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 51 章

關燈
第51章 第 51 章

自己玩得高興, 將謝懷慈他們晾在一旁確實不好。

“你們餓了嗎?”

虞棠捏了捏手裏的燈籠桿,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說屋裏有現成的餃子, 要吃的話,我去燒水...”

夏清衍從檐邊跳下來, 唇邊依舊帶著笑,“好啊!”

少年接過少女手裏的燈籠,很期待的樣子, “虞棠,下次我邀約, 你也一定來啊!”

他們兩個靠得很近,搖曳的燈光下, 頗為親昵。

這就顯得在場的人有些多餘。

念微磕著戀情, 謝懷慈捏了捏指尖, 終究垂下了眼。

虞棠將夏清衍拉遠了點兒, 旋即笑了笑, “一定的。”

剛才還挺正常的, 風格突變得...虞棠也有點接受不了。

好在關鍵時刻, 謝懷慈解了圍, “我能...一起去嗎?”

沈靜了片刻,虞棠扭頭回應, “當然。”

冬至的夜頗有些料峭寒風的意味,掛好燈籠後, 一行人趕忙回到了屋子裏。

屋子裏是燒著炭的火爐,上面烤著幾串肉, 是虞棠的傑作。

謝懷慈坐在烤肉旁,神思不定。

每一閉眼, 剛才的畫面就浮現在腦海內,無論怎樣都驅散不開。

少女望著檐上的少年,燈光映紅了兩人的臉,是堪比春日的溫暖。

他們說說笑笑,將他一個人隔離在外。

唯有此時,他才深切地意識他們回不到從前了。

她會忘了他的。

一剎間,那些不甘心,那些隱藏在深處的情愫,還有昔日相處的場景,紛紛湧上心頭,化為荊棘,割肉剜血。

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可以化作救贖,亦可以化作毒藥。

她不知,他卻盡數吞咽。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相見,他們日漸的熟悉,到後來追悔莫及。

初見一眼,只覺有些可愛,但也並未在乎。

正因為不在乎,可以詆毀,可以敵視,甚至是踐踏。

告白時少女害羞的臉和臨死前哭紅的眼重疊起來,他不堪忍受。

從頭到尾,他根本就不配是她心目中喜歡的那個人。

他可以為了所謂的尊嚴,將仇恨清醒地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卑鄙到無恥。

謝懷慈垂下了眼,連殘留在虞棠那邊的餘光都收回了。

他明明知道她喜歡他,偏要看著她淪陷,看著她能為他做到怎樣的地步。

拋卻尚算可以的皮囊,他確實配不上她。

他是喜歡過千重櫻的,哪怕這份喜歡是被控制的。

如果...如果沒有虞棠,或許就沒有後來的事。

她對他而言太特殊了。

無論是救命之恩,還是維護的偏愛,都使虞棠在他的心中占據了不可取代的位置。

那遠遠不是喜歡所能比擬的。

包含了喜歡,而又超過了喜歡。

往爐子裏添了幾塊炭,謝懷慈的目光投向門外。

虞棠在屋子裏聊了會兒天,一看見謝懷慈,心下不適,就端著碗坐到了門檻上。

有一口沒一口地嚼著餃子,莫名的有些沒有滋味。

其實剛才掛燈籠的時候,她就註意到了投往她那邊的目光。

驚訝的同時,還有些擔憂。

即便逃開了所有人,那抹目光還是若有若無地停留在她身上。

或許是固執的。

她始終認為只有謝懷慈和千重櫻和好了,圓滿了,她才能活下去。

也許不走追妻那套,她作為路人的存活率會提升。

她厭惡自己所謂的“情深”,像個傻子一樣飛蛾撲火。

或許她真的有那麽一點點的心動,但在不可控力的操控下,那點微末的心動也化為了巨大的恐懼。

她屬實是喜歡不起來了。

厭煩和憂慮疊加,索性她不再想了,將碗筷放在一旁,長呼吸了幾口冷空氣。

好半天,才緩和下來。

冷靜了下,虞棠捧著臉,看著天邊柳絮似的雪。

捏了捏雪粒,又哈了口氣,搓了搓掌心。

直到鼻子凍得通紅,連同那些繁覆的情緒一同凍結,才端起碗回屋。

可陡然間撞見那雙茶色的眼瞳,還是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從前,她是喜歡那雙眼睛的,很漂亮,是很稀罕的顏色。

