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強取豪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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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強取豪奪(完)
溫暖柔和的日光順著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
艾西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她想象中的恐怖場景，而是頭頂雪白的天花板。
昨晚是個平安夜。
陽光透過窗戶，渡來暖意。
窗外立著一片枯樹，再往上是永遠霧蒙蒙的灰藍色天空, 鮮有幾只雀鳥跳躍在枝頭, 發出“啾啾”的鳴叫聲。
艾西生活在與血族相鄰的人族小鎮中, 由於血族所居住的領地也是被詛咒的土地, 小鎮與其挨得過近, 以至於她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天氣。
太陽掩沒在厚重的雲層中, 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看不清具體的輪廓，只能朦朦朧朧的看清些許光影, 只有夜晚月亮爬上樹梢, 這片大地才仿佛重獲生機。
這是一片日月顛倒的大地。
血族晝伏夜出。
居住在這裏的人類沒有人權，無法外出, 努力適應著血族的生活節奏。
可此時，艾西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嘎吱”一聲, 她將窗子開得更大了些，少女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就順著呼嘯的風聲一同飄進了她的房間。
“貝絲姐姐，你看這枝玫瑰可以嗎？”
昨夜祝她好夢的少女穿了一身方便運動的衣服，聽見身* 側人說話，低著頭去檢查。
貝絲仔細地探查了一番，拍了拍舉著玫瑰的少女頭頂。
“可以的, 只要挑選開得艷的玫瑰就好, 顏色不要太深……”
貝絲細細地講解著摘花時的註意事項, 一旁的少女呼啦啦地為上前，神態認真。
這些少女皆是大陸的原住民, 生著燦金色的長發，這樣圍在一起時像一片向日葵花海，生機勃勃，燦爛奪目。
這幕與艾西先前碰見過的血仆完全不同。
她的記憶中，高等血族的奴仆只會由低等血族擔任，而這些被抓來的人類只有一個使命，就是等待著被吸食血液。
雖然自血族新一版的法案頒布後，被吸食至死亡的血仆日漸減少，但生存下來的人類只能在狹小的房間內，日覆一日地恐懼和苦痛中度過餘生。
艾西看著眼前幾近祥和的一幕，陷入了迷茫中。
林青雲。
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血族呢？
不止是她，就連她的血仆也一樣的奇怪。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艾西煩亂的思緒被打斷，她上前開門。
門口沒有人，只有一個托盤，上面放置著煎雞蛋、培根、面包片，和一碗熱騰騰用料豐富的肉湯。
艾西彎下腰拾起托盤，眼角餘光募地看到了一抹火紅。
那是一束有著明艷華麗色彩的紅色玫瑰，暗紅色打底，一圈圈的花瓣緊密相貼，越往外圈，顏色越深，從紅色渡成深顏色的黑，色彩濃烈。
艾西怔楞了一瞬，拾起玫瑰進了房間，輕輕一嗅，馥郁的幽香就縈繞上了鼻腔。
她面頰浮上一抹覆雜。
第二天，仍是相同的配置，一臉持續了七天。
期間，林青雲沒有下過樓吸食她的血液，由於吃飯都是在房間內，也未曾見過血族的身影。
艾西漸漸地卸下心防，第八天，鼓起勇氣踏出門攔下了為她送餐還未離開的貝絲。
剛舉起手準備敲門的貝絲動作一頓，訕訕地收回手，轉身就要離開。
忽地，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請帶我見伯爵大人。”
*
林青雲這幾日一直呆在樓頂沒有下樓，窩在屋裏和三六在系統空間看電視劇。
她用積分換取了後世的一些零食，正和三六分食著薯片。
“嘎嘣嘎嘣”的聲音響起，一人一系統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兀地，聽到了一串敲門聲。
林青雲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準備迎接今夜的晚餐。
出乎意料的，門口站著貝絲和艾西。
貝絲手中並未拿著餐盤，而是直接給她送來了移動版的血食。
林青雲的眉毛一跳，將門縫開得更大了些，走進屋內。
艾西跟在她身後，默不作聲。
直到林青雲回過頭，露出獠牙，艾西忽然“咣當”一聲跪在了地上，身體伏在地面，嚇得她的獠牙都收了回去。
林青雲有點摸不著頭腦，跪在地面上的艾西擡起頭，露出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女人淚眼漣漣，嘴唇顫抖。
“大人，您不能吸食我的血液。”
林青雲：“……”
所以，女主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跑到樓上是為了……？
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艾西直直地望過來，眼神堅定。
“我的血液有特殊的魔力，但凡是吸食過我血液的血族都會無法自拔地愛上我。”
林青雲點點頭，示意自己知曉這件事。
畢竟女主總要帶著些許外掛，這大概是世界意志給她的福利。
伏在地面上的艾西眼中劃過驚訝，“大人，擁有這種特殊血液的不止我一個。”
這下林青雲是真的被驚到了，先前隱隱約約的猜測成真，而艾西仍自顧自地往下說去。
“與其說是血族愛上我，倒不如說是愛上了這個身體裏的血液，而這身血液不是我生來就有的。”
艾西娓娓道來事情的真相。
比起血族，人類的科技更為發達。在血族以為人類最大的發明就是電燈、電話等時，他們私下已偷偷研究出了電視機、醫療器材等先進設備。
甚至還有了專門應對血族建造的實驗室。
艾西是在滿八歲後被選中的實驗品。
她參與進的實驗計劃是研究如何使血族愛上被吸食者的血液，怎麽樣使血族對被吸食者的血液成癮，進而達到從內部瓦解血族的目的。
從艾西的口中，林青雲了解到了這項實驗的殘酷性。
實驗室會派出人手選擇八歲左右的兒童成為實驗品，期間不停為她們註射新研究出來的試劑。
