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惠陽鎮(四)

關燈
第04章 惠陽鎮(四)

直到走出門,望見黑夜中的那座山時,薛宛檀才意識到一點不對勁。

黑幕被閃電撕開一道道裂縫,從遠處看,群山似乎都被壓倒在天下,無法起身。

若說起先的那道雷聲是因她的秘法而起,那現在的電閃雷鳴算什麽?

沈思中,薛宛檀聽見一旁的小玉朝她搭話:“這一天天的雷聲,真是不讓人消停,大晚上的我家那個又得嚇得睡不著覺了。”

薛宛檀點點頭,另一邊小玉的夫君也說道:“是啊,往年山那邊要是有動靜,也不該是這幾個月啊。”

山有動靜?

薛宛檀蹙眉望過去,卻見小玉用手頂了下夫君,他便不再說話,起身回房了。而小玉站在薛宛檀身邊,看了看她,才擰起眉頭,輕聲問:“薛姑娘,小遠沒跟你說過那事啊?”

薛宛檀誠實地搖搖頭。

她和江遠的這樁婚事雖然不是媒妁之言,算是自由戀愛,但她是受秘法指引,奔著江遠來的。起初薛宛檀一心只想修補經脈,江遠和她又沒有父母親,婚禮也辦的簡單,他們兩人自然不會像往常的談婚論嫁那般四處問個仔細。

薛宛檀想,要不是小鎮裏的其他人,她恐怕連江遠的生辰都不知道。這樣看來,就算只是為了江遠身上的氣運,她這個臨時妻子做的也不算好。

但為什麽江遠會同意和她成親呢?

見薛宛檀神色恍惚,小玉便懂得了。當時,薛姑娘到他們鎮上落腳時,說是在尋親路上迷路,但也不著急聯系親人,只一心黏在小遠身邊,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對小遠有意。

小玉原以為這樁婚事成不了,畢竟看當時薛姑娘的衣著打扮,她必定是哪個高門貴族裏面的小姐,年少時的歡喜到底是比不過門當戶對的。但後來不知怎麽的,兩人拜堂成親,薛姑娘就此留在她們鎮上了。

或許這就是小遠的福分吧。

小玉長嘆一口氣,刻意壓低聲音,湊到薛宛檀耳邊說:“這事我本來也不該多說,但就當我多事一回,還請薛姑娘不要介意。我們這座山啊,每隔幾年都要鬧出點動靜來,有時是山洪,有時是砸石頭下來,有輕也有重。十幾年前,這座山鬧了個大動靜,小遠他一家人就是被埋在了那裏面,只他一個人就救了起來,聽說是他父母用身體擋著,將他送了出來。唉,也是造孽啊。”

薛宛檀心下一沈,好久才喃喃道:“是嗎?”

小玉點頭,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不過小遠現在有了你在身邊,你們小夫妻過得和和美美的,這輩子人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是啊。”薛宛檀費勁地扯出一個笑容,匆忙拜別了小玉,便往回走了。

她該怎麽辦?

來到江遠身邊,又再次離開嗎?

怪不得就因著她所謂的“一家人”,江遠就答應將糖圓留下了,他的果然還是在期待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可是,薛糖給不了的,她薛宛檀更給不了。

到了家裏,薛宛檀就聞到了一股香味,是江遠準備的早飯好了。他沒有動筷,而是蹲下身,將一小根肉條遞到糖圓嘴邊,糖圓舔了幾下,就是不吃。聽見腳步聲,它看了眼薛宛檀,才喵嗚一聲,將肉條嚼進嘴裏。

而見它終於領情,江遠舒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出含著一點如釋重負味道的微笑。

走近了,薛宛檀才發現糖圓的的面前還放了一小碗羊奶,澄白清透,但看起來像是沒有貓動過的樣子。

這個年紀的小貓都這麽挑食了嗎?

