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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蛋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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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蛋撻

差不多又過了一個月, 三伏天的烈日穿過凝春堂新換上的玻璃窗戶照在胤禛的書案上,湘簾半卷,露出了一半的光照。

“四哥, 你在看什麽呢?”

胤祚抱著從玄燁那裏新討來的盒子, 好奇地湊到胤禛面前,只見他的桌子上擺著一本小冊子, 冊子裏是禾苗的圖畫和生長記錄。

“先前南巡的時候汗阿瑪不是在西苑的豐澤園裏面賞了我一塊地麽。”胤禛將冊子翻了翻,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我不好隨意出宮,便讓蘇培盛在西苑裏頭找了兩個識字且種過地的小太監幫我做記錄。”

胤祚:“汗阿瑪說不定就是當時隨口一說。”

胤禛搖搖頭:“便是隨口一說, 若是我真能找到所謂的‘耐寒稻’,往後就能活不少人, 也算是做了一件有利於百姓的一樁好事了。”

正是午後靜謐安閑之時,屋子裏頭的冰山還飄著絲絲的涼氣, 胤祚卻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盒子, 雙手環抱, 眼神中透出點嚴肅來。

“太子可不見得會喜歡你這顆‘為國為民’的心。”

民心所向, 該是天子。

如今胤禛若真是依靠玄燁賞下來的這塊地做出點什麽利國利民的事情, 他們這位汗阿瑪肯定不會說什麽, 並且還會大肆誇讚,但是那位小心眼的太子二哥可不見得也會像汗阿瑪這般。

在百姓中樹立名聲,只會招來某些人的猜忌懷疑以及厭惡打壓。

吃力不討好罷了。

胤禛默然不語,他這副安然的模樣反倒引起了胤祚的註意。

“你該不會……有別的想法吧?”

胤祚原本站在胤禛的對面,現下為了能夠更好地端詳他的表情, 整個人都趴在了書案上面, 細細琢磨他這位四哥的行為、話語還有神色。

站在一旁躬身為兩位阿哥打扇的蘇培盛速度都漸漸慢了下來,他看了看胤禛, 又看了眼胤祚,面露苦色。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是他該聽的麽?

“別瞎說。”胤禛到底還有分寸,無論他心中是什麽想法,表面上還是一副平和冷靜的模樣,“我能有什麽別的想法,倒是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胤祚撇撇嘴,知道自己今天問這話問得有些莽撞了,於是便順著胤禛的問題將手裏的木盒打開。他這一開倒是把站在一旁的蘇培盛嚇了一跳,連手上的扇子都掉到了地上。

胤禛:“鳥銃?”

胤祚將盒子裏的東西拿起來握在手中:“求了汗阿瑪好久才給了我一支,不過裏頭是沒有彈丸的。”

“你拿這個做什麽?”胤禛從胤祚手裏接過鳥銃,在自己手上顛了兩下。

胤祚:“我跟白師傅學了這麽多日子,從他嘴裏敲出來了一些關於其他國家火藥武器的情報。除卻大清外,據說歐洲那邊已經用簧輪槍逐步取代這種火繩槍了。”

“咱們這種火繩槍困於火繩的限制,使用起來還是有許多不便之處,若是氣候不適或需要長期待命,維持火頭不熄很難。”

“簧輪槍則不同,此槍算是巧用了一種機械力量來進行打火。槍的內部有一個鐵制的轉輪,讓有粗糙紋路的輪面跟一片黃鐵礦石摩擦,從而發射彈藥。”

胤祚說得興致高漲,甚至上手開始拆手裏的鳥銃,胤禛挑眉凝視,一時間屋內竟然出奇地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胤祚“叮叮當當”拆鳥銃的聲音。

“汪嗚!”

屋子外突然冒出來一只雪白且圓溜溜的狗頭,因為天氣太熱的原因,祝蘭特地讓宮人將元寶身上的長毛修剪短了不少,反倒顯得它更加圓溜溜胖嘟嘟了。

它哈著氣旁若無人地跑進了胤禛二人所在的屋子裏,身後跟著一名穿著藕荷色裙裝的女童,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屋子裏頭,嚇得胤祚連忙將手裏拆到一半的鳥銃收了起來。

“四哥!六哥!”