除了實驗品人類外，他們還捉獲了一定數目的血族作為受試者。
林青雲的神情一凜，受試者是接受實驗，被進行藥品註射的人類，而在這裏卻成為了參加實驗的血族代名詞。
把註射過試劑的人類去除了生命特質，當成是藥品。
真是瘋狂啊。
她垂下眸，詢問道。
“那你需要我做什麽呢？”
伏在地面的艾西眼底劃過一抹恨意，她壓抑住哭腔，說出訴求。
“搗毀實驗室。”
*
“嘎”。
窗外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
萊爾看見塔裏昂在烏鴉的腿上拴上了一抹白。
怪不得這只烏鴉看著這般眼熟。
萊爾又望向窗外的那道身影，心緒覆雜。
呆在塔裏昂古堡的這幾日，不似林青雲古堡內那般舒適，房間的床太硬，燈光過於刺眼，吃食的分量太大，他有些食欲不振。
總而言之，他有點想林青雲了。
比如此時，望著明月，萊爾會想到另一片領地上的林青雲和他共浴著同樣的月光。
越發地思念林青雲。
他從心底升起的念頭像是一根根柔韌的藤蔓，起初時並不起眼，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逐漸生長，攀附上他的心臟。密密麻麻的藤蔓互相纏繞，將他的心臟擠在最中間，毫無縫隙地相貼。
每一次思念，都是一次拉扯。
藤蔓細密的尖刺紮入心臟，拉扯時帶來劇烈的疼痛感。
藤蔓拉扯他的心臟，全身都在叫囂著回到林青雲的身邊。
可萊爾別無他法。
至少現在，他無法離開塔裏昂。
他需要和塔裏昂打好關系，盡可能多得為人族探聽消息。
這幾日，萊爾用盡了各種方法來喚醒塔裏昂的手足之情，可塔裏昂的情感都隨著被轉化後停止跳動的心臟一同消失了，他所做的事情收效甚微。
塔裏昂會讓古堡內的血族奴仆為他送上餐食和衣物，卻不會和他交流，像隨意從外面摘下一枝花，栽到自家的花盆裏，是否能存活下來全靠自己。
兩人一直僵持著，直到現在。
萊爾看見塔裏昂轉身往回走，連忙走出房門，前往塔裏昂的房間。
塔裏昂身為血族，較他的速度更快。
萊爾還未走到塔裏昂所住的房間，在書房門口聽見了細微的交談聲。
似乎是太急促，房門並未關嚴，露出一小道門縫，讓萊爾窺見全貌。
屋內的左側擺放著一個書架，每一層都列上書籍，塞得滿滿當當。
書架旁擺著一張書桌，他的哥哥塔裏昂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而書桌前背對著萊爾的方向正站立著一個穿有黑袍的男性。
之所以是男性，是因為男人生得極高，骨架大，影子籠在塔裏昂的身上，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罩住。
萊爾聽見神秘人沙啞的嗓音響起，質問道。
“我們的實驗室已經被搗毀好幾所了，你到底有沒有想出什麽有效的策略？”
他的聲音低沈，可卻很熟悉，萊爾呆立在原地，認出了這道人影的主人。
教堂的大主教——羅伯遜·基思。
是收養萊爾的教堂主事人，男人似乎情緒很是激動，手臂拄在桌子上，鬥篷滑落，露出一張遍布皺紋的臉。
塔裏昂坐在桌子後，月光被窗簾遮住，萊爾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晦澀難懂。
塔裏昂合上書，不理會面前焦灼的羅伯遜，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快了”。
背對著萊爾的羅伯遜更是焦躁，手掌拍打著桌面，發出“砰砰”的聲音，將桌板拍得震動，語氣蠻橫。
“快了快了，你總說快了！”
羅伯遜使勁拍打著桌面，發洩著怒火。
“我不是血族，等不了多久了！”
“立刻！”
“馬上！”
“給我一個結果。”
羅伯遜的腳兀地上移，身體飄浮在空中，他的雙手緊緊捂住脖頸，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命脈般。
萊爾看見羅伯遜的雙腿從在空中劇烈地踢舞，再到後來的漸漸失去力氣，然後咣當一下墜落在地。
羅伯遜躺在地上，雙目圓睜，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神態狼狽。
始作俑者坐在桌子後，冷冷地註視著地上的人類，發出告誡。
“滿意嗎？我給你的結果？”
羅伯遜的嗓子像是被火燎過一樣，聲音嘶啞。
“你要背叛人族？別忘了你的父母還有養父母都在我們的手上！”
“不是都死了嗎？”
塔裏昂淡淡出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羅伯遜。
“實驗品算什麽父母，這不是你們一早就安排好的嗎？”
黑暗中，羅伯遜看清頭頂的一雙冰冷紅瞳，血族的眼睛無機質，綻出強烈的非人感，微笑起來時像一具沒有生命體征的仿人玩偶，恐怖怪誕。
“我和萊爾的父母是你們實驗的失敗品，一次意外，你們發現失敗品的孩子出人意料地符合要求，為我們註射藥劑，改變我們的外貌特征，下放到街道上，也真是大膽的舉措啊，不知道實驗員為什麽會認為兩個未成年的幼童如何能在冰天雪地裏生存下去。”
“或許你們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有想到會成功，先前的失敗實驗品早被統一銷毀，又怎麽會有幸還者？”
“擺正位置的人是你才對吧？”
塔裏昂勾起唇角。
“畢竟你現在可沒有什麽能拿捏住我的，我之所以和你們合作，是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除掉克烏亞。”
羅伯遜的鬥篷散開，塔裏昂撿起衣物的一角，將鬥篷蓋在羅伯遜的身上，拍了拍。
“等我回信，照我信上安排的做就好，懂了嗎？”
血族的身影籠在羅伯遜的面前，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眼前的塔裏昂已脫離人族的身份，徹底轉化為血族，擁有了非人的力量。
他怔怔地點頭，隨後被塔裏昂控制的狂風從窗口卷下去。
羅伯遜跌落在草坪上，摔了個趔趄，他匆忙地踏上馬車，催促著車夫快些出發，整個人驚魂未定地坐在馬車上開始後怕。
*
古堡。
二樓。
萊爾靠著墻蹲坐在地，大腦被這龐大的信息量沖得發懵。
“還沒看夠嗎？進來！”
屋內傳來一道聲音，房門被風吹得大開，萊爾怔怔地與書桌前的塔裏昂對視。
由於剛剛的狂風大作，窗戶此刻也大敞著，明亮的月光照進房間，萊爾看清了塔裏昂的臉。
塔裏昂只有在林青雲面前才會戴著的面罩此時被他摘下，露出那張留下疤痕的臉。
一條長長的傷疤，像一條粉色的蜈蚣刻印在男人的臉頰，橫貫過眼角和面中，猙獰可畏。
