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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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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回到宗門已經三天了。

真的好無聊。

她在床上已經躺了整整三天, 就為了躲開謝懷慈的看望。

就因為那天下午說了些什麽話,或許是讓他誤會了,跑這兒的頻率隨即翻倍。

她現在好後悔。

再加上連著幾天都是陰雨綿綿的, 渾身發軟,潮濕得就跟墻角的蘑菇一樣。

“虞棠, 聽聞你染了風寒,可好些了?”

謝懷慈不請自來。

風寒是不可能風寒的,再怎麽說她也是修士。

體質不可能那麽弱, 這所謂的風寒正是謝絕他看望的借口。

想了下,虞棠公式化地回答, “我不嚴重真的,多謝你的關心。”

現在是晚上了, 屋子裏點著燈, 借著昏黃的燈光, 她看清了青年濕透的頰側。

烏發散落在肩側, 滴著水...

下頜也尖了許多, 兩頰有些掛不住肉, 茶色的眼瞳配上蒼白的膚色, 有種病態美。

屋外邊兒好像下著雨, 他來得急,似乎連傘都沒帶。

就為了看她一眼, 怪可憐的,虞棠揪著被子胡思亂想。

他頂著雨過來, 連衣服都濕漉漉的,她還能給他臉色不成?

“你那天說的是真的嗎?不計較之前的事...”

謝懷慈皺了下眉, 頗為緊張地問。

“當然,我說得還有假呀。”

明知故問, 他還是那副性子。

虞棠不耐了一下,旋即快速地安撫道。

“我買的糖,是橘子味的...”

謝懷慈從袖袍內掏出了一大把水果糖,塞進了虞棠的衣兜裏。

就像是害怕被拒絕一般,他快速地收回了手。

“你真買了啊...”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圓,“可是我已經有了呀!”

夏清衍給了她一包水果糖,再加上屋子裏還有些存貨,她都快吃不完了。

現在,謝懷慈又給她帶了些。

她的心情著實有些覆雜。

討厭的人給她帶東西,頭一次這樣的體驗。

看見少女圓溜溜的眼睛,謝懷慈有些局促。

她是高興?還是討厭呢?

他不安地猜測,第一次如此在乎一個人的喜惡。

“我吃了你的糖,賠你是應該的,你只管收下。”

謝懷慈睫毛顫了顫,心神有些慌亂,“就當是普通同門的賠償吧。”

普通同門的賠償,他好像機智了許多。

面子上,虞棠都不能拒絕。

謝懷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她好像沒有一點動靜。

頓時有些心急。

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氣,剝開了一個糖紙殼...舔了舔。

燈光下青年的瞳眸有些亮,莫名的有些可愛。

就像是為了證明一般,他吞下了那枚糖果,看向少女,“沒毒的,我不會害你。”

沒毒,他吃給她看,就是為了驗證有沒有毒。

她實在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了,以至於目瞪口呆。

虞棠僵著上半身,捧著糖果在床榻上坐得直直的,該放下,還是剝開。

好像怎樣都不太對...

“我很喜歡你送的糖果,等會...等會我一定吃。”

虞棠將糖放在一邊,笑呵呵地說。

安置好糖,緊張和慌亂一下子洩了大半。

她抱著被子坐到了床邊上,“謝懷慈,你用不著這樣討好我,這會讓我難受...”

謝懷慈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反駁,“是我心甘情願,算是同門間的贈禮。”

和謝懷慈共處一室,著實很揪心。

虞棠合算著該怎麽支開謝懷慈,旋即望了望黑沈沈的天,發現是毫無理由的,就隨意找了一個借口。

說是睡不著,要去看念微。

哪料,謝懷慈頂著譴責的目光,楞是要送她一程。

到了念微屋子裏,他還緊跟不放,“虞棠,你待會兒要回去嗎?我等你...”

回去?

她來這裏就是躲開他。

還等著她...簡直了!

看著眼前的倆人,念微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這是?你們...”

被提起他倆的關系,虞棠頓覺丟臉。

謝懷慈也僵在了原地。

他好像找不到稍微合適一點的理由,他和虞棠並非普通同門那麽簡單。

深吸了一口氣,虞棠笑著擺了擺手,“他只是擔心我,你別想多了。”

剛剛表演完,眼見著青年的木然,念微的目瞪口呆。

虞棠有些尷尬地說,“我睡不著覺,所以...所以過來找你玩,是他非要跟過來的,與我沒有任何關系,才沒有你想的那些事。”

猛灌了幾口涼茶,她總算鎮靜了一些。

“你說,對吧?謝懷慈。”

收了傘,從屋檐下走進來,青年臉頰依舊是通透的白。

與之前脆弱病態不同,現在的他稍微有了些活力。

他知道他的驟然出現...會讓虞棠感到無奈和尷尬,就此,他準備攬下一切,“是我勉強跟著的。”

他會遷就她。

就連虞棠本人也無法理解。

謝懷慈是個極好面子的人,一般情況下,他可能不會解釋,更別說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她是問了他,可在她看來,他回答的可能微乎其微,更別提...替她解決困境。

虞棠也猜不透他最近究竟是怎麽了。

這古怪的一幕落在念微眼裏,也是極為震驚的。

要知道他們之前水火不容的程度,現在和諧得令人咋舌。

念微咽了口唾沫,搬著凳子坐到了虞棠的身旁。

“那個...你們之前,去哪裏玩了啊?”