雅利奇像一陣風跑到二人跟前,大眼睛眨呀:“額娘今日做了你們愛吃的蛋撻和冰酥酪!”

“等一下等一下,我和四哥換件衣裳馬上來!”

說到好吃的胤祚就來勁了,他身上還穿著在無逸齋念書時的衣裳沒來得及換,如今能去凝春堂前院好好休息,當然要換一件更舒適的衣裳。

等二人都換上便服後,便被等久了的雅利奇拽著一起跑。

“等等等!我剛換上的衣服!我不想出汗!”

“六妹,你都八歲了不要拉拉扯扯……”

兄妹三人說說鬧鬧間就踏入了凝春堂的正院,墻壁上石瓦間全是迅速生長攀援的淩霄花,替下面的屋子擋住了不少碎光。院子裏面也沒什麽人走動,大多數都躲在陰涼處。

甫一進祝蘭的屋子便迎面而來一股涼氣,只見胤禎手扶在桌上,他走得有點急,看得一旁的乳母們心驚肉跳的,生怕這個小主子磕到碰到哪裏。

祝蘭的手裏拿著一把團扇,團扇上面是畫了一半的白梅,握筆之人應該學畫沒有多久,筆觸有些稚嫩,但是已經有些水墨畫的雛形在裏面了。

“額娘!”雅利奇驚叫,徑直跑到祝蘭面前想要搶她手裏的扇子,“我還沒畫完呢!”

“這是什麽?不會是你要送給策棱的東西吧?”胤祚疑惑道。

雅利奇:哪壺不提開哪壺!

她咬牙切齒地瞪了一眼胤祚,隨後露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祝蘭,小心翼翼地從她手裏抽出來自己的扇子。

祝蘭扶額:“我可沒有故意翻你的東西,你剛剛跑得太急了,這扇子直接掉出來了。我本想叫住你的,接過剛想開口你就已經跑出前院了。”

真是奇怪,明明她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麽運動細胞,也不知道為什麽雅利奇在騎射和跑步玩鬧方面有這麽發達的運動神經。

“我就隨便畫畫!”雅利奇快速地把扇子塞回它原本應該在的地方,隨後乖巧地坐到了桌子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

祝蘭撈過手腳沒停過的胤禎,給一旁站著的茯苓使了個眼色,茯苓得了令便笑著將蓋住的罩子掀開,露出桌上香氣滿滿的“下午茶”。

蛋撻的模具是之前祝蘭特意吩咐造辦處的人做的,要完美一比一覆刻後世的蛋撻肯定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有幾分相似已經讓祝蘭非常高興了。

焦黃鮮嫩的蛋撻心顫顫的,凝結成微微鼓起來的一小塊,酥皮將其包裹著,看起來讓人食欲大開。

“啊好燙!”

胤祚剛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嘗到蛋撻心的甜嫩,就被燙了個正著,外邊的酥皮也簌簌掉落,乍一看真是狼狽極了。

他顧不上別的,一口氣將手邊的冰酥酪吃了一大口,冰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舌尖的疼痛。只是還等不及胤祚緩下神來,他就看見了一旁四哥危險的眼神和額娘妹妹看好戲的表情。

胤祚:QAQ

果不其然,胤禛的碎碎念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祝蘭看他念叨弟弟的模樣時常會陷入沈思——這真的是歷史上那個據說不茍言笑的冷面阿哥雍正嗎?

兄妹幾人玩鬧不過半刻鐘的時間 ,凝春堂裏的這份寧靜和樂就被匆匆而來的項修打破了。

“娘娘……”他猶豫著看了一眼在一旁的阿哥格格,“太子那出事了。”

此話一出,不止祝蘭楞了一下,就連原本還在玩鬧的兄妹幾人都頓住了,一時間整個凝春堂裏頭安靜得嚇人。

祝蘭首先冷靜下來:“出什麽事了?”