萊爾的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瞬，這個舉動似是激怒了塔裏昂。
原本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塔裏昂募然瞬移到他面前，抓緊他後腦的頭發，迫使他擡頭正視他。
萊爾後腦的頭發被一股磅礴的力道下拽，拉得生疼。
塔裏昂終於卸下了一直偽裝的假面，退去雲淡風輕感，咬牙切齒地詢問他。
“你聽見了什麽？”
“該聽見的還是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萊爾咧起笑容，下一秒，施加在後腦的力道更加大，像是生拉硬拽想要將他的頭皮拽掉一樣。
“塔裏昂，你要怎麽除掉克烏亞？”
他的話音剛落，後腦的力道略微減弱，塔裏昂的手一松，萊爾的頭就咣當一聲磕在了地上，聲音令人牙酸。
而小時候什麽東西都會讓給他、就連他身上出現一道傷痕都會心疼到落淚的塔裏昂，此刻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只茍延殘喘的癩皮狗，眉梢都掛著嫌棄和冷漠。
塔裏昂扯了扯唇角，凝著眉看萊爾，面露譏諷。
“關你什麽事？”
“你是能在大戰裏迎敵還是機智到能為我們出謀劃策？”
塔裏昂募地俯下身，黑色的影子罩在萊爾的身上，拍了拍他面容姣好的側臉，力道不大，更像是羞辱。
“從小到大，你都是個躲在別人身後的膽小鬼，本來一個人就夠苦的，我還要帶著身體孱弱的你四處奔逃，躲避實驗室的耳目，你除了幫倒忙還會做什麽？”
萊爾被他毫不留情的譏諷刺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反駁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或者直接丟下我自己跑？”
他的話音落地，塔裏昂的表情更加冷峻，似是覺得多說浪費口舌，直接站起身就要離開。
塔裏昂還沒走到門口，背後忽地傳來一道冷靜的質問。
“你打算怎麽對待林青雲？”
他回身望去，卻見原先躺在地上的萊爾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與他對視。
“你們除掉克烏亞後，血族必將大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要進行一場大清洗吧？”
塔裏昂的腳步一頓，給了萊爾接著往下說的機會。
“大清洗清洗的不只有血族的高層，想必還有參與當年實驗計劃的實驗員和下令者。”
塔裏昂的面色覆雜，他這個不爭氣的弟弟腦袋一向不是很聰明，如今竟能將他的計劃猜的七七八八，是因為涉及林青雲，還是同胞兄弟之間莫名的心靈感應？
眼前的萊爾眉眼間與他有三分相似，他們身高相仿，年齡相同，若不是不同的發色和瞳色，以及他臉上的傷疤，塔裏昂真感覺自己面前豎了一面等身鏡。
萊爾是他的倒影。
沒得到他回覆的萊爾更加心急，他急切地開口。
“林青雲她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我可以給她作證，她不符合你清洗的要求，你打算怎麽做？”
塔裏昂環住手臂，看向對面這個第一次動腦的弟弟，淡淡開口。
“血族無法徹底清除，他們的愈合能力很強，無法趕盡殺絕，這片大陸上不可能只存在人族一個種族，所有的議會長老都死絕，林青雲就是血統最強大的高等血族，她會成為血族新的主事人。”
“那個早就該死的羅伯遜也在清洗名單上，我會接替他的位置成為新的主教。”
塔裏昂揚起笑容。
“屆時我們就是這片大陸上的主宰，我們會日夜相伴地度過餘生，血族的壽命那般長，遲早有一天，林青雲會重新接納我。”
聽到塔裏昂這番炸裂言論，萊爾的眼底浮上一抹覆雜。
塔裏昂停頓片刻，萊爾知道他這是等待自己發表一些羨慕嫉妒的言論，好滿足他的內心。
於是萊爾張口，神情懇切。
“哥，你把林青雲讓給我吧。”
塔裏昂斂下神色，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可下一秒，萊爾的聲音就又響在了他的耳畔。
“你知道的，林青雲不喜歡醜八怪。”
萊爾的視線望在塔裏昂的傷疤上，意有所指。
忽地，狂風驟起，萊爾整個人被掀翻，哐當一聲撞在墻上，頸間纏上冰冷的雙手。
雙手漸漸收緊，吸進肺內的空氣愈發稀薄。
萊爾張開口，費力地吐著字。
“看，我都已經征求了你的意見，你還如此憤怒，那林青雲呢？”
“你有問過她的意願嗎？”
頸間的力道忽地一松。
失去了支撐，萊爾整個人墜落在地，衣服散亂，十分狼狽。
頭頂塔裏昂的臉埋在黑暗中，萊爾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聽見一句。
“別礙我的事。”
隨後整個人的意識模糊，陷入了昏迷，待他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屋內。
這件事必須要告訴林青雲才行！
萊爾飛奔到門前，按下把手，可此時的房門仿佛被焊住了般，他用盡全身力氣都無法推開分毫。
這顯然是塔裏昂做的手腳！
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萊爾氣悶地在屋內踱步，看向床上的被子，忽然有了主意。
*
昏暗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架巨大的棺材，表層刻有繁覆精致的花紋，是大片濃亮的紅，襯著底層的黑，勾勒出一副精美的圖案。
烏泱泱的血族站在身後，圍著棺材念著祝詞。
林青雲望向棺材，張了張口，奔湧而出的悲傷化作一聲嘆息，夾雜在周身血族的祝詞中消失不見。
黑色的棺材，棺材蓋被打開，窗外的清輝灑在裏面血族蒼白的臉上，為他打上一層柔焦濾鏡。
克烏亞穿著一身黑色的肅穆禮服，幾乎要與身下的木板融為一體。白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側和腦後，闔著雙眼，濃黑的睫毛在眼下打上陰影，雙手合握在小腹前，如同一尊精致的雪人。
春天來了，雪也就融化掉了，什麽也不剩。
只餘下一灘水漬。
林青雲哀痛地用眼睛一點點描摹克烏亞的輪廓。
四周傳來的祝詞聲減小，已念到尾聲，直到念到結尾，克烏亞仍是一無所知地躺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林青雲真不明白洛厄又發哪門子瘋，非叫高等血族一同過來為克烏亞祈禱。
