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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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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第 48 章

冬季的冰島只有四個小時的白晝時間。

雷克雅未克剛剛經歷一場暴風雪, 路上積雪深至小腿,蕭知許下了飛機, 接機的司機載她去關澤租住的公寓樓下。越野車輪胎栓著鐵鏈,碾著雪,在深夜裏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這一段車程走的很慢,路的盡頭是氤氳著風霜的深藍色大海,一輪黃月臥在雪山的脊背上。

越野車緩緩駛過哈爾格林姆斯教堂,最後在海邊一棟公寓樓停下。蕭知許剛下車,就被狂風卷起的積雪刮了一臉,她裹緊圍巾,將行李箱擡下來, 滾輪“啪”的一聲,深深陷進雪裏, 拉不動, 只能拎著。

樓下掛著黃色小彩燈的聖誕樹還沒挪走, 勉強點綴著北緯六十四度漫長的黑夜。

短短十幾米路, 積雪深,風霜緊,給人走出了跋山涉水之感。從北京到冰島,轉一次機, 十九個小時,到關澤租住的公寓門前,蕭知許頗有一種不真實感。

密碼鎖, 蕭知許沒敲門, 她閉著眼都能知道關澤用什麽密碼。輸入密碼的時候她想, 現在很晚了,關澤可能已經睡了, 看見她不知道會不會嚇一跳。

蕭知許忍不住揚起唇,平時總是不願意提他,提到也不過是一句略帶埋怨的“死在冰島好了”,如今要見面,心裏的思念才後知後覺地冒出來。

他們畢竟從沒分開這麽久過。

門開了。

蕭知許的笑容凝在臉上。

客廳裏黑漆漆的,唯獨臥室的門沒關嚴,露出一點昏黃的燈光,一同漏出來的,還有纏繞在一起的,厚重又熱烈的喘息聲。

蕭知許覺得她應該轉身離開,當作自己沒有來過,也什麽都不知道,或許這段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感情還有可以挽救的餘地。

但人總是不死心的,總會覺得,萬一呢。

萬一是別人借住在他家,萬一是他在看片,萬一……

蕭知許推開臥室的門。

床上兩個人正糾纏在一起,聽見推門聲,確實嚇了一跳,關澤下意識扯上被子蓋住兩人赤.裸的身體。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萬一。

蕭知許把目光落在他懷裏的女人身上,金發碧眼,五官深邃端正,典型的歐洲人長相,此刻一雙大眼睛眨著,懵懵懂懂地弄不清狀況,卻緊緊摟著關澤的脖子,用不太熟練的英文問他:“darling,who is she?”

真是荒繆,蕭知許有一瞬間想笑,生活總愛和人開玩笑,她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東西,也過不去這個漫長的寒冬了。

關澤慌亂地把女人的手往下拽。

蕭知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平靜,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打擾了。”

然後轉身就走,留給關澤一個姿態漂亮的背影,像一場舞臺劇謝幕,演員走下臺。

她的愛情也隨之謝幕了。

“蕭蕭——!”關澤喊她。

蕭知許沒聽見,她已經邁出這間公寓。

北緯六十四度,暴雪可以埋葬一切,包括她長達十年的愛情。

深夜打不到車,一切全靠步行,蕭知許拎著行李箱,艱難地走回頭路。關澤追出來,大概是穿衣服和安撫情人花了他一點時間,但幸好路上雪深冰厚,很難走,所以蕭知許還沒走遠。

他拽著蕭知許的手腕:“蕭蕭,你聽我解釋。蕭蕭!”