項修:“先前萬歲爺賜給太子的格格劉氏有孕了卻不自知,今日與格格唐氏去前湖那邊游玩賞景,沒成想落水了,如此一來……便落胎了。”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小裏面說只是一起意外或者妾室之間的明爭暗鬥,但是若是往大了說,難免會讓人懷疑其中是否有人作祟。

畢竟……這可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

“好端端的怎麽會落水?”祝蘭不解道。

項修在來凝春堂之前已經在前湖那裏將事情了解的大差不差了,因此很快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了。

“劉格格心性有些嬌縱,本想在唐格格面前炫耀太子這些日子一直在她那裏過夜,沒想到前湖那池子裏竟伏著一個小太監,趁著劉格格臨近湖邊,一把將其拽了下去。”

“那太監名喚平順,是西花園裏頭的一個粗使太監,平常也不打眼,不知道為何今日竟然作出這種事情來,問他他也不肯說。”

祝蘭抿唇:“這件事情太子知道了麽?”

“奴才從前湖那裏過來的時候正巧看見何柱帶著太子匆匆過來,這件事情連萬歲爺都驚動了,如今人都在西花園待著。”

貴妃體弱,為了分擔宮務惠妃和榮妃都留在了宮中,來到暢春園的高位妃嬪依舊只有祝蘭與宜妃二人。

此事也算是後宮事務,祝蘭無論如何也要去西花園看一看,因此她簡單囑咐了身邊的幾個孩子幾句,胤禛執意要跟她一塊過去,她便只好讓胤祚先回書屋去念書,綠萼帶著雅利奇去找跟她一道來的舒舒玩,最後將胤禎托付給了李嬤嬤,自己便帶著胤禛前往西花園了。

西花園的討源書屋內此時站滿了人。

祝蘭趕到的時候宜妃已經到了,她的身後跟著姐姐郭貴人,二人面對這種情況一聲也不敢出,只能看著外間的小太監被打得進氣少出氣多。

“狗奴才還不肯說!”胤礽都快氣瘋了。

康熙二十八年的選秀因為要給太皇太後和孝懿皇後守孝的緣故被取消了,如今他的屋內只有兩三個格格,好不容易其中一個有孕了,能夠和他那位好大哥拼一拼皇長孫的位置,沒成想竟然被這狗奴才害了!

祝蘭心一顫。

眼前這小太監幾乎算得上是被打得血肉模糊了,可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仍由自己被打得皮開肉綻。

胤禛拉住了祝蘭的手,有些擔心的看著她。

他早就發現額娘不喜杖責下人,便是宮人之中有時做錯了什麽,她也會笑笑過去。李嬤嬤常說額娘這樣缺少,太過良善在宮中難以生存。

可是額娘那樣一個柔軟好說話的人,第一次為這件事情和李嬤嬤紅了臉,說太監宮女也都是人,做了錯事改了就好,碎了的東西也不是多金貴,哪裏有人命重要。

額娘她......愛重百姓。

“瑪祿來了。”玄燁一眼就看見楞住的祝蘭,想到她少時第一次看見被杖責的乳母高氏時仿佛也是這個樣子,忍不住心頭一軟,起身將人拉到了旁邊。

祝蘭整整神:“我來的時候依稀聽見了什麽落水什麽滑胎,這小太監與劉格格無冤無仇,為何要下此毒手?”

“德妃姐姐有所不知,咱們來著也打了有半盞茶的時間了,這奴才硬是不肯開口,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宜妃插嘴道。

“劉格格怎麽樣了?”祝蘭問道。

胤礽勉強恢覆了自己的心緒,冷哼道:“她沒事,就是孩子沒了。”

聽到孩子沒了,那趴著受杖刑的太監突然大笑:“沒得好!沒得好啊!”