不僅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打擾了克烏亞的清凈。
林青雲壓著內心的怒火，開口諷刺洛厄。
“現在你滿意了？”
洛厄張了張口，沈默下去，像是突然衰老了十歲，腰也彎了下去。
他搖搖頭，揮了揮手，示意眾血族出去說話。
血族排列成兩行，自覺有序地退出房間，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林青雲的餘光掃到一抹銀光，她下意識地用風席卷過去，試圖將那抹銀器甩掉，可那銀光沒有半分停頓的架勢，反而直沖著向中央剛合起的棺材飛去。
她飛撲上前，阻住拿著銀匕首男人的去路。
男人身手敏捷，作戰經驗豐富，似是吸血鬼獵人。
林青雲的心下一沈，與獵人纏鬥起來，三下兩下將人按在墻上，忽然發覺周身一片寂靜。
她回頭望去，這才發現剛才那群高等血族眾似是出現了內鬼，這屋子一大群的高等血族竟有一大半是吸血鬼獵人假扮而成的！
吸血鬼獵人手持銀槍，少有的幾個未被假扮而成的倒黴血族盡被銀子彈打中心臟，化為飛灰，消失在原地，就連先前與林青雲不對付的洛厄也被擊中。
怎麽會？
她沈著眸，望向對準她的槍口。
狂風大作，忽地吹起床邊的窗簾，獵人的披風被吹到揚起，甚至克烏亞的棺材都晃動了幾瞬，可獵人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怎樣都無法移動分毫。
這是有備而來？
林青雲長臂一伸，將身後的獵人拋到對面的人面前，為自己爭取時間。
她掀開棺材，將裏面的克烏亞卷起就要逃跑。
克烏亞是原劇情中的男主角，絕對不能在艾西做出選擇前死去，否則這個世界將會崩塌。
就在林青雲打開窗戶的一瞬間，她看見了投射在墻壁上的紅點。
？？？
紅點瞄準器？
什麽時候人族的科技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恐怕今天不能善了。
林青雲回過頭，舉起雙手，望向前方的吸血鬼獵人，有一位領頭的，穿著也與他人不同。
她決定先虛與委蛇，再趁其不意先下手。
“你們是誰派來的？”
林青雲預想的雙方坐下來慢慢聊的事情並未發生。
吸血鬼獵人不像小說裏她想象的那般降智，嘴咬得死緊，不肯說話，只專心致志地找著死角射擊她身後的克烏亞。
林青雲狼狽地攜著克烏亞在屋內逃竄，躲避著子彈。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對方手中還握有熱武器，她瞬移的速度沒有子彈出膛的速度快。
漸漸地，身後的克烏亞身上多了幾道血痕，好在他自我恢覆的速度夠快，沒有達到心臟的要害位置。
忽然，槍聲暫停。
從獵人中走出兩道身影。
一道是老情人塔裏昂，一道是大主教羅伯遜。
林青雲的眸光漸冷。
她懷疑過洛厄，懷疑過懷特·鄧肯，卻怎麽都沒懷疑過塔裏昂。
他怎麽會成為血族的叛徒？
塔裏昂看向眼前的林青雲，血族身上的衣服被子彈擦過變得破破爛爛，頭發淩亂，他面露心疼，溫柔地出聲哄道。
“只要你把克烏亞放下，你還可以做回伯爵，不，親王如何？”
身側的羅伯遜震驚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林青雲沒有回答，或者說，不屑回答。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忽地，林青雲身後傳來一道異響。
來不及躲避，背後的銀制子彈穿透克烏亞的胸腔，距離過近，連帶著穿透她的胸膛。
意識逐漸模糊。
林青雲怎麽也沒想到窗外的樓頂還臥著一個狙擊手。
似是癱倒在岸邊，耳邊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響聲。
窗外的陽光緩緩升起，照亮大地。
自從轉化為吸血鬼，林青雲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太陽了。
她置身於暖融融的日光下，身體一點點地化為齏粉，從腿部開始。
一點也不痛，像是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裏，溫暖舒適。
周圍的景物漸漸褪去顏色，變成黑白，仿佛按下了暫停鍵，林青雲看見了面露慌張奔向她的塔裏昂，看見了笑容停滯在臉上的羅伯遜，看到了倒在地上化為飛灰的懷特·鄧肯，還有人群最後的一抹白。
林青雲先前只是略微懷疑，現在徹底猜出他的名字。
萊爾。
林青雲聽見了齒輪“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響，化為黑白色的人類和血族臉頰皆浮上深深淺淺的紋路，如同一張拼好的人形拼圖。
從克烏亞周身擴散出淺淺的波紋，林青雲只聽見“轟”的一聲，仿佛是一個訊號，天地崩塌，堆起來的拼圖倒塌，混成一團。
她奔逃著躲避空中掉落的拼圖。
不知何時，拼圖消失。
林青雲置身於長長的幽深長廊中，兩側都是墻壁，後面是白色的濃霧。
濃霧蔓延，她快速向前奔跑著，心臟在胸腔劇烈地跳動。
林青雲看見了長廊盡頭出現了一抹光亮，漸漸地，那光亮離她越來越近。
“啪”
她陷進光亮中，光團將她層層包裹。
兀地，林青雲聽到了一陣悠長歡快的鈴聲響在耳側，打鬧聲、跑步聲、交談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湧進耳朵。
她痛苦地凝起眉，然後，一只幹燥的手掌就撫上她的額，揉了揉她緊蹙的眉頭，擦去她額角的冷汗。
林青雲猛然睜開眼，看到正對面坐了一個身穿校服的俊秀少年。
這張臉像是謝鳴知和她攻略過所有男主角的集合體，集眾人之所長，讓她莫名地熟悉，莫名地心底生起一抹歡欣。
見她睜眼，非但沒有收回手，反而湊上前細細觀察她的臉色。
林青雲剛要搖頭，在她放松警惕之際，忽然一道黑影襲來，她伸出的雙手一空。
一抹冰涼襲上了她的額角。
伸到眼前的手臂白得晃眼，透明的玻璃瓶盛著搖晃的橘子汽水一圈圈地蕩漾，似乎是剛從冰箱取出，瓶壁滲出的水珠下滑，墜到少年的手腕，搖搖欲墜。
林青雲順著下落的水珠，看見了少年腕間的一條紅繩。
紅繩像一條細細的小蛇，蜿蜒在少年的手上。
林青雲握住少年結實有力的小臂，拉開那道紅繩，果不其然，看見了其下的一抹粉色的疤痕，扭曲恐怖可又令她極其安心。
灼熱的日光透過窗外的樹影灑在少年的側臉上，她看見了少年抿起唇，琥珀色的眼瞳閃過一絲緊張。
盯著少年目光灼灼的視線，林青雲的手指鉆進了他的指縫間，與其十指相扣。
她揚起笑容，陽光便也一同灑落在她的發頂，照得毛茸茸，金燦燦的。
林青雲說：“好久不見。”