薛宛檀不禁蹙眉想,她之前養過的那只貓饞起來可什麽都吃,有時候渴了還會急匆匆地跳過來搶她的酒喝,喝完就醉醺醺地趴在她懷中睡著了。

但它也不長記性,下次渴了照樣是什麽都喝。相比起來,糖圓這只野貓竟比它還要難養。

薛宛檀走過去,摸了一把糖圓,才輕聲說:“挑食可是不好的行為。”

糖圓嗚嗚了幾聲,像是在抗議,見薛宛檀不伸手抱它,又一個勁地用爪子扒拉她,扒拉了半天也只摸到一小片衣袖。

過了會,它才瞇起眼睛,低下小腦袋,咕嚕咕嚕地將碗裏的羊奶喝完了。薛宛檀這才抱起它,轉而對江遠道:“下次糖圓再挑食,你不要縱著它,餓幾頓就什麽都好了。”

原本還在薛宛檀懷中動來動去的糖圓頓時安靜了,一雙琥珀色的貓瞳盯著江遠看。

江遠也笑起來,順著薛宛檀的話說:“好。”

話音剛落,一開始還興高采烈的糖圓頓時洩了氣,它朝江遠示威性地揮了幾下爪子,便老老實實地躺回薛宛檀懷中,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這貓果然通靈性,江遠忍不住想。

這樣看來,糖糖說糖圓是他們兩人的孩子也不算假,畢竟和小玉阿姊家的孩子一樣,都是親近母親多點。

餵飽糖圓,江遠和薛宛檀才坐下來吃早飯。江遠準備的膳食依舊很美味,但一想起小玉姐姐先前的話,薛宛檀便沒了胃口。

她怎麽如此遲鈍?

江遠不僅廚藝好,家務也是樣樣精通,還會去山上砍柴狩獵,他幾乎無所不能。薛宛檀原以為江遠的父母是前幾年才離世,江遠跟著他們學了幾年才成這般模樣,但現在想來,年少時便要獨自生活,撐起一個家才能塑造出這樣的江遠。

江遠看了眼薛宛檀面前幾乎沒怎麽動過的桂花小圓子,微微皺起眉頭,問:“身體不舒服,是來月事了嗎?”

算算日子,也是這幾天了。

薛宛檀搖頭,在江遠關切的神色下幾乎說不出話來。一開始,她這副身體確實會來月事,但隨著她經脈逐漸修補成功,薛糖這具凡體也隱隱有了修士的特質,她已經兩個月沒來月事了,更難以受孕。

薛宛檀抿抿唇,突然發問:“……夫君,你當初為什麽願意同我成親?”

如果江遠的想法也並不純粹,那她是不是會好受一點?

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薛宛檀便被自己嚇了一跳。

即便如此,她還是註視著江遠,迫切地尋求一個回答。而江遠難得沒有就此躲開她的目光,而是握上她的手,望著她,一字一句地堅定道:“因為我歡喜你,糖糖。”

“……”

薛宛檀一向喜歡看江遠臉紅害羞的樣子,可現在江遠身上還有臉上炙熱的溫度都像是直直射向她的日光,將她心裏那些陰暗至極的想法曝曬出來,無所遁形。

她不敢再看,只能羞愧地低下頭,低低地嗯了一聲,別開話題:“對了,你不是還要去鎮上嗎?快點去吧,我在家陪糖圓玩會,等你……回來。”

話到末尾,薛宛檀直接氣虛,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江遠卻以為她還難受著,便起身,貼心地給她留出個人空間:“好,這些早飯你若是用不下,等我回來給你帶寧香閣的蜜餞,還有桃花釀。”

再加上之前定做的衣裳,糖糖看到必然會歡喜一點,江遠在心裏默默籌劃起來。

薛宛檀沒怎麽聽,只點點頭,便抱著糖圓回了屋。

*

此刻,惠陽鎮上。

趁著喝茶歇息的空隙,林不語碰了碰身邊人的手肘,壓低聲音問道:“徐師兄,我看這個鎮子就是平平無奇的樣子,長老他們為何要讓你我下山,特意走這一遭啊?”