這話一出,不說胤礽面沈如水,就連玄燁的表情也有些難看。

祝蘭嘆了一口氣:“這太監既然開口了,想必也能將他犯下此案的動機和咱們講清楚了。”

“罷了,先將杖刑停下,朕倒是想聽聽這幕後黑手究竟是誰。”玄燁揮手冷聲道。

那名喚平順的小太監被人架到了禦前,滿身的血腥氣引得祝蘭差點犯嘔,胤禛眼疾手快從邊上拿了一盞茶遞到祝蘭嘴邊。

祝蘭:還得是兒子貼心!

平順一擡頭,看見的便是祝蘭喝茶的模樣,他緊緊地盯著茶杯,眸中不由得泛起仇恨。

“還不快說!”胤礽不耐煩極了,“到底是什麽人指使的?孤竟不知內務府還能放你這種奴才進西花園,今日出事的是劉氏,明日出事的說不定就是孤了!”

胤礽口口聲聲都將矛頭指向內務府,可是誰都知道如今的內務府總管正是他奶母的丈夫淩普,如此一來剩下的內務府官員中唯一有可能與太子有仇的就是……祝蘭忍不住將眼神往大阿哥胤禔那裏瞟。

後宮諸人皆知,惠妃的父親索爾和如今在內務府中任郎中一職,也算得上是內務府中的中級官員了。

太子想把矛頭對準誰自是不必多說了。

胤禔哪裏受得了這種氣,只是還不等他發飆,底下的平順就開始笑了。

他笑得像話本子裏大仇得報的厲鬼。

“哪來的人指使?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然不知道我們這等做奴才的艱辛!動輒要人性命,你這樣的日後也配當皇上!”平順幾乎在尖叫。

祝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中不由得有些猜測。

動輒要人性命。

莫不是太子出手要了他哪個知交好友的性命?

胤礽冷笑一聲:“孤動的手你倒是沒本事沖著孤來,跑去拉無辜之人下水,簡直卑賤!”

平順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瞳孔一片烏黑卻毫無生氣,看著竟然像索命的厲鬼一般。

“無辜之人?她可不無辜!”

“若不是她嫉妒琉璃與太子說了兩句話,特意賄賂了討源書屋裏的小太監在茶盞上做手腳,她怎麽可能將滾燙的水端到太子手上!”

平順喘著粗氣,句句血淚:“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燙到了手杖責二十大板也就夠了,你居然硬生生讓人將琉璃杖斃!你這種人居然會是一國儲君!你怎麽配!”

“是,我殺不了你,但是殺了你的孩子也算是報應了!”

一旁的梁九功還不等平順講話說完,他連忙派人用麻布將平順的嘴巴給堵住,微恐他還要說出些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一時間整個討源書屋內都靜寂無聲。

胤礽的臉色黑如鍋底。

“前明差點被宮女勒死的皇帝的例子離咱們還不遠。”玄燁有些疲憊,他也不願意在這麽多人面前下太子的臉,但是這次的事情實在是過了。

他起身命人將平順拖下去等待處置,隨後祝蘭與宜妃等人便帶著阿哥們離開了討源書屋,如今屋內只剩下了太子與玄燁二人。

“寬嚴並濟二字你不懂麽?”玄燁淡淡道,“凡人最要者,惟力行善道。”

“你身為儲君,更應該有一顆仁愛之心,便是馭下也不可太過。更何況若是那小太監沒有汙蔑你的話,你先前杖斃的宮女是包衣出身,如此行為,讓包衣旗的這些大臣會如何看你?”

屋子裏明明放滿了冰山,胤礽卻覺得自己汗流浹背。

過了不知道多久,玄燁才走到胤礽面前拉住了他的手:“凡人孰能無過?承認自己的錯誤便是了,往後不要對宮人們太過苛責了。”

“兒子謹遵汗阿瑪教誨。”

胤礽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心裏卻恨極了安順。

若不是他膽大妄為,那裏會讓他在那麽多人面前丟臉!尤其是他那個好大哥面前!

玄燁看著他,雖然太子低著頭,但是他的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可見並不服氣。

想到這裏玄燁不禁有些感嘆,太子什麽都好,但是實在不是仁君的料。

罷了,時間還長,只盼這次的事情能夠好好掰掰他的性子,莫要再像如今一樣暴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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