“謝鳴知。”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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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柔和的日光順著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
艾西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她想象中的恐怖場景，而是頭頂雪白的天花板。
昨晚是個平安夜。
陽光透過窗戶，渡來暖意。
窗外立著一片枯樹，再往上是永遠霧蒙蒙的灰藍色天空, 鮮有幾只雀鳥跳躍在枝頭, 發出“啾啾”的鳴叫聲。
艾西生活在與血族相鄰的人族小鎮中, 由於血族所居住的領地也是被詛咒的土地, 小鎮與其挨得過近, 以至於她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天氣。
太陽掩沒在厚重的雲層中, 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看不清具體的輪廓，只能朦朦朧朧的看清些許光影, 只有夜晚月亮爬上樹梢, 這片大地才仿佛重獲生機。
這是一片日月顛倒的大地。
血族晝伏夜出。
居住在這裏的人類沒有人權，無法外出, 努力適應著血族的生活節奏。
可此時，艾西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嘎吱”一聲, 她將窗子開得更大了些，少女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就順著呼嘯的風聲一同飄進了她的房間。
“貝絲姐姐，你看這枝玫瑰可以嗎？”
昨夜祝她好夢的少女穿了一身方便運動的衣服，聽見身* 側人說話，低著頭去檢查。
貝絲仔細地探查了一番，拍了拍舉著玫瑰的少女頭頂。
“可以的, 只要挑選開得艷的玫瑰就好, 顏色不要太深……”
貝絲細細地講解著摘花時的註意事項, 一旁的少女呼啦啦地為上前，神態認真。
這些少女皆是大陸的原住民, 生著燦金色的長發，這樣圍在一起時像一片向日葵花海，生機勃勃，燦爛奪目。
這幕與艾西先前碰見過的血仆完全不同。
她的記憶中，高等血族的奴仆只會由低等血族擔任，而這些被抓來的人類只有一個使命，就是等待著被吸食血液。
雖然自血族新一版的法案頒布後，被吸食至死亡的血仆日漸減少，但生存下來的人類只能在狹小的房間內，日覆一日地恐懼和苦痛中度過餘生。
艾西看著眼前幾近祥和的一幕，陷入了迷茫中。
林青雲。
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血族呢？
不止是她，就連她的血仆也一樣的奇怪。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艾西煩亂的思緒被打斷，她上前開門。
門口沒有人，只有一個托盤，上面放置著煎雞蛋、培根、面包片，和一碗熱騰騰用料豐富的肉湯。
艾西彎下腰拾起托盤，眼角餘光募地看到了一抹火紅。
那是一束有著明艷華麗色彩的紅色玫瑰，暗紅色打底，一圈圈的花瓣緊密相貼，越往外圈，顏色越深，從紅色渡成深顏色的黑，色彩濃烈。
艾西怔楞了一瞬，拾起玫瑰進了房間，輕輕一嗅，馥郁的幽香就縈繞上了鼻腔。
她面頰浮上一抹覆雜。
第二天，仍是相同的配置，一臉持續了七天。
期間，林青雲沒有下過樓吸食她的血液，由於吃飯都是在房間內，也未曾見過血族的身影。
艾西漸漸地卸下心防，第八天，鼓起勇氣踏出門攔下了為她送餐還未離開的貝絲。
剛舉起手準備敲門的貝絲動作一頓，訕訕地收回手，轉身就要離開。
忽地，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請帶我見伯爵大人。”
*
林青雲這幾日一直呆在樓頂沒有下樓，窩在屋裏和三六在系統空間看電視劇。
她用積分換取了後世的一些零食，正和三六分食著薯片。
“嘎嘣嘎嘣”的聲音響起，一人一系統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兀地，聽到了一串敲門聲。
林青雲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準備迎接今夜的晚餐。
出乎意料的，門口站著貝絲和艾西。
貝絲手中並未拿著餐盤，而是直接給她送來了移動版的血食。
林青雲的眉毛一跳，將門縫開得更大了些，走進屋內。
艾西跟在她身後，默不作聲。
直到林青雲回過頭，露出獠牙，艾西忽然“咣當”一聲跪在了地上，身體伏在地面，嚇得她的獠牙都收了回去。
林青雲有點摸不著頭腦，跪在地面上的艾西擡起頭，露出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女人淚眼漣漣，嘴唇顫抖。
“大人，您不能吸食我的血液。”
林青雲：“……”
所以，女主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跑到樓上是為了……？
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艾西直直地望過來，眼神堅定。
“我的血液有特殊的魔力，但凡是吸食過我血液的血族都會無法自拔地愛上我。”
林青雲點點頭，示意自己知曉這件事。
畢竟女主總要帶著些許外掛，這大概是世界意志給她的福利。
伏在地面上的艾西眼中劃過驚訝，“大人，擁有這種特殊血液的不止我一個。”
這下林青雲是真的被驚到了，先前隱隱約約的猜測成真，而艾西仍自顧自地往下說去。
“與其說是血族愛上我，倒不如說是愛上了這個身體裏的血液，而這身血液不是我生來就有的。”
艾西娓娓道來事情的真相。
比起血族，人類的科技更為發達。在血族以為人類最大的發明就是電燈、電話等時，他們私下已偷偷研究出了電視機、醫療器材等先進設備。
甚至還有了專門應對血族建造的實驗室。
艾西是在滿八歲後被選中的實驗品。
她參與進的實驗計劃是研究如何使血族愛上被吸食者的血液，怎麽樣使血族對被吸食者的血液成癮，進而達到從內部瓦解血族的目的。
從艾西的口中，林青雲了解到了這項實驗的殘酷性。
實驗室會派出人手選擇八歲左右的兒童成為實驗品，期間不停為她們註射新研究出來的試劑。
除了實驗品人類外，他們還捉獲了一定數目的血族作為受試者。
