶。”

“你養孩子養得一向好。”太後笑著讓邊上站著的宮女拿來了賞,隨後祝蘭便帶著孩子們去了偏殿。

胤禛和胤祚下了學囫圇吃了兩口祝蘭吩咐太監們給他倆做的湯面,隨後便匆匆趕到了寧壽宮。

偏殿中是按照位次先後入座的,平時與祝蘭玩得來的舒舒和章佳氏因為是庶妃所以坐到了末席,她和吉娜之間還隔著宜妃,因此祝蘭只好百無聊賴地坐在席位上發呆。

宮裏的孩子年紀都還不是很大,太後不願拘束他們便讓他們隨意走動,雅利奇直接帶著胤禎到處跑。

她見了誰都是一張笑的甜津津的臉蛋,滿口都是甜言蜜語或者福祿安康,又有胤禎這個玉雪可愛的娃娃在一旁被她教著作出一副拜年要紅包的模樣,等他們逛了一圈回到祝蘭身邊的時候布兜裏已經全是沈甸甸的金瓜子了。

天色漸晚,正式的宮宴是在乾清宮裏面擺的,隨著逐漸響起的鼓樂聲。

祝蘭正準備帶著玩得興致勃勃的雅利奇和胤禎上肩輿,突然就聽見了身後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

上肩輿的順序就沒有在寧壽宮中坐著的時候那麽講究了,祝蘭帶了兩個孩子腳步慢,一時間竟然落到了將近最後。

如今她的身後只有剛剛從偏殿裏走出來的,操辦本次宮宴的鈕祜祿貴妃。

“貴妃娘娘可是出什麽事了?”祝蘭轉身好奇問道。

鈕祜祿氏那張因為過年抹了厚厚脂粉的面容僵硬著笑道:“瑚圖裏(有福之人)又發燒了,不過如今這會也不好喊太醫,索性之前太醫留下的退燒的方子還在,我便讓鶯兒去太醫院那裏抓藥了。如今沒什麽事了,咱們還是先去乾清宮吧。”

瑚圖裏是貴妃幾個月前生下來的小女兒,貴妃生她的時候氣力不足,拖了許久都沒有生出來,最後出生的時候渾身青紫,比額爾赫出生的時候還小上一點。

玄燁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了,只叮囑了太醫們要好好照看。

瑚圖裏的名字還是十阿哥和九阿哥兩個人與雅利奇一起商議,最後鬧到玄燁那裏去定下來的名字。

十阿哥原先一個不愛看書不愛寫字,一天到晚渾玩的孩子,結果有了妹妹後下了學就天天往永壽宮跑。

鈕祜祿氏身體不好他便親手問乳母和太醫怎麽照看小孩,可以說瑚圖裏如今安安穩穩活到如今絕對有他的一份功勞。

祝蘭有些猶豫,今夜是除夕宮宴,若不是身患重癥,基本上嬪妃都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喊太醫的。

但是瑚圖裏確實身子骨很弱,哪怕是發燒也有很多種原因,不能對癥下藥……萬一延誤病情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