可是...那也是她看過的最冷漠的一雙眼睛。

使她至死都記得。

哪怕她力竭掩飾。

但從微微皺起的眉頭和肢體上的警戒動作,謝懷慈也大致讀懂了對面的人真實想法。

如果說白日裏的笑,他可以說她原諒了他。

可現在呢?拘謹的,害怕的眼神。

謝懷慈捏緊了炭爐的小扇,想要解釋,或者安慰什麽。

但一想到自己是痛苦的根源,那些安慰的話語就尤為可笑,顫了下眼睫,只艱難擠出了幾個字,“你沒事吧?”

遲鈍了好久,虞棠才將視線挪過來,搖了搖頭,一個字也沒有說。

越發是這樣的平靜,給了他一種巨大的驚慌感。

謝懷慈指節攥得泛白,像是無力抓住什麽...

最終,絕望歸於平靜。

比起鮮活地指責他,他更害怕沈默的拒絕。

就像現在這樣,一個問候就好像莫大的罪過。

莫名的,他想起了夏清衍,如果是夏清衍,她是不是就會坦率地說出自己心中的煩擾。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顧慮左右,惶恐擔憂。

嫉恨的同時,又有些自厭。

他好像離她太遠了,遠到他近乎成了一個陌生人,還是極為討厭的類型。

或許是那些偏愛太過於深刻,以至於他總是認為...那些不好的東西會過去。

他們肯定能像以前一樣,他會彌補那些傷痕。

但實際上呢?不過是他自欺欺人。

破鏡能否重圓呢?他不禁懷疑這個問題的真實性。

假若換做是他,能否接受一個潦草的結局呢?

換取一個所謂的破鏡重圓,謝懷慈糾結起來。

他親手殺了她,哪怕不是導致死亡,也是間接的劊子手。

無論是出於怎樣的原因,他都沒有理由結束一個少女的生命。

她的痛苦是他造就,現而渴求她的悲憫,屬實可笑。

明明他手染鮮血,偏生他自欺欺人,將一切當作理所當然。

在自厭的同時...抓住她。

在過去的歲月裏,他同那些弟子們沒有什麽區別,他貶低過她,歧視過她。

那些漠然,不過是濁臭不堪的遮羞布。

他始終高高在上的,冷清的,仿佛那樣就心不染塵。

可以理所應當地接受她的偏愛。

憤恨奪目而鮮明的她,就像是陰暗處的毒蛇,窺視噬人。

在思緒百轉時,虞棠好像又恢覆正常了,她和念微一起坐在火爐旁,一邊看著雪,一邊聊著天。

聊了些他插不進的話題。

只要不是他。

她好像都很高興。

謝懷慈安靜地扇著爐火,垂著睫毛,屏住呼吸,努力讓別人忽視自己。

他們開開心心地笑著,親密無間地打鬧了起來,與他的距離最多兩步。

明明近在咫尺,卻如遠隔山海。

一點熱鬧,他都沾染不了。

他希望她開心,可當願望實現時,絲絲縷縷的沮喪和失落近乎纏繞了他。

結成一個繭,掙脫不得,連呼吸都是奢求。

有時,他真的很卑鄙,明知她有了新的人生,偏偏還想將她拉入泥沼。

她可以開心,可以明媚,但那些明媚和開心裏沒有他。

一想到沒有他,他將成為過客,那些不甘和惱怒又近乎侵襲理智。

他想要的挽回,僅僅是痛苦罷了,是彼此的折磨。

他該清楚的,該放下了。

他承諾過無數遍...

卻一次又一次不知羞恥地將之打破。

也許是這一世太過於安逸,以至於那些殘忍的過往被一些時光所掩埋了起來。

可真的掩埋起來了嗎?

前世真的是一場夢嗎?

不可能的。

他做過的虧心事,不可能擦得一幹二凈,即便...即便什麽也沒有發生。

那些羞辱,他鄙夷的眼神早就在她心底留下了烙印,只是不提,就以為可以揭過了嗎?