林青雲的神情一凜，受試者是接受實驗，被進行藥品註射的人類，而在這裏卻成為了參加實驗的血族代名詞。
把註射過試劑的人類去除了生命特質，當成是藥品。
真是瘋狂啊。
她垂下眸，詢問道。
“那你需要我做什麽呢？”
伏在地面的艾西眼底劃過一抹恨意，她壓抑住哭腔，說出訴求。
“搗毀實驗室。”
*
“嘎”。
窗外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
萊爾看見塔裏昂在烏鴉的腿上拴上了一抹白。
怪不得這只烏鴉看著這般眼熟。
萊爾又望向窗外的那道身影，心緒覆雜。
呆在塔裏昂古堡的這幾日，不似林青雲古堡內那般舒適，房間的床太硬，燈光過於刺眼，吃食的分量太大，他有些食欲不振。
總而言之，他有點想林青雲了。
比如此時，望著明月，萊爾會想到另一片領地上的林青雲和他共浴著同樣的月光。
越發地思念林青雲。
他從心底升起的念頭像是一根根柔韌的藤蔓，起初時並不起眼，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逐漸生長，攀附上他的心臟。密密麻麻的藤蔓互相纏繞，將他的心臟擠在最中間，毫無縫隙地相貼。
每一次思念，都是一次拉扯。
藤蔓細密的尖刺紮入心臟，拉扯時帶來劇烈的疼痛感。
藤蔓拉扯他的心臟，全身都在叫囂著回到林青雲的身邊。
可萊爾別無他法。
至少現在，他無法離開塔裏昂。
他需要和塔裏昂打好關系，盡可能多得為人族探聽消息。
這幾日，萊爾用盡了各種方法來喚醒塔裏昂的手足之情，可塔裏昂的情感都隨著被轉化後停止跳動的心臟一同消失了，他所做的事情收效甚微。
塔裏昂會讓古堡內的血族奴仆為他送上餐食和衣物，卻不會和他交流，像隨意從外面摘下一枝花，栽到自家的花盆裏，是否能存活下來全靠自己。
兩人一直僵持著，直到現在。
萊爾看見塔裏昂轉身往回走，連忙走出房門，前往塔裏昂的房間。
塔裏昂身為血族，較他的速度更快。
萊爾還未走到塔裏昂所住的房間，在書房門口聽見了細微的交談聲。
似乎是太急促，房門並未關嚴，露出一小道門縫，讓萊爾窺見全貌。
屋內的左側擺放著一個書架，每一層都列上書籍，塞得滿滿當當。
書架旁擺著一張書桌，他的哥哥塔裏昂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而書桌前背對著萊爾的方向正站立著一個穿有黑袍的男性。
之所以是男性，是因為男人生得極高，骨架大，影子籠在塔裏昂的身上，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罩住。
萊爾聽見神秘人沙啞的嗓音響起，質問道。
“我們的實驗室已經被搗毀好幾所了，你到底有沒有想出什麽有效的策略？”
他的聲音低沈，可卻很熟悉，萊爾呆立在原地，認出了這道人影的主人。
教堂的大主教——羅伯遜·基思。
是收養萊爾的教堂主事人，男人似乎情緒很是激動，手臂拄在桌子上，鬥篷滑落，露出一張遍布皺紋的臉。
塔裏昂坐在桌子後，月光被窗簾遮住，萊爾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晦澀難懂。
塔裏昂合上書，不理會面前焦灼的羅伯遜，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快了”。
背對著萊爾的羅伯遜更是焦躁，手掌拍打著桌面，發出“砰砰”的聲音，將桌板拍得震動，語氣蠻橫。
“快了快了，你總說快了！”
羅伯遜使勁拍打著桌面，發洩著怒火。
“我不是血族，等不了多久了！”
“立刻！”
“馬上！”
“給我一個結果。”
羅伯遜的腳兀地上移，身體飄浮在空中，他的雙手緊緊捂住脖頸，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命脈般。
萊爾看見羅伯遜的雙腿從在空中劇烈地踢舞，再到後來的漸漸失去力氣，然後咣當一下墜落在地。
羅伯遜躺在地上，雙目圓睜，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神態狼狽。
始作俑者坐在桌子後，冷冷地註視著地上的人類，發出告誡。
“滿意嗎？我給你的結果？”
羅伯遜的嗓子像是被火燎過一樣，聲音嘶啞。
“你要背叛人族？別忘了你的父母還有養父母都在我們的手上！”
“不是都死了嗎？”
塔裏昂淡淡出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羅伯遜。
“實驗品算什麽父母，這不是你們一早就安排好的嗎？”
黑暗中，羅伯遜看清頭頂的一雙冰冷紅瞳，血族的眼睛無機質，綻出強烈的非人感，微笑起來時像一具沒有生命體征的仿人玩偶，恐怖怪誕。
“我和萊爾的父母是你們實驗的失敗品，一次意外，你們發現失敗品的孩子出人意料地符合要求，為我們註射藥劑，改變我們的外貌特征，下放到街道上，也真是大膽的舉措啊，不知道實驗員為什麽會認為兩個未成年的幼童如何能在冰天雪地裏生存下去。”
“或許你們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有想到會成功，先前的失敗實驗品早被統一銷毀，又怎麽會有幸還者？”
“擺正位置的人是你才對吧？”
塔裏昂勾起唇角。
“畢竟你現在可沒有什麽能拿捏住我的，我之所以和你們合作，是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除掉克烏亞。”
羅伯遜的鬥篷散開，塔裏昂撿起衣物的一角，將鬥篷蓋在羅伯遜的身上，拍了拍。
“等我回信，照我信上安排的做就好，懂了嗎？”
血族的身影籠在羅伯遜的面前，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眼前的塔裏昂已脫離人族的身份，徹底轉化為血族，擁有了非人的力量。
他怔怔地點頭，隨後被塔裏昂控制的狂風從窗口卷下去。
羅伯遜跌落在草坪上，摔了個趔趄，他匆忙地踏上馬車，催促著車夫快些出發，整個人驚魂未定地坐在馬車上開始後怕。
*
古堡。
二樓。
萊爾靠著墻蹲坐在地，大腦被這龐大的信息量沖得發懵。
“還沒看夠嗎？進來！”
屋內傳來一道聲音，房門被風吹得大開，萊爾怔怔地與書桌前的塔裏昂對視。
由於剛剛的狂風大作，窗戶此刻也大敞著，明亮的月光照進房間，萊爾看清了塔裏昂的臉。
塔裏昂只有在林青雲面前才會戴著的面罩此時被他摘下，露出那張留下疤痕的臉。
一條長長的傷疤，像一條粉色的蜈蚣刻印在男人的臉頰，橫貫過眼角和面中，猙獰可畏。
萊爾的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瞬，這個舉動似是激怒了塔裏昂。