“就是去爬了爬山,然後陪夏清衍一同斬殺樹妖。殺妖挺無聊的,就山上還涼快點...”

“你很喜歡爬山嗎?”

謝懷慈冷不丁地開口。

虞棠轉過頭看向他,磕磕絆絆地說,“也不是...就是,沒什麽有趣的東西。”

爬山是枯燥的,但與其他活動相比就好了些。

謝懷慈攥緊了袖內的手掌,力求自己親和一些,“那...你喜歡什麽?”

她喜歡什麽都好。

他都可以陪著她的。

盡管,她一看見他...神色就不正常。

在下山之前,他並不懂得討好別人。

可是現在他不只想為自己考慮,更想為她考慮。

他明白了她的自尊心,想要了解她喜歡的東西。

也是這段時間,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每當和虞棠走在一起,他就會想起前世的日子。

他們彼此信任,沒有疏離,沒有敵視。

只要陪著她就很好,她不對他怒目而視,他就很歡喜了。

盡管虞棠的笑不獨獨屬於他。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

比之千重櫻有千萬個不同,哪怕在情蠱的引導下,他也會感知出虞棠的特殊。

他觸碰過少女緋紅的臉,牽過她的指尖,他們也曾相擁。

曾經那麽親密。

念微看了一眼謝懷慈,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你們和好了?!”

“沒有...是我自作主張,央求虞棠帶上我。”

謝懷慈眼神一閃,將緣由安到自個兒身上。

“謝懷慈...”

虞棠猶豫了一下,斟酌著開口。

維護她是好,可他不該啊!

前陣子他們倆人還相互憤恨。

燭光下,少女臉龐紅潤,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疑惑的表情。

鮮活到盎然。

他與虞棠只有幾寸的距離,就像是前世一樣。

是彼此信賴的證明,他稍感心安。

虞棠表情都凝固了。

她與他一向不算是多好的關系,頂多算作一般般。

反常到這樣,她就不得不懷疑有什麽陰謀。

虞棠站起身,一下子湊近。

上下打量著他。

謝懷慈就那麽任由著她盯著他,時間久了,難免有些不自在。

咳了一聲,視線有些飄忽,連嗓音都有些許的顫,“人是會變的,不是嗎?你不必驚訝...”

她不理他,他惶恐。

“別怕我。”

捏緊了手指,謝懷慈無奈之下,垂下眼睛,低低道。

“啊?!”虞棠醒過來,發現自己走神,連忙掩飾,“我沒有害怕,只是...只是剛才在思考一些事情,對不起啊。”

想了一下他這段時間的情況,比之先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虞棠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看來你是明白了,明白我們不可能了。放棄了就好,放棄了我們就是好同門...”

謝懷慈的臉“唰”一下就白了,“虞棠,我不是那個意思。”

虞棠大度地笑了一下,“我懂的,我懂的,你對從前的行為感到恥辱。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自從那天以後,虞棠連著幾天都沒有再見過謝懷慈。

就像是佐證她的話似的...

她也差不多快忘記那些不愉快的經歷。

練了一上午的劍,虞棠吃過午飯就和念微一起去雲落崖看夕陽。

剛走幾步,就意外撞見了千重櫻。

“虞棠,你還好意思來!”

千重櫻怒氣沖沖地沖到她的跟前,“你勾引師兄還不夠,你還要搶走阿蓉,你真是無恥!”

“你胡說什麽?!”

念微氣得臉都白了,想要罵回去,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詞匯。

“別出現在我面前。”

虞棠摸了摸劍柄,甩下一句話。

如她所料,那姑娘膽子比較小,瞪了她一下,就跑了。

千重櫻說她勾引謝懷慈。

可事實上,她根本什麽都沒做。

只不過是當了幾次工具人而已,一個工具能說勾引嗎?

因此,她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喜歡上一個薄情之人,妄圖改變他...就是一個笑話。

例如現在的謝懷慈,表面看來,為她做了很多,事實上,都是自我感動。

有些時候,她倒挺了解他們這些人的。

試圖救贖一個人,試圖改變一個人,那太麻煩。

而且從行動的結果來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一個人的性格的形成需要多方面的原因,不是說多溫暖,多少次的幫助就能扭轉的。

經過了上輩子的糟心事,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挽救薄情之人,救贖壞種,就跟萬般罪惡的人放下屠刀一樣。

結果不說好不好,危害性大,失敗性也高。

有這時間,不如做別的事...