謝懷慈自嘲起來。

他心神煎熬時,虞棠很和諧地分著橘子瓣吃,就像是閨蜜間,嬉笑打鬧時的小零食。

這個時候的她,好像忘卻了剛才的煩惱,回歸了無憂無慮的狀態。

只有不停地吃東西,和大家分享有趣的見聞,才能很好地分散註意力。

她努力去做到這一點。

不喜歡的人就拋到腦後,她可以不去想他,就當...就當他是一棵樹、一株花。

總之,不會危害到她。

至少做到這些,她可以減少死亡的概率。

對的,她已經重新過了過來,也沒有傻傻地飛蛾撲火,肯定能活下來。

即便最後的結果不如人意,她也不會怨天尤人的。

她有了選擇,有了意識,已經算作很好的結局。

謝懷慈的視線從少女的身上落至爐火。

道歉的話語匯聚在咽喉間,但為了識趣,硬是按捺下了心思。

他想...她定是不想聽的。

他所能做的,尚且不算過界的,只有聆聽者。

她說著過往,是他不知道的,也不了解的。

她的世界裏,有念微,有其他的人。

獨獨排除了他。

就像自虐一樣,他一個字都沒敢漏掉。

少女柔軟的嗓音就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地淩遲著他的血肉。

明明鮮血淋漓,卻也只能裝作無事。

比起他所遭受的,虞棠的遭遇比這更甚。

酸澀漫過了絕望,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的心神。

酸澀是昔年的追憶。

追憶那個他錯過了的人。

湖心小築裏,他明明看見她以苦作樂的笑。

清水村時,她的腳明明也是傷了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

她維護他時,他甚至滿心懷疑,懷疑是否世間存在這樣的人。

比起這份偏愛來講。

從一開始,她就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討厭虛偽的人,他以為他落魄時...她會離開,他想,她的喜歡也跟其別人一樣的淺薄。

遺憾的是,讓他失望了,她回來了,救了他。

虛偽成真,就像是觀念的崩塌,又或者他本性的緣故,釀造了慘烈的結果。

就像是考驗一樣,他考驗著她的心。

可考驗能換來真情嗎?

只有到這一刻,他才懂了。

又或者說逐漸明白了,忐忑和心酸的滋味。

他開始惶恐起來,惶恐自己的斑斑劣跡,害怕這樣的自己...不配再與虞棠站在一起。

他明白得太遲了,苦果早就釀造,再沒有了挽回的機會。

遲來的追悔,自取其辱也就罷了。

還會換來...她的不高興。

謝懷慈撥弄著炭火,再沒有插話的打算。

燈光搖曳,纖長的睫毛掩去了層層頹然...

嘴裏嚼著橘子瓣,酸得她牙疼。

虞棠揉了揉腮幫子。

那麽和諧地和兩個當事人坐在同一個屋子裏,任是她如何心大,也難免有些不安。

盡管暗示了很多遍堅強、鎮靜,但隨機瞥見他倆,那些努力還是化作了徒勞。

捏著橘子瓣,虞棠有些神不守舍的。

嘴裏說著舊事已忘,相互不計較了。

實際上,她還是無法釋懷...

說不出是恨,還是別的什麽...

神思恍惚的,火苗一下子竄上了裙角,虞棠驚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拍。

然而還來及碰到火苗,就被謝懷慈抓住了手腕。

術法之下,裙子幹幹凈凈的了。

暖橘色的火光映照在青年冷如初雪的眉眼間,一如春夜霧霜驟化。

那雙淺茶色的眸子倒映著少女驚訝的面孔。

不言之中,像是玉像蘊靈,說不出的靈動清秀。

驚艷之感在想起什麽時全然退卻,只剩下小心和謹慎。

虞棠別扭地顫了下唇,好半天才開口,“謝懷慈,沒事的話...你能放開我的手嗎?”

下一刻,青年果然收回了手。

可是好像又往她的掌心塞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橘子味的糖果。

像是很緊張似的,謝懷慈眼也不擡,自顧自地說著,“我看你好像很喜歡這個...”

喜歡這個...

她想起來了是和夏清衍去除妖的那次。

只是假裝而已,他都記住了嗎?!

“我確實喜歡橘子味的糖。”

虞棠也不拆穿,很正常的開始交流,“我知道這糖是為千重櫻準備的,對吧?”