原本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塔裏昂募然瞬移到他面前，抓緊他後腦的頭發，迫使他擡頭正視他。
萊爾後腦的頭發被一股磅礴的力道下拽，拉得生疼。
塔裏昂終於卸下了一直偽裝的假面，退去雲淡風輕感，咬牙切齒地詢問他。
“你聽見了什麽？”
“該聽見的還是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萊爾咧起笑容，下一秒，施加在後腦的力道更加大，像是生拉硬拽想要將他的頭皮拽掉一樣。
“塔裏昂，你要怎麽除掉克烏亞？”
他的話音剛落，後腦的力道略微減弱，塔裏昂的手一松，萊爾的頭就咣當一聲磕在了地上，聲音令人牙酸。
而小時候什麽東西都會讓給他、就連他身上出現一道傷痕都會心疼到落淚的塔裏昂，此刻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只茍延殘喘的癩皮狗，眉梢都掛著嫌棄和冷漠。
塔裏昂扯了扯唇角，凝著眉看萊爾，面露譏諷。
“關你什麽事？”
“你是能在大戰裏迎敵還是機智到能為我們出謀劃策？”
塔裏昂募地俯下身，黑色的影子罩在萊爾的身上，拍了拍他面容姣好的側臉，力道不大，更像是羞辱。
“從小到大，你都是個躲在別人身後的膽小鬼，本來一個人就夠苦的，我還要帶著身體孱弱的你四處奔逃，躲避實驗室的耳目，你除了幫倒忙還會做什麽？”
萊爾被他毫不留情的譏諷刺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反駁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或者直接丟下我自己跑？”
他的話音落地，塔裏昂的表情更加冷峻，似是覺得多說浪費口舌，直接站起身就要離開。
塔裏昂還沒走到門口，背後忽地傳來一道冷靜的質問。
“你打算怎麽對待林青雲？”
他回身望去，卻見原先躺在地上的萊爾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與他對視。
“你們除掉克烏亞後，血族必將大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要進行一場大清洗吧？”
塔裏昂的腳步一頓，給了萊爾接著往下說的機會。
“大清洗清洗的不只有血族的高層，想必還有參與當年實驗計劃的實驗員和下令者。”
塔裏昂的面色覆雜，他這個不爭氣的弟弟腦袋一向不是很聰明，如今竟能將他的計劃猜的七七八八，是因為涉及林青雲，還是同胞兄弟之間莫名的心靈感應？
眼前的萊爾眉眼間與他有三分相似，他們身高相仿，年齡相同，若不是不同的發色和瞳色，以及他臉上的傷疤，塔裏昂真感覺自己面前豎了一面等身鏡。
萊爾是他的倒影。
沒得到他回覆的萊爾更加心急，他急切地開口。
“林青雲她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我可以給她作證，她不符合你清洗的要求，你打算怎麽做？”
塔裏昂環住手臂，看向對面這個第一次動腦的弟弟，淡淡開口。
“血族無法徹底清除，他們的愈合能力很強，無法趕盡殺絕，這片大陸上不可能只存在人族一個種族，所有的議會長老都死絕，林青雲就是血統最強大的高等血族，她會成為血族新的主事人。”
“那個早就該死的羅伯遜也在清洗名單上，我會接替他的位置成為新的主教。”
塔裏昂揚起笑容。
“屆時我們就是這片大陸上的主宰，我們會日夜相伴地度過餘生，血族的壽命那般長，遲早有一天，林青雲會重新接納我。”
聽到塔裏昂這番炸裂言論，萊爾的眼底浮上一抹覆雜。
塔裏昂停頓片刻，萊爾知道他這是等待自己發表一些羨慕嫉妒的言論，好滿足他的內心。
於是萊爾張口，神情懇切。
“哥，你把林青雲讓給我吧。”
塔裏昂斂下神色，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可下一秒，萊爾的聲音就又響在了他的耳畔。
“你知道的，林青雲不喜歡醜八怪。”
萊爾的視線望在塔裏昂的傷疤上，意有所指。
忽地，狂風驟起，萊爾整個人被掀翻，哐當一聲撞在墻上，頸間纏上冰冷的雙手。
雙手漸漸收緊，吸進肺內的空氣愈發稀薄。
萊爾張開口，費力地吐著字。
“看，我都已經征求了你的意見，你還如此憤怒，那林青雲呢？”
“你有問過她的意願嗎？”
頸間的力道忽地一松。
失去了支撐，萊爾整個人墜落在地，衣服散亂，十分狼狽。
頭頂塔裏昂的臉埋在黑暗中，萊爾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聽見一句。
“別礙我的事。”
隨後整個人的意識模糊，陷入了昏迷，待他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屋內。
這件事必須要告訴林青雲才行！
萊爾飛奔到門前，按下把手，可此時的房門仿佛被焊住了般，他用盡全身力氣都無法推開分毫。
這顯然是塔裏昂做的手腳！
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萊爾氣悶地在屋內踱步，看向床上的被子，忽然有了主意。
*
昏暗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架巨大的棺材，表層刻有繁覆精致的花紋，是大片濃亮的紅，襯著底層的黑，勾勒出一副精美的圖案。
烏泱泱的血族站在身後，圍著棺材念著祝詞。
林青雲望向棺材，張了張口，奔湧而出的悲傷化作一聲嘆息，夾雜在周身血族的祝詞中消失不見。
黑色的棺材，棺材蓋被打開，窗外的清輝灑在裏面血族蒼白的臉上，為他打上一層柔焦濾鏡。
克烏亞穿著一身黑色的肅穆禮服，幾乎要與身下的木板融為一體。白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側和腦後，闔著雙眼，濃黑的睫毛在眼下打上陰影，雙手合握在小腹前，如同一尊精致的雪人。
春天來了，雪也就融化掉了，什麽也不剩。
只餘下一灘水漬。
林青雲哀痛地用眼睛一點點描摹克烏亞的輪廓。
四周傳來的祝詞聲減小，已念到尾聲，直到念到結尾，克烏亞仍是一無所知地躺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林青雲真不明白洛厄又發哪門子瘋，非叫高等血族一同過來為克烏亞祈禱。
不僅沒有任何用處，反而打擾了克烏亞的清凈。
林青雲壓著內心的怒火，開口諷刺洛厄。
“現在你滿意了？”
洛厄張了張口，沈默下去，像是突然衰老了十歲，腰也彎了下去。
他搖搖頭，揮了揮手，示意眾血族出去說話。
血族排列成兩行，自覺有序地退出房間，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林青雲的餘光掃到一抹銀光，她下意識地用風席卷過去，試圖將那抹銀器甩掉，可那銀光沒有半分停頓的架勢，反而直沖著向中央剛合起的棺材飛去。
她飛撲上前，阻住拿著銀匕首男人的去路。
男人身手敏捷，作戰經驗豐富，似是吸血鬼獵人。
林青雲的心下一沈，與獵人纏鬥起來，三下兩下將人按在墻上，忽然發覺周身一片寂靜。
她回頭望去，這才發現剛才那群高等血族眾似是出現了內鬼，這屋子一大群的高等血族竟有一大半是吸血鬼獵人假扮而成的！
吸血鬼獵人手持銀槍，少有的幾個未被假扮而成的倒黴血族盡被銀子彈打中心臟，化為飛灰，消失在原地，就連先前與林青雲不對付的洛厄也被擊中。
怎麽會？
她沈著眸，望向對準她的槍口。
狂風大作，忽地吹起床邊的窗簾，獵人的披風被吹到揚起，甚至克烏亞的棺材都晃動了幾瞬，可獵人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怎樣都無法移動分毫。
這是有備而來？
林青雲長臂一伸，將身後的獵人拋到對面的人面前，為自己爭取時間。
她掀開棺材，將裏面的克烏亞卷起就要逃跑。
克烏亞是原劇情中的男主角，絕對不能在艾西做出選擇前死去，否則這個世界將會崩塌。
就在林青雲打開窗戶的一瞬間，她看見了投射在墻壁上的紅點。
？？？
紅點瞄準器？
什麽時候人族的科技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恐怕今天不能善了。
林青雲回過頭，舉起雙手，望向前方的吸血鬼獵人，有一位領頭的，穿著也與他人不同。
她決定先虛與委蛇，再趁其不意先下手。
“你們是誰派來的？”
林青雲預想的雙方坐下來慢慢聊的事情並未發生。
吸血鬼獵人不像小說裏她想象的那般降智，嘴咬得死緊，不肯說話，只專心致志地找著死角射擊她身後的克烏亞。
林青雲狼狽地攜著克烏亞在屋內逃竄，躲避著子彈。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對方手中還握有熱武器，她瞬移的速度沒有子彈出膛的速度快。
漸漸地，身後的克烏亞身上多了幾道血痕，好在他自我恢覆的速度夠快，沒有達到心臟的要害位置。
忽然，槍聲暫停。
從獵人中走出兩道身影。
一道是老情人塔裏昂，一道是大主教羅伯遜。
林青雲的眸光漸冷。
她懷疑過洛厄，懷疑過懷特·鄧肯，卻怎麽都沒懷疑過塔裏昂。
他怎麽會成為血族的叛徒？
塔裏昂看向眼前的林青雲，血族身上的衣服被子彈擦過變得破破爛爛，頭發淩亂，他面露心疼，溫柔地出聲哄道。
“只要你把克烏亞放下，你還可以做回伯爵，不，親王如何？”
身側的羅伯遜震驚地擡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林青雲沒有回答，或者說，不屑回答。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忽地，林青雲身後傳來一道異響。
來不及躲避，背後的銀制子彈穿透克烏亞的胸腔，距離過近，連帶著穿透她的胸膛。
意識逐漸模糊。
林青雲怎麽也沒想到窗外的樓頂還臥著一個狙擊手。
似是癱倒在岸邊，耳邊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響聲。
窗外的陽光緩緩升起，照亮大地。
自從轉化為吸血鬼，林青雲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太陽了。
她置身於暖融融的日光下，身體一點點地化為齏粉，從腿部開始。
一點也不痛，像是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裏，溫暖舒適。
周圍的景物漸漸褪去顏色，變成黑白，仿佛按下了暫停鍵，林青雲看見了面露慌張奔向她的塔裏昂，看見了笑容停滯在臉上的羅伯遜，看到了倒在地上化為飛灰的懷特·鄧肯，還有人群最後的一抹白。
林青雲先前只是略微懷疑，現在徹底猜出他的名字。
萊爾。
林青雲聽見了齒輪“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響，化為黑白色的人類和血族臉頰皆浮上深深淺淺的紋路，如同一張拼好的人形拼圖。
從克烏亞周身擴散出淺淺的波紋，林青雲只聽見“轟”的一聲，仿佛是一個訊號，天地崩塌，堆起來的拼圖倒塌，混成一團。
她奔逃著躲避空中掉落的拼圖。
不知何時，拼圖消失。
林青雲置身於長長的幽深長廊中，兩側都是墻壁，後面是白色的濃霧。
濃霧蔓延，她快速向前奔跑著，心臟在胸腔劇烈地跳動。
林青雲看見了長廊盡頭出現了一抹光亮，漸漸地，那光亮離她越來越近。
“啪”
她陷進光亮中，光團將她層層包裹。
兀地，林青雲聽到了一陣悠長歡快的鈴聲響在耳側，打鬧聲、跑步聲、交談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湧進耳朵。
她痛苦地凝起眉，然後，一只幹燥的手掌就撫上她的額，揉了揉她緊蹙的眉頭，擦去她額角的冷汗。
林青雲猛然睜開眼，看到正對面坐了一個身穿校服的俊秀少年。
這張臉像是謝鳴知和她攻略過所有男主角的集合體，集眾人之所長，讓她莫名地熟悉，莫名地心底生起一抹歡欣。
見她睜眼，非但沒有收回手，反而湊上前細細觀察她的臉色。
林青雲剛要搖頭，在她放松警惕之際，忽然一道黑影襲來，她伸出的雙手一空。
一抹冰涼襲上了她的額角。
伸到眼前的手臂白得晃眼，透明的玻璃瓶盛著搖晃的橘子汽水一圈圈地蕩漾，似乎是剛從冰箱取出，瓶壁滲出的水珠下滑，墜到少年的手腕，搖搖欲墜。
林青雲順著下落的水珠，看見了少年腕間的一條紅繩。
紅繩像一條細細的小蛇，蜿蜒在少年的手上。
林青雲握住少年結實有力的小臂，拉開那道紅繩，果不其然，看見了其下的一抹粉色的疤痕，扭曲恐怖可又令她極其安心。
灼熱的日光透過窗外的樹影灑在少年的側臉上，她看見了少年抿起唇，琥珀色的眼瞳閃過一絲緊張。
盯著少年目光灼灼的視線，林青雲的手指鉆進了他的指縫間，與其十指相扣。
她揚起笑容，陽光便也一同灑落在她的發頂，照得毛茸茸，金燦燦的。
林青雲說：“好久不見。”
“謝鳴知。”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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