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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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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第 31 章

第二天晏寧醒來時, 自己仍然窩在沙發上。她揉了下僵硬的脖頸,眼睛酸澀不已, 一眨眼,一行淚珠又滾下來。

詫異於眼淚還沒流幹,晏寧擡手抹了一把,臉上交錯的淚痕花成一片。

她將頭偏向外側。

雪停了。天色灰暗,北風拍著窗戶,發出一種嗚咽的聲音。

玻璃窗上結了霜花,一推開,冷得嗆人的空氣湧入室內,撲在滾燙的皮膚上。晏寧指尖扒著窗臺, 艱難地探身向外看。昨晚的車轍印早已被大雪覆蓋,好似從未出現過。院子裏積雪下隱約冒出一叢冷綠的雜草, 死氣沈沈的。

看了一會兒晏寧才想起來, 那不是雜草, 是暮春時她種下的一株野薔薇。

上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雪, 可能是三四年前了。

2013年元旦剛過,晏寧從澳門回香港,收拾行李返京。她做跨境快線巴士,過深圳河, 在皇崗口岸通關入境,而後坐火車一路北上,風塵仆仆。

不是沒有更好的選擇。

一個月前, 京廣高鐵全線開通運營, 從粵港澳大灣區, 縱貫湖南湖北等六省,蜿蜒至京津冀。漣漪打給她的錢, 也足夠負擔一張香港直達北京的機票。但晏寧還是選擇了火車,這種又慢、舒適度又低,唯一的優點是足夠便宜的交通方式。

她更希望這趟行程能夠慢一點,再慢一點。

綠皮火車慢悠悠地晃,一路向北,天氣越來越冷。火車途經江南,外面下起凍雨,進入華北,雨化成雪。半個中國的天氣都不怎麽好,終於到了北京,氣溫零下三度。

年末火車站人多,晏寧拎著一個大行李箱和兩個包艱難地擠在人流裏,走出火車站,天空飄著小雪。

那一年網約車服務還未上線,等出租的隊伍排出二裏地去,晏寧裹緊圍巾,老老實實地排隊等著,身旁路人匆匆跑過,行李箱被撞了一下,上面的包掉在地上,七零八碎的小東西也散落一地。

那人步履未停,連句“抱歉”都沒丟下,幸好晏寧早就在香港被磨出了一身的好脾氣,攏著發絲蹲下收拾。

手機也掉出來,晏寧這才看見來自WhatsApp的消息提醒。

沈濯發來一張照片,不太清楚。

【耳釘落我這了。】

晏寧下意識摸了下耳垂。

這副耳釘是她和Julia去旺角逛街的時候買的,很簡潔的小蝴蝶結形狀,銀質,不值錢,所以丟了晏寧也沒在意。

她知道是去看演唱會那晚在他車上丟的,也沒想著去找。

猶豫片刻,她回覆。

【先放在你那裏吧,如果不方便,丟了也可以,不值錢的。】

風從耳畔卷過,晏寧的思緒飄回幾天前,她和Julia去澳門看演唱會。

因在聖誕元旦雙節之間,票很難搶,Julia從黃牛手裏買的高價票,位置還在看臺。

“你聽到了嗎?剛剛那個黃牛說只要一千塊!”Julia把票甩得嘩啦啦的,一只手攤開比了個五,“一千!老娘花了這個數!”

晏寧安慰她:“都快開場了,當然便宜賣。再說了,還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呢,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人家溜了,你去一檢票發現進不去,虧大了。”

她們在美高梅蹭免費的飲品和點心吃,耽誤了一會兒,趕到時演唱會已經快開始了,很多黃牛在場館外吆喝:“演唱會門票要不要喔,便宜!”

“對對,有道理。咱們快點,要來不及了。”吃點虧多花點錢也無所謂,能見到偶像就行。Julia拽著晏寧,拔腿就跑。

晚風柔和,吹動晏寧頸後的發絲,她擡手攏了一下,不知為何又回頭看了一眼,油畫般金粉色的晚霞下,一輛掛著三地牌照的黑色帕加尼風神飛馳而過。

晏寧在沈濯家見過那輛車,攥攥Julia的手心:“好像是沈濯。”

“什麽?”她們倆卡著點到了檢票口,Julia捂著胸口氣喘籲籲,“要見到我偶像了,好激動啊啊啊啊!”