“我可不能白收你的糖,我那桌子上有些柿子餅,你可以拿幾個走...”

一口氣說了一通話,虞棠稍微鎮定了一些。

“多謝款待。”

謝懷慈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既沒有好奇放在後面的柿子,也沒有追問她剛才的話,只是很平常的道了聲謝。

就像是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了,捉摸不定的。

虞棠也不好再僵場,楞是硬著聲開口,“不用謝我,那些柿子...你幫了很大的忙,拿幾個很正常。我是說,不用跟我那麽計較。”

謝懷慈依舊很平靜,“你不用顧及我。”

像被驚著了似的,虞棠尬笑了幾聲,剝開了糖紙。

“剝多了,分你點吧。”

謝懷慈擡起眼,默不動聲地伸出手,攤開掌心。

像是普通同門,沒有恩怨,格外的和諧。

可是謝懷慈知道,不是的。

他們之間隔著許多的未知因素,隔著仇恨。

如今的平靜不過是虞棠□□的結果。

她害怕他,恐懼他,不敢說出真實的想法。

面對他時,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他希望回到平靜的日子,可這所謂的平靜,是妥協的,是不隨本心的。

是可悲到極致的。

她不喜歡他,他是知道的。

可面對這所謂的妥協,他寧可她厭他入骨。

就像是做戲一樣,都是虛情假意,她挖盡心思,他極度痛苦。

就像是現在坐在一塊兒,心思卻各異,何其可悲。

沒有挑明她的心不在焉,謝懷慈很樂意似的接過了橘子糖。

她簡直想象不到他這樣一個高嶺之花會喜歡吃酸甜味兒的糖,虞棠很木然地看著對方連吃了幾顆。

盡管動作雅致、耐看,還是莫名的有些驚悚。

趕著吃糖的功夫,他們倆很默契地沒有再開口,也減少很多尷尬。

好在橘子糖剛剛見底,就有人來救場了。

千重櫻猶豫了一下,擰著眉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呀?我是說...你們不會不待見我吧?”

虞棠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她能怎麽說嗎?說確實打擾了?

那可不行的。

她早就不喜歡謝懷慈了,摻和進去也沒什麽意思。

但開口接話吧,想起不愉快的經歷,她還是閉嘴得很。

但誰又料得到,謝懷慈也跟沒見人似的,沈默了。

這就不太好了。

虞棠眼睛都不帶擡的,冷冰冰地開口,“不打擾,請隨意。”

他們倆的感情,擱在她跟前算什麽事?!

屬實無語。

像是沒有意識到她的冷漠,千重櫻笑了一下,很白蓮似的搭話,“那就多謝虞棠了,我來此是為師兄,我想...我們肯定有多重誤會。”

這敘舊就是大半個時辰,少女一直紅著眼睛,像是朵柔弱的小白花。

可遺憾的是,這場大戲只由千重櫻一個人主演。

看得眼睛都瞪圓了,那些對未知的恐懼,也淡了些。

虞棠拍了拍謝懷慈肩膀,看戲似的,討論起來,“你不接話嗎?”

“虞棠想我怎樣說?”

謝懷慈目光順著少女的手,駐留在虞棠的臉上,很認真,又很無奈,“我是人,人的感情,不由他人決定。”

他垂下了眼,語氣有些不愉。

像燙著了一樣,虞棠縮了縮手,趕忙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要求你...我只是有點激動,對不起啊!”

她確實有點過分了。

謝懷慈都明說了不喜歡千重櫻,她還去牽橋。

他生氣是很正常的。

“你要吃橘子嗎?我給你剝。”

虞棠伸手拿了顆橘子,一邊剝著,一邊討好地笑了笑,“剛才是我的錯,你別在意了。”

謝懷慈慌亂的心有一瞬間的停滯。

盡管...盡管她很敷衍他。

但是至少他們不那麽生疏了。

至少,這算個好的跡象。

青年茶色的眼瞳柔和而認真,就像是註視著戀人一樣。

灼熱的目光,即便她再心大,也察覺到了。

剝橘子的動作有片刻的遲鈍。

他不需要她說的那些討好的話語,只要坐在那兒,陪著他就好。

就像現在這樣。

捕捉到她詫異舉動,謝懷慈斂了斂目光,恢覆了之前的神態。

盡管如此,胸腔裏心跳的頻率還是快了些。

他極力的掩飾,像是剛才的恍神是幻覺。

虞棠有些迷茫,摸不清他的舉動。

他不是喜歡千重櫻嗎?

