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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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 64 章

冬天的太陽並不暖和。

蕭知許在院裏的搖椅上躺下, 攏著火點煙,腿一蹬, 老式藤椅搖搖晃晃,一簇火苗也跟著搖晃起來,費了點勁才點燃。

她一偏頭,在升起的白霧裏仰視方聞洲沒什麽表情的臉,把打火機和煙盒一股腦塞進他手裏。

“來一支吧。”

“我不抽煙。”方聞洲把手裏的東西撂在玻璃圓桌上,冷聲道,“你也少抽點吧。”

蕭知許挺久沒抽了,最近才拾起來。這行裏沒幾個不抽煙的,劇組裏拍戲經常全員熬大夜, 一到休息時間全靠著這個提神,湊在一起吞雲吐霧, 連晏寧這種看上去漂亮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都會偶爾抽一支解乏。

“大過年的, 別冷著張臉嘛。”蕭知許食指輕點, 彈去一截煙灰,淡淡開口,“你也別怪我,你們倆不合適。”

“你知道我以前一直覺得晏寧像什麽嗎?”方聞洲盯著蕭知許看了一會兒, 忽然指著角落裏一棵樹說,“像樹,枯了的樹, 沒有感情也沒有什麽生命力。”

方聞洲認識她的第一年裏, 她的表演老師深夜腦出血搶救無效, 與世長辭。那是個七十來歲的老頭,算得上她的恩師, 人很和藹,常留她在家吃飯。

淩晨寂靜的醫院中,他讓她節哀,她表現得很平靜,真的當生老病死只是自然規律。

方聞洲一直以為,她是天性淡漠,對情感的感知比一般人更鈍。

可原來她也不是從來都古井無波。原來她也會有發自肺腑地笑,會撒嬌,會小小地不講理,會滿眼都是另一個人。

枯樹捱過漫長寒冷的冬季,在迎來她的春天時,也會抽出細嫩的葉芽和花苞。

“只是我不能給她生命罷了。”方聞洲搖搖頭,自嘲般地笑了,總算知道蕭知許為什麽一直勸他放棄。

“想開一點。”蕭知許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她這種人,第一眼沒認準你,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方聞洲轉頭看向室內,他們不知道說了什麽,晏寧拍著手笑倒在沈濯身上,又被於年拉起來,往她嘴裏塞了顆冬棗,她嚼了嚼,一時沒找到垃圾桶,扯過沈濯的手吐在他掌心裏。

沈濯彈她腦門兒,從方聞洲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她撒嬌似地笑了笑,狡黠靈動如小狐貍。

方聞洲無力地說:“我……”

“你什麽你,你還想去當她的小三嗎?”蕭知許頭疼,按著太陽穴,冷冷地打斷他,“這是好事兒,除了沈濯沒人能受得了晏寧,他倆是什麽鍋配什麽蓋,天生應該鎖死別流通到市場上禍害別人的一對兒!”

“我很理解你,很少有人不喜歡晏寧。你知道麽,這幾年她有好多追求者,我記得去年有個新加坡的年輕華人富商追她,砸錢砸資源。投資方麽,得罪不起,他人也不錯,年輕有為,我就說讓阿寧試試,但他追了一陣就消停了,跟我說……”

蕭知許頓了一下,方聞洲問:“說什麽?”

“晏寧只適合做朋友,不適合當愛人。以後你就知道了。”說完,蕭知許沒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熄滅煙頭,起身離開。

轉過身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噔噔噔退了好幾步,驚魂未定地盯著沈濯,還沒來得及回憶自己剛剛有沒有說什麽不妥的話,腦子一轉,先發制人:“你走路怎麽沒聲啊!”

“你聊的太投入了。”沈濯的目光從眼尾掃下來,瞥了方聞洲一眼,語氣不善,“那個什麽年輕富商,哪裏人?”

實在不是他有意偷聽,晏寧讓他把墩墩接過來一起玩,他剛出門時,蕭知許講的投入,想不聽見都難。

蕭知許下意識道:“新加坡人。不是……!”她懊悔地咬了下舌頭,“沒有什麽年輕富商!”

“哦,新加坡人……”沈濯意味深長地笑了,低聲咕噥了句,“追求者還挺多。”

蕭知許趕忙跑了。

“叫墩墩!”晏寧手舞足蹈地和於年比劃,“也就這麽大吧,剛撿回來的時候小小的,特別瘦,現在養的可敦實了!”

於年說:“真的啊,有照片嗎?”

“真的!”晏寧翻出照片給她看,強迫楚大導也過來看,最後把手一擡,手機屏幕正對著蕭知許的臉,“蕭蕭你看,是不是很敦實?”

照片裏小土狗窩在男人懷裏,挺小一只,看著也就幾個月大,再仔細一看,剪裁沈穩的黑色羊絨大衣上沾滿了狗毛。

真行。人前移動冰山回了家一身狗毛。

“……是。”

蕭知許很怕她一會兒就笑不出來了,心虛地一頭鉆進廚房:“該包餃子了,都來幹活!”