那夜的談話過後,謝懷慈一直無法正視自己的心意。

一想到虞棠只是想釋然,只是想解脫彼此。

他就很難受,胸腔裏就跟火灼燒一樣憋悶。

他坐在房間內徹夜不眠,看遍朝霞西落,暮色四合...

他的閉關自然引起了千重櫻的註意。

少女戴著面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跟前,擡起眼,軟軟糯糯的喚了一聲“師兄”。

見他不理她,千重櫻紅了眼眶,淚水漣漪的,“師兄,你是不是快忘記櫻櫻了...”

“我真的好想你啊,我真的好恨自己,你傷了我的臉,我該永遠不理你的,可是...我真的放不下。”

她說得情真意切。

“我知道,你當時心神蒙昧,不是故意的。”

她眼睛亮了一瞬,“所以,那些往事,我們該彼此放下。”

下一刻,少女惡狠狠地說,“要怪就怪虞棠,如果不是她橫插一腳,我們會永遠相愛。她就是個賤人!她該死!”

少女秀美的面容猙獰起來,咬牙切齒的,仿佛所有的痛苦都是虞棠造成的。

而謝懷慈毀臉之事,早就被拋之腦後了。

謝懷慈握住茶杯,垂著眼,靜靜地聽著。

良久,方才擡起眼,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你說...都怪虞棠,對嗎?”

千重櫻的怒氣一下子給收斂住了。

對上那雙茶色的眼瞳...

就跟記憶裏的一樣,眉眼間疏離出塵,握著茶杯的手指,如骨瓷一般白皙。

脊背挺直,舒散地坐在那裏,有如梅枝迎風。

與昔日不同,此刻的他多了些許冷冽。

千重櫻在倍感熟悉的同時,又莫名生出了幾分拘謹。

師兄不該給她那麽陌生的感覺,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好半天才調正心理,回覆道,“對,都是虞棠的錯。”

謝懷慈眼神冷了下來,“確定嗎?”

頂著巨大的壓力,千重櫻生出了幾分反骨,“當然確定,不怪她,還能怪誰...”

師兄不能怪,所有人都不能怪。

因為她都惹不起。

青年摩挲著茶杯,“是你懦弱無能,不敢招惹掌門,怪別人有什麽用呢?”

千重櫻白了臉,唇瓣都有些顫抖,穩定了下心神,立即反駁道,“沒有她,就沒有後面的事,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成了個廢人!”

“她本來就該死,早知道就該在清水村殺了她。我討厭她,我真的討厭死她了!憑什麽啊!每個人都維護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忘了阿蓉和一些十分要好的同門。

或許於她而言,但凡讓她不高興,就是罪人,因為害怕失去,所有性格扭曲。

哪怕今天來這裏,也是抱著目的的。

她想挑撥謝懷慈和虞棠的關系。

“師兄,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麽嗎?我看見夏清衍和虞棠摟到了一起,他們兩個不知羞恥!”

當她說不知羞恥的時候,青年眼神冷得可怕。

與說奸情相比,他更在乎羞辱。

他厭惡夏清衍,討厭千重櫻的聒噪,但與相比,他更無法忍受虞棠被羞辱。

謝懷慈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沈寂下來。

下一秒,覆面的輕紗在靈光中化為飛灰。

“我的臉,你...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師兄,你不能這樣的,我明明是為了你好。”

千重櫻捂住臉,聲嘶力竭地說。

眼淚一下子充盈了眼眶,驚懼之下嚎啕大哭。

初見時這張臉親昵而秀美,而今卻格外的惹人生厭。

謝懷慈連看都不屑。

她以為謝懷慈不殺他,是留有餘情的。

她相信他們青梅竹馬的情誼,不可能被輕易磨滅。

想要奪回他的心...

可結果總是不如意的,她連最後的體面都被剝奪。

千重櫻捂著臉,連憤恨都忘記了,直楞楞地看著青年,幾次張嘴,都因為害怕,說不出半個字,

她還有什麽臉面呢?

解釋下去,也沒有用的,委屈和恐懼的交織,她脊背不斷顫抖,連唇瓣都沒有半點血色。

喝了一口茶,謝懷慈平靜道,“若再敢挑撥她與我,那你的命也沒必要留了,你...懂了嗎?”

千重櫻顫顫巍巍的,“虞棠的確無辜,我...我自會反省。”

她是討厭虞棠,巴不得她死。

但是,那也得有個前提,就是她得活下去。

同歸於盡這事,她可幹不出來。

現下,只能先等等看...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仿佛壓根沒這事一樣。

虞棠陪念微一同在院子裏包芥菜餃子。

發好面團,就朝虞棠使了眼色。

“嗯?幹嘛?”

虞棠拍了拍沾滿面粉的手。

今天的念微奇奇怪怪的,她一直忽略,可是她往她跟前湊,實在是沒法子了,她才詢問。

“千重櫻她...她好像哭著跑了回去。”

念微小聲地說,“據說啊