剛才是怎麽回事?

她都很好的將兩人的關系往正常方面牽引了,什麽暧昧,什麽繾綣,不該了吧。

莫名的,有些臉熱,虞棠幹巴巴地打了聲招呼,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了檐下。

夜更深了,雪花大朵大朵地從天幕墜下,如雲似棉,密密麻麻的,應接不暇的。

虞棠這一賞雪,屋子裏立馬安靜了下來。

千重櫻的綠茶技能也忘記了釋放。

阿蓉楞了一下,旋即目光在虞棠和千重櫻身上游動。

好半天,才提步走出來,“虞棠,櫻櫻剛才不是有意的,你能理解她嗎?”

這一解釋,就仿佛落下了她的面子,千重櫻咬了咬唇,站了出來,“別說了!”

自從她的容貌損毀,沒有一個人拿正眼看她。

每一日都是生活在痛苦和自卑中...

還有日漸的衰老,她無比厭惡如今的軀殼。

與她不同的是,虞棠如今越來越好。

一想到沒有修為的自己,千重櫻連恨都恨不起來。

“又何必給自己找事呢?人家連聽都不想聽呢?”

只能不痛不癢的諷刺幾句。

“好啊,我理解。”

再糾纏下去沒有意義了,虞棠頭也不回地說。

原想她可能大發脾氣,甚至會怪自己偏心,哪裏能料到只是很平淡的回話。

就像是準備了很久的爭辯,對方連應對都不屑,就有些站不腳了。

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虞棠的身邊,像是極其自責的道歉,“對不起啊,我以為你會責怪她。”

像是聽到了什麽搞笑的事,虞棠“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不會啊,我向來寬心,阿蓉,你不是知道的嗎?”

少女明明溫溫柔柔的,可落在阿蓉眼裏,卻像是刺一樣紮手。

虞棠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認真地看著她,“阿蓉,你為什麽把我想得那樣壞呢?”

阿蓉一驚,臉色都白了些,顫著唇道,“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別誤會,虞棠。”

她與千重櫻幼時便在一起,偏心千重櫻幾乎成了本能。

老實說,千重櫻不能修煉這事,她確實是有些怪虞棠的。

可這份責怪,屬實不該放在那樣一個姑娘身上。

她錯得離譜了。

現下想來,即便千重櫻不能修煉,那也是她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

而千重櫻和謝懷慈的事也與虞棠無關。

只能說是沒有緣分罷了。

阿蓉皺了一下眉,似乎很難開口,“清水村時...我說的話,當不得真。”

虞棠扭過頭,看了她一眼,“啊?!那些啊!我都快忘記了,難為你還記得。”

頓了頓,她笑道,“不過就是只野貓罷了,死了就死了...”

“虞棠...”

阿蓉面色煞白,嗓音幹澀,“不是野貓,我不該縱容的。”

面前的姑娘低下了頭,好像極為自責的樣子。

虞棠好奇又納悶。

過去的事,現在後悔有用嗎?

謝懷慈是,阿蓉也是,好像他們每一個人都是。

真是奇了怪了。

她在乎他們時,他們棄她如敝履。

現在是為了良心,還是為了所謂的自尊心,亦或是不適應她的變化,才來回道歉呢?

那些都不可得知了。

虞棠冷靜地看著他們做戲。

如果放在從前,她還會有幾分動容。

經歷的事情一多,就很平靜了,她甚至能冷眼看著他們哭鬧。

像是被她的鎮靜就嚇到了,謝懷慈眨了下眼,急於辯解一樣,“虞棠...那不是野貓,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賠給你。”

賠?!那不過是年少時幼稚的情感具象而已。

他拿什麽賠呢?

虞棠有些好笑地想。

少女面色極為正常,就像是滿不在乎他的話。

沒有抱怨,沒有諒解,只是沈默。

陡然間,猶如重擊,謝懷慈的胸口驟冷。

比之前更甚,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手臂也僵得擡不起來。

虞棠抿了抿唇,“你不必為難的,那不過是一只小貓,死了就死了吧。也是我年少不懂事,才追著你們問,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質問...沒有必要啊。”

“不說小貓了,就是你那個時候偏心千重櫻也是正常的。畢竟嘛,她是你喜歡的人,我算什麽呢?頂多就是比路人好一點點吧!”