除夕的年夜飯裏,只有餃子是親手包的。這群人幹活一個比一個能磨洋工,一頓餃子能從中午包到晚上。

餃子餡是於年早上拌好的,調了三種,有晏寧愛吃的蓮藕豬肉,有於年和蕭知許的酸菜羊肉 ,還有楚大導的白菜素三鮮。

晏寧抱著一兜小金桔,放在水龍頭下嘩啦啦地沖,只等蕭知許和方聞洲把皮搟好,就把這些小金桔都包進去。

這是北方過年時的習俗,一般是往餃子裏包硬幣,大家覺得給硬幣消毒麻煩,就換成了小金桔。誰在除夕夜裏吃到這樣的餃子,新的一年就能走好運,萬事順意,財源滾滾來。

於年聞了聞她的餃子餡,又往裏面撒了點鹽,餘光瞥見晏寧那一大盆小金桔,驚異道:“這些都包進去啊?那誰吃不到真是絕世小倒黴蛋兒了!”

晏寧洗幹凈瀝好水,往她嘴巴裏塞了一顆:“嘗嘗,甜不甜?”

“甜!”於年豎起大拇指。

蕭知許聞言也拿了一顆,邊嚼邊說:“確實甜。哎,楚潯呢?別讓他給我閑著!”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楚大導不緊不慢紆尊降貴地走進廚房,端了杯茶倚在墻上:“我又不會包餃子,你也不想晚上吃餃子湯吧?”

晏寧聽他這麽說,笑的差點胃抽筋,和於年解釋——

大家第一次湊在一起過年的時候,本著勞動光榮一個也不能掉隊的原則,蕭知許硬生生教了楚潯一下午,最後經楚潯親手包出來的餃子一下鍋,就全破了皮。

那年的除夕,大家只好就著湯吃了一鍋餃子皮。

於年也跟著笑作一團。

蕭知許頗為無奈地說:“貼春聯去!春聯還沒貼呢!”

晏寧跟著喊:“我也去!”

廚房裏一時半會用不上她。

春聯是楚潯的親自寫的。

楚大導是位能載入華語影壇影史的導演,不僅拍電影在行,油畫書法都出挑。他一手行楷寫的漂亮,俊朗飄逸,在圈內很出名,又有國寶級導演的名氣加身,就有很多冤大頭搶破了頭都要收藏他的作品,去年拿了一幅去拍賣,拍出了遠高於他真實水平十倍的價格。

不過楚潯不常寫,一字難求。

晏寧徐徐展開萬年紅描金宣紙,陽光照耀下金箔熠熠生輝,正紅色宣紙上墨跡筆走龍蛇,乍一看氣勢雄渾奔放,很是哄人。結果上聯“不勞而獲坐享其成”,下聯“無功受祿一步登天”,橫批“靠臉吃飯”!

寫的她像是做些什麽既不正經也不合法的工作似的。

晏寧捏著眉心,和他商量:“咱能換一副嗎?書房裏有宣紙筆墨,你再寫一個別的,這麽多好詞呢,什麽大吉大利闔家歡樂諸事順遂萬事如意的,你寫個靠臉吃飯……!”

楚潯輕挑眉稍:“你不是靠臉吃飯的嗎?”

晏寧驕傲地擡頭挺胸:“我靠實力!”

“沒區別,你的臉是你最大的實力,你楚哥祝你容顏永駐。”楚潯踩在凳子上,手心朝上,不耐煩地勾了勾,“快點,別廢話,外面凍死了,早幹完早進去休息。”

晏寧不情不願地遞過去,又把自己的胳膊擡起來,上面粘著一截一截的膠帶。

一只小狗忽然躥出來,尾巴翹的高高的,在她腿邊轉圈,不用看也知道是墩墩。

狗來了,人應該就在後面。

晏寧回過頭,看著沈濯在冬日清亮的陽光中一步步走向她,皮鞋踩在松軟的積雪上,發出一點細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長得好頂,身後積雪瑩亮,藍天曠遠,午後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連光影明暗都恰到好處,於是短短的幾步路像電影裏的長鏡頭。

距離新的一年,還有九個小時。晏寧忽然笑了一下,春節的到來意味著晦暗的冬季終於要過去了,等到春天,這座小院子裏會開滿鮮花。

她第一次對辭舊迎新有如此強烈的實感。似乎前幾年裏,時間的尺度對於晏寧來說並不重要,昨天、今天和明天沒什麽不同。

但是……有沈濯的今天和從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這種發展出乎晏寧的意料,但今天是除夕,一年歲盡,就別繃的那麽緊了。

她站在原地沒動,沈濯走至她身側,看著她一胳膊亮晶晶的膠帶,評價:“傻乎乎的。”

晏寧居然沒和他嗆,垂著額頭在他肩上蹭了下,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先說“新年好”,還是先說“你能陪我過年其實我挺高興的”,或者說“你長得好頂啊”,張了張唇,萬千話語湧到喉間,然後——

“哎?!”

她穿著涼拖鞋就出來了,原本凍的快沒知覺,腳趾上卻忽然傳來溫溫熱熱的濕漉漉的觸感。

晏寧垂下頭,臉上的表情很驚恐,飛快收回了被墩墩壓著的那只腳,跳到沈濯身上。

“別,別舔我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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