“好啊,”蕭知許轉過頭,與他對視,清淩淩的目光,“你說。”

關澤哽了一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仿佛說出剛剛那句話只是慣性,實際上他無可辯駁。

他們是一夜.情,冰島太遙遠了,夜晚太長了,總要做點什麽來打發時間。

“蕭蕭……”關澤再開口,近乎懇求。

又下雪了,往人眼睛裏刮。蕭知許滿心愴然,擡手甩了他一巴掌,近乎決絕地轉身。

她沒說分手,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這次關澤沒再追上來。

風雪迷眼,拐過街角,蕭知許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貼著墻跌坐在雪裏。

蕭知許想,旅途漫漫,那就……休息一會兒吧。

反正她這次也不趕時間。

從冰島到北京,不僅遠隔北大西洋和北冰洋,還有她的二十歲到三十歲。她人生中最意氣風發、最雄心勃勃的十年,還是以這樣狼狽的方式收場了。

蕭知許驀然想起,他們在北京買下的第一套房子,是很舊的一個老小區,關澤摟著她站在陽臺上,隔壁飄來飯香,那晚他湊在她耳邊承諾——“蕭蕭,我會給你所有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一切。”

後來房子越換越大,換到東二環使館區旁邊,全玻璃幕墻邊,關澤以同樣的姿勢摟著她,還是說同樣的話。

“蕭蕭,我會給你所有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一切。”

這句承諾他說了十年,也確實做到了。

蕭知許很努力地思考,也許是因為她現在什麽都不缺,關澤再也給不了她更好的東西了。

新歷一月的冰島那麽冷,冷到風一吹,臉上的淚就結成了冰。

附近如果有居民沒睡覺,或許就能聽見一陣飄進窗內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淒切又哀慟。

雷克雅未克又遇暴風雪,所有航班未能起飛,蕭知許滯留機場,第二天才輾轉回國,登機前她望向窗外,早晨十點,天還沒亮,黑沈沈的,濃雲聚在天邊,那一輪銅黃色的月亮被遮住了。

這裏的天似乎永遠也不會亮。

中午的酒吧裏冷冷清清,只有兩位顧客。晏寧抱著蕭知許,一肚子想安慰人的話卻說不出口。

沒人想到他們倆會走到這一步。

他們倆已經一同走過了十年,從一無所有的窮學生走到如今名利雙全。當年關澤創業的時候,蕭知許已經是圈內很有名的經紀人了,手底下帶出過好幾個大紅大紫的藝人,但她還是毅然從老東家出走,陪著關澤從頭再來,白手起家。

那或許是蕭知許人生中最艱難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他們四處拉投資,一起蹲在空蕩蕩還滿是灰塵的辦公室裏吃十幾塊錢的盒飯,公司也從高碑店犄角旮旯裏的小房間,搬到酒仙橋藝術區的一棟漂亮的三層小樓裏,又變成一整棟廣焱大廈。

當年廣焱赴港上市,關澤在發言中特地感謝了一路陪伴的愛人,如此鄭重的場合,他大方地訴說愛意,臺下蕭知許泣不成聲。

秋天關澤在西邊買了棟別墅,預備當作兩人的婚房,並且著手準備求婚,楚潯和晏寧還為他出謀劃策,貢獻了不少沒用的餿主意。

不過後來被並購的事情耽誤了,但大家都有一個共識——從冰島回來,關澤會向蕭知許求婚,為這段十年的愛情長跑畫上一個世俗中最圓滿的句號。

晏寧和楚潯的感情都不圓滿,她真切地希望蕭知許幸福。

現在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蕭蕭,”晏寧給她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己也舍命陪君子,一飲而盡,“都會過去的。”

蕭知許把臉埋在她頸窩,絮絮地說:“我以為我不會再哭了,起碼不會哭成這樣……但我好難過,阿囡,你和沈濯分手的時候也這樣嗎?”

“嗯。好像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那也是一個冬天,晏寧離開的很急,坐船渡港,回深圳,行李只有一個包。船剛從碼頭離開,晏寧就開始哭,一輩子的眼淚都灑在海上。

她也以為她不會哭的,他們做了所有的努力,但是走到那個時間節點,除了分離別無選擇。

晏寧接受一切命運的安排,可整個人還是無可抑制的被哀傷吞沒了,哭到暈船,到深圳蛇口,吐的昏天黑地,仿佛在旅途中死了一次,回到大陸重獲新生,但她靈魂裏的某一個部分,永遠留在了香港。

“阿囡,沈濯是個好男人。”蕭知許捧著晏寧的臉,“雖然我不同意你談戀愛,但沈濯是個好人。關澤他……”

她沒說完,又伏在晏寧肩膀上哭起來,身子一挫一挫的,聲音也斷斷續續:“你們在一起吧,老天爺,總要有人幸福。”

沈濯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他們也只能這樣了。

晏寧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星宇是不是很有錢?”