她笑了一下,很溫和地說。

謝懷慈瞳孔陡然睜大,“不是...”

不是又如何呢?

他的愛情可是夠轟轟烈烈的。

虞棠並不為他的激動而停下,“我那個時候好幼稚啊,明眼人都看出你們喜歡彼此,我就跟瞎了一樣夾在你們中間,是不是很好笑啊?”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虞棠頓了一下。

“你那個時候,是不是嘲笑過我?摔得就跟狗一樣,還跟你們打招呼,可不可笑啊?!”

謝懷慈怔了怔,半晌才擡起眼,“不是,我沒有笑你。”

“那就可惜了。”

虞棠挑了一下眉,似乎是不信,“換做是我自己,都會覺得好笑。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竟然妄想天上月亮,那不是做夢嗎?不說身世,哪哪都不合適。真不知道當初的勇氣為什麽那麽大,人家都拒絕了,還舔著臉上前,不是找羞辱嗎?!所以說呢!我很理解你,真的。”

望了望遠處飄雪的天邊,虞棠伸了伸懶腰,“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幼稚要不得,死追也不行,現在這樣各不相幹就挺好。”

就像是被哽到了一樣,謝懷慈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虞棠像是沒有看到謝懷慈的哽塞一樣,依舊是笑吟吟的,“總之,我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地在一起,這樣我就放心了。”

“虞棠,我當時羞辱你...就是腦子一熱!”

眼見著她開始疏遠,阿蓉口不擇言,“你就當我是個傻子好了!要是不解氣,你還可以打我罵我!反正,任由你處置了!”

捏了捏袖袍,謝懷慈定了一下心神,簡單闡述,“沒有結契...”

更沒有所謂的戀人。

阿蓉,“虞棠,你就原諒我吧!”

近乎是逼迫一樣,他們一個兩個都訴說著自己的苦衷,仿佛自己不原諒,就是罪大惡極。

虞棠進退兩難。

好在夏清衍及時將話題扭轉。

“不原諒也很正常的,換做是我...也無法做到大度。”

少年神態自若,很輕松的將尷尬化解了。

感激之下,虞棠稍微有點激動,“多謝...多謝你的理解,為了花妖那事...我還怪過你,你不會生氣吧?!”

少年彎了彎眼眸,很是親和的樣子,“當然不會。”

虞棠怔在那裏。

滿臉的不信。

夏清衍緩緩地走近,摸了摸她的頭發。

眼神格外認真,“不信?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幫你的...無論任何事。”

“只是質疑我而已,尚且不算什麽。”

他暗下的眼瞳,旋即恢覆原有的清亮。

這番互動稱得上是親密了。

他們什麽時候那麽親近的,阿蓉有些驚訝。

與阿蓉不同的是謝懷慈,他將將穩住神情。

他見了無數次,只是每一次...都難免在意。

就跟吃錯了藥一樣,夏清衍說個話還非要湊近。

虞棠汗毛豎立的同時,忍不住提醒他。

但轉眼撞見那雙清澈的眼睛,就不知所以了。

他們只是同門而已,又是設身處地地著想,又是配合她演戲...怎麽想,怎麽不正常。

虞棠挪開一步,揉了揉被他理亂的頭發,茫然地站在那裏。

是不是讓他誤會了。

前些日子的行為太過於離譜,就讓他誤會了。

這就不怎麽好處理了。

處理得不好,是她自作多情。

處理得太好,起不得遏制作用。

她左右為難之際,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謝懷慈忽然打岔,“虞棠,我能去取一些柿子嗎?”

像是要將交談的話題轉移開一樣,謝懷慈故意吱聲。

之前交易的事,他的確想將虞棠置於死地。

畢竟一個普通的姑娘比不得家族之事。

但現在嘛,有那麽點兒不同。

他對虞棠是有點兒好奇的,這份好奇衍生出了類似於“喜歡”的感情。

像是半真半假一樣,夏清衍有時候自己都分不清。

但遺憾的是...虞棠好像還喜歡著謝懷慈。

他的所作所為,她壓根沒往心裏放。

甚至還急於撇清關系。

就像是其他人的東西,俱有爭奪性,莫名的,夏清衍更是移不開眼。

勝負欲也更加的強。

不止於淺薄的喜歡了...