徐津放下茶杯,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群,沈聲道:“長老有令,你我只管執行便是。”

聽到徐津的回答,林不語撇了撇嘴角,明顯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思量了會,還是挑起眉頭,再次詢問:“難道和妖魔宮那邊有關?畢竟這惠陽鎮除了和原先那……地方有點近,也沒別的特別之處了。”

徐津倏然轉頭,淡淡地看他一眼,林不語頓時瞪大眼睛,直揮手:“啊,徐師兄你別這樣看我啊!我可什麽都沒做,就是無意間聽到宗門裏的師兄師姐說到那件事,這才有點印象,其他的我可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是嗎?”徐津垂下眼,不冷不熱地問著,“不少弟子都說你是我們天月宗的百事通,怎麽可能只知道這些?”

林不語暗道不妙,只能陪著笑說:“師兄,你這可冤枉我了,我就算是百事通,那不還有百事之外的千事、萬事都不通嗎?”

徐津也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畢竟那事被林不語知道也無礙,他原本也只是想試試林不語到底還知道點什麽。現在看來,師父估計只把天華劍仙的事情說與他一人聽了。

徐津拿起劍,起身:“我看你也休息夠了,便繼續往前走吧。”

林不語一口氣卡在那裏,不上不下,他只能迅速喝完那一杯茶,便隨著徐津起身,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邊:“是,都聽徐師兄的。”

怪不得總有人懷疑徐津是掌門的私生子,這兩人性子都一模一樣,一樣的不近人情,一樣的面癱冰塊。

林不語正在心中暗暗吐槽,卻見徐津倏地停下腳步,快步往一旁的店鋪走去,林不語也只能收了神,緊跟過去。到了門口,他擡頭一看,才發現是個藥鋪,叫萬春堂。

藥鋪裏面,掌櫃的似乎在和一名男子說些什麽,面色有點詭異。林不語跟著徐津走過去,湊得近了些,才聽得更為真切。

“這……我們店裏往常都是賣女子用的麝香還有藏紅花,從我們男子這邊入手避免生育的,我這做了十幾年生意也是頭一次聽說,您得容我去問問醫師那邊。”

“嗯,那就有勞您了。”

掌櫃攥著衣袖,身體微微傾向男子,刻意壓低聲音:“不勞煩,不勞煩,就是,我看您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什麽想不開非要用這些藥呢?是藥三分毒,一個不好,以後說難聽點,斷子絕孫怎麽辦?”

斷子絕孫?!

林不語瞬間看向那名男子,掌櫃所言不假,那男子確實相貌堂堂,不說凡間,就是修士之中也是出眾的。但這樣的男子,年紀輕輕,就想著斷子絕孫了?

他們修士因著修煉的緣故難以生育,只能被迫“斷子絕孫”,那男子倒好,竟然要主動斷子絕孫?

林不語樂了,要不是顧忌著一旁的徐津,早就要拍手笑哈哈了。但一看到徐津嚴肅異常的臉色,他便心頭一動,循著目光追過去,只看見那男子。

而一向八風不動的徐津竟然皺起眉頭,仿佛如臨大敵。

林不語咧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徐津的衣袖,小聲嘟囔著:“師兄,那人都要主動斷子絕孫了,就算是什麽禍害,也為害不了多久,您也不必如此……”

他就差沒直說:“師兄,你行行好,人家都要斷子絕孫了,你就讓讓他吧。”

這邊林不語還在思考著措辭,徐津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下山之前,師父給了他一抹天華劍的劍靈殘魂,若是遇到天華劍的命定之人,他就能感應到。而現在,徐津的識海中有了異動,異動的緣由便是眼前的那名男子。

一種猜測自然而然地躍上心頭——

那人或許就是天華劍的命定之人,下一任天華劍的持劍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