蕭知許重重地點頭。

有錢。現在四九城裏最有錢的影視公司,每天不計其數的本子往星宇裏遞,渴望能得到他的青眼,星宇指縫裏裏漏出來的一點兒投資,就夠一個劇組十分富裕地拍完整部戲。

“但他只是沈家最邊緣,最不起眼的產業。”晏寧很平靜地說,“誰也不知道沈誠明究竟多有錢,除了占據大半個香港的商業版圖以外,他其實還在國外做石油生意,有很多油田的控股權。”

晏寧摸著蕭知許的臉:“如果你是沈濯,你願意放棄這些東西嗎?”

傻子才會,蕭知許想。

“他想娶我,就必須放棄這些。”晏寧又倒了兩杯威士忌,分給蕭知許一杯,“他想要這些,就娶不了我。”

“他……”蕭知許哽住。

晏寧說:“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等到真正站在這個選擇前的那一天,彼此都難堪。”

她還想留住,她人生中春風得意的回憶,而不要支離破碎的結局。

“喝酒吧。”蕭知許吸吸鼻子,說,“今朝有酒今朝醉!”

威士忌度數高,口感烈,適口性不好,晏寧很久沒喝這麽多酒了,最後忘了她是怎麽回去的,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走在小區裏了。

她堅持不要司機送到樓下,要自己走進去,結果被冷風一吹,頭痛的厲害,別墅區又那麽大,七拐八繞的。晏寧連路都走不穩了,搖搖晃晃的,終於快到家,隨意往隔壁一看,有人搬進去了。

隔壁好像空了很久了,聽說業主定居國外了,怎麽忽然又有人搬進來了?

院子裏站著一個男人,肩寬腿長,長身玉立,夜色中也能看出來,長得很不錯。晏寧看不清,瞇了瞇眼,覺得有點像沈濯。

壞了,喝出幻覺了。

得趕緊回家。

但酒後反應慢,晏寧站著沒動,等待大腦的指令傳遞到四肢,她又犯懶,不想動。視線中男人越走越近,她迷迷糊糊地想,幻覺還挺真實的。

一邁步,左右兩條腿像在打架。

男人摟住了她,清冽的雪松香飄在風裏。

“喝酒了?跟誰喝的?”沈濯皺下眉,指尖撫上她紅腫的眼皮,“怎麽還哭了?”

哦,不是幻覺……

晏寧慢吞吞地站直,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拎著包劈頭蓋臉地砸過去,惡狠狠地說:“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砸歪了,砸到沈濯肩膀。沈濯站著沒動,任她發洩,酒後的人沒多大力氣,但是包上堅硬的金屬扣砸到身上,還是疼的。沈濯挨了兩下,“嘖”了一聲,摟著她的細腰把人扣在懷裏:“別打了,再打我當你跟我撒嬌。”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喝成這樣。晏寧酒量其實很好,要喝醉不容易。

晏寧小聲地說:“你們男人有錢就變壞!”

那不是說他呢,他一直很有錢。

天冷,在外面待下去要凍壞了,沈濯打橫把她抱起來,往屋裏走。

晏寧頭暈乎乎的,胃裏翻江倒海,錘他肩膀:“放開,我要吐了!”

沈濯置若罔聞。

晏寧快要忍不住了,苦著臉說:“我真的要吐了……”

“吐吧。”沈濯滿不在意地說。

事實是不能和醉鬼說這樣的話,這就像一個指令,傳達到晏寧已經轉不動的大腦,她真的會照辦。

沈濯剛走到屋裏,把她放到沙發上,晏寧的腦袋就往前一栽,精準地吐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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