少年灼熱的目光自然沒能逃過謝懷慈的眼睛。

青年捏緊了指緣,壓下心底的殺念。

陰翳一閃而過,夏清衍當然也沒有錯過。

不過他不關心就是了。

“如果需要的話,我這裏就有一些柿子,就不必勞煩虞棠了。”

明明很友好的,莫名其妙的一個柿子問題就糾纏了半天。

楞是再遲鈍,虞棠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就一溜煙地跑回屋裏,回來時抱了一捧柿子,依次遞出。

謝懷慈看了會兒,只拿走了一個。

剩下的人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都沒有吭聲。

這樣的奇特的氛圍一直延續到了幾天後,虞棠忍無可忍決定去找夏清衍將話說清楚...免得鬧出許多疙瘩一樣的心結。

秋至夜裏,夏清衍那番話,還有替她掛燈籠的神態,越想越不對勁。

她想,既然沒有開始...那就坦白說明。

她和夏清衍不是一路的人,根本沒有發展下去的可能性,為了不耽擱他,亦或者自己小私心,她都得去看望他。

挎著一籃子柿子,像是拜訪友人一樣,掛好門鎖就準備出發了。

處理好一切,剛要轉身恰巧就撞見了謝懷慈。

青年站在門檻前,鴉黑色的睫羽沾染了些霜霧,像是銀粉一樣。

妥帖的衣袍被雪浸透,皺皺巴巴的。

像是站了一夜。

這異常的行為,如果說戀人則是情趣,如果是陌生人則是驚恐的。

就跟莫名其妙被人跟蹤一樣。

虞棠警惕起來。

像是看見她避開的動作,謝懷慈擰了下眉頭,但好在又及時收斂了。

“虞棠...”

青年顫了一下眼睫,像是鮮活而脆弱的玉像。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極為不自信的,青年捏緊了袖袍,微微垂首。

“那你看夠了嗎?”

“看夠了的話,請讓開!”

說著,就要推開他的肩膀。

不幸的是,剛走出一步,就被攥住肩頭。

見她不動,謝懷慈松了一口氣。

“你去哪裏?說不定我們同路。”

虞棠眼裏閃過一絲愕然。

她是去見夏清衍,帶他去恐怕不好吧!

他們兩個不是一向不和嗎?

“我和念微約好了的。”

隨便找了個借口,虞棠硬著頭皮編下去,“就是約她一起玩兒,你還是別去了吧,免得浪費時間。”

謝懷慈固執道,“我不怕浪費。”

和虞棠在一起,並非荒廢時光。

“但我們都是姑娘家,你不會喜歡吧!”

虞棠萬般推脫,“很無聊的,你肯定坐不住,我不讓你去...也是為了你好。”

謝懷慈依舊固執己見,“我不會無聊。”

“可是我想一個人...”

她捏緊了挎籃。

謝懷慈忽然插聲,“不會打擾你的。”

她又不是真的去玩,她是去解釋啊!

解釋還帶這麽個人,屬實很...

虞棠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一時語塞。

謝懷慈攏起的眉眼舒展開來,“我一個人也很無聊,不如和你一起。”

和她一起,天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虞棠沈下臉,幹脆全攤開了,“我不是去找念微,是去見夏清衍,你懂了嗎?我和他有一些事...沒有說清楚,你去恐怕不妥吧。”

謝懷慈眉眼仍舊鎮靜,但臉色煞白了些許。

“此人心有不軌...”

“什麽不軌?”

這話,虞棠就不愛聽了,“你說他不軌,那你不是更可怕嗎?我與你都能交談,更別說他了。”

比起謝懷慈,她寧可和夏清衍尬聊。

至少,夏清衍不會朝她拔劍。

驚怒交加之下,那些妥協和做戲,一時被拋在腦後,擡步就要走。

但還沒走幾步,渾身忽然僵滯,連眨眼都不能。

在即將栽倒的片刻,是嘆息似的呢喃,“虞棠,是你逼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