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在初春的第十天, 終於等到了他們所期待的結局。

畫面一如昔年，月光如水，梨花飄零。

潛在的因素重置了時光, 虞棠擡眼就望見了對面的謝懷慈。

謝懷慈猛然一怔。

他走過了千山萬水，一直待在遠離山岳的海外, 就是為了延遲重置。

顧鈴告訴過他，天道是不會放棄的，遲早有一天...他會和虞棠見面, 再一次殺死她。

他預見過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會那麽快。

昔年來, 他是害怕當初的場景，就像是刻入骨髓的噩夢, 糾纏不休。

將將回到過去, 虞棠剛開始還有點不安, 但想起既定的命運, 旋即沈靜下來, 握緊了手裏的劍。

留給他的清明時間不過一眨眼, 無數冷冰冰的念頭灌輸進了腦子裏。

殺了她...

殺了她...

理智與冰冷的念頭相互碰撞, 腦子就跟針紮一樣, 劇痛的疼痛之下，青年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

時光就像按下了停滯鍵, 楞是虞棠也有些迷茫。

謝懷慈他好像不太正常...

僅是呼吸之間，謝懷慈拔出了劍。

可將將擡起眼, 撞進了那雙清亮的眸子，握劍的動作有片刻的凝滯。

虞棠...

她似乎很害怕。

她怕他。

不能...不能殺害虞棠。

秉持著這個念頭, 謝懷慈抿緊唇瓣，急轉劍尖的方向。

“噗呲”一聲, 劍器入肉，直穿胸腔。

在她詭異到不可思議的目光當中，謝懷慈走向她，並非懷揣殺器，而是輕輕地抱住她。

迎面對上了那雙淺茶色的眼瞳。

他抱住她，是很輕很輕的力量，像是極害怕的討好。

一瞬之後，血沫止不住地湧出。

她看見青年那雙雪一樣清冷的眼神...流露出點點柔和。

第一次看見他那麽脆弱是在山下的城鎮裏，比起那個時候的心無波瀾，現下的沖擊不可謂不大。

“謝懷慈，你何必呢？”

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就像是驕陽下的霜雪一樣，見之難忘...他們彼此經歷鬼轎，沒有絲毫的芥蒂。

血越流越多，幾乎浸濕了她的衣襟，謝懷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進而越抱越緊，像是要揉進骨髓裏。

嘆息一樣的聲音在耳畔擴散開來。

“虞棠，這次...我沒有錯。”

沒有親吻，沒有依戀，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胸腔被穿透，他將自己釘在原地。

即便如此，腦海內的念頭也不放過他。

萬千掛念中，謝懷慈放開了懷抱裏的虞棠，退到一旁。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落在虞棠身上。

貪戀似地看了許久，抽出長劍，剖開胸膛，利落到仿佛模擬了萬千遍。

終於，謝懷慈跪倒在地上。

神智逐漸開始渙散...

想象中的懊悔並沒有來臨，有的只是平靜，甚至記憶都開始混亂。

他想起了他們一起待在後山的時光，初見時她怔楞的樣子，一幅幅一幀幀，不停地在腦海裏放映，最後定格在此。

他的反應，讓虞棠木然了。

“你看...我說過的...”

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誓言一樣向她證明，“我不會傷害你。”

隨口而言儼然成真，楞是虞棠再冷漠，也難免動容。

就為了這一句話嗎？

他不是很怕死嗎？不是很高傲嗎？為什麽呢？

他不是應該屬於千重櫻嗎？

可是...他快要死了。

他是仇人，她該大笑的。

可是...她一點都不高興。

就很憋屈，有一種突然就完了的荒唐感。

她討厭這種荒唐感...

她真的喜歡過他嗎？她不禁捫心自問。

就像是一個故事，工具人該如此...她的恨意，並非被辜負，而是因逗弄而恨。

謝懷慈卻不同，他擁有她所不俱備的勇氣，敢於反抗，而非怨天尤人。

謝懷慈與她早就沒有仇怨了。

是她不甘心...

想通了一切，虞棠走近蹲下，“我不恨你了。”

遲來的釋然，兜頭而下，謝懷慈愕然的眼神轉為震驚，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對不起，虞棠。”

即便她原諒他，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謝懷慈沈默了半晌，終於捧上了自己的心。

像是奉獻禮物一般，他頗為拘謹，纖長的睫毛顫動了許久，才緩聲低言，“想來我身無長物...只這一顆心，稍微有些價值了，神明之心，取之便可代替...需得邪神自願，請你收下。”

月夜下，青年的下顎和脖頸都是血，眉眼的幹凈與下半身的汙糟混合在一塊，任是虞棠也驚詫不已。

眼見她連退幾步，謝懷慈有些慌了。

謝懷慈努力扯了扯唇，像是友好了一些。

但即便他如何調整自己的表情，渾身的鮮血也將這一美好的氛圍破壞了。

他只得耐著心道，“虞棠，除開仇怨，我們應當是有些情誼的，就當是贈與你的禮物。”

“為什麽？”

少女垂著眼質問。

他抿了抿唇，“補償，是給你的補償，我向來心善...你不明白嗎？”

他向來便不是心善之人，他殺了很多人，無辜的，年老的，年幼的，修士，普通人...都快數不清了。

可是，他不能說。

那樣，虞棠會嫌棄他的。

並非所謂的心善，而是喜歡，真摯的喜歡。

青年笑了笑，掀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你不是跟我說過...任何人皆可向善，我做到了，不好嗎？”

苦澀咽進了喉嚨裏，燒得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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