晏寧於是搖搖頭,說:“沒什麽,看錯了。”

這是晏寧第一次來演唱會,場館不大,所以看臺的位置視野也相當好,夜幕降臨,藍色熒光棒亮起,一片藍海。

歌手一出場,Julia就沒空管她了。晏寧樂得自在,她大學時連學校裏的元旦晚會都很少參加,天生不愛湊熱鬧,這會兒也被現場的氛圍感染,跟著拍了幾段視頻。

但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笑著聽,到耳熟能詳的片段,也只是小聲地跟唱。

她享受這種時刻,屬於某個集體,又游離在人群外,與眾人獨享同一片浪漫,卻不用對這浪漫負責。

兩個小時過得很快,演唱會即將結束,進入安可環節,Julia嗓子喊到劈叉,因激動和不舍而淚流滿面。

歌手在臺上說:“最後一首歌呢,是受我的朋友所托,送給一位……他喜歡的女孩子。”

頓時臺下尖叫聲不絕於耳,也有聲音在不停猜測,究竟是哪位朋友,有這樣大的面子。

這位歌手近年來火遍大街小巷,能請得動他,在自己年末的演唱會上獻唱示愛,想必來頭不小。

是哪位圈內好友,還是資本方的老板?

又是什麽樣的女生,配得上這樣令人艷羨的排面?

“好浪漫啊!好羨慕啊!”Julia倒在晏寧肩膀上,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上帝啊,究竟是誰這麽會搞浪漫,這種男人我怎麽遇不到?”

晏寧笑笑:“誰知道呢。”

歌手繼續說:“這位很可愛的女孩子,現在就坐在臺下。我叫她Y小姐。我的朋友前幾天向她表白了。嗯,結果大家也猜到了,他被拒絕了。可是我朋友還想再試一試。他說,如果Y小姐喜歡這首歌,請在演唱會結束後,到後臺找他。如果Y小姐不喜歡,那……”

歌手頓了頓,等臺下聲音漸小。明明只是轉達朋友的話,卻也不免帶上幾分落寞和遺憾:“他很抱歉因此給Y小姐帶來的一些困擾,他說,以後不會了。”

在又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裏,前奏進來了,與此同時,大屏幕上緩緩升起一行字:

“僅以此曲,獻給Y小姐。

——Mathias”

“Mathias?”Julia錯愕地扭過頭,滿臉淚痕來不及擦,“Y小姐?!沈濯他搞什麽?!”

晏寧心臟猛地一顫。

Mathias是沈濯的英文名。

晏寧其實沒聽進去那首歌唱的什麽,是很舒緩纏綿的調子,或許是情歌,娓娓道來。中控熒光棒變成一片由淺到深的粉色,繞場館一周,像一朵盛放的戴安娜玫瑰。

一曲終了,小提琴餘音拉得很長,炫目的燈光中,漫天的彩帶飄落,紛紛揚揚,一場星雨。

晏寧伸手接了一片,心形的。

她們的位置其實就在彩帶機旁邊,沒一會兒就落了一頭一身。半年前初遇時的那場雨,下到了現在。

曲終人散,Julia沈默片刻,將手搭在晏寧肩上,輕聲說:“我先回去了。”

晏寧很感激Julia,她更想自己待一會兒。她遲遲沒有起身,漸漸身旁人都走了,一個人不知道坐了多久,手裏還捏著那片心形彩帶。最後只剩下幾個保安在場內巡邏,稀稀拉拉地喊著什麽。

燈火闌珊,彩帶落盡,頂上幾盞白辣辣的大燈,照著這滿地狼藉。

晏寧心境悵然到淒愴。

再盛大的場面,終究,也不過是這樣。

許久以後,這位歌手每次開演唱會,還是會有人提到這矚目到囂張的示愛,謠傳裏故事的主人公換了又換,人們還是樂此不疲地猜測故事裏的人是否如願。

那時晏寧才意識到,沈濯在她生命中留下的,濃墨重彩的痕跡,早已深入骨血。

但那晚她只是靜靜坐著,深夜已經很冷了,保安的手電筒掃過她的臉,不太耐煩地提醒:“散場了,快走!”

晏寧這才慢吞吞地起身,將那片心形彩帶妥帖地放在座位上,向外走去。

風起,將彩帶卷走,最終悠悠地和滿地的垃圾落在一起。

別回頭,她想,就往前走好了。

兩層臺階,燈很暗,晏寧走得很慢,只低頭看著腳下。出口處的燈反而亮,一蓬一蓬地飄在半空,照著些很細的浮沈。

晏寧一擡頭,浮沈飄進眼睛裏,眼前像蒙著一層水簾。

出口處,沈濯站在那兒,落了一肩燈光。

晏寧覺得自己在發抖,攏住外套:“你說你在後臺。”

沈濯笑了下:“我猜你不會去。”

“你也說你不會再來打擾我!”

“騙你的。”

“我不喜歡騙子。”

“那你哭什麽呢?”沈濯擡起手,很輕地揩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寵溺,“那你哭什麽,晏寧。”

晏寧咬著牙,淚水忽然開閘,止不住地流。她牙齒打顫,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哭了很久,哭到沈濯心軟到一塌糊塗。

才說:“你讓我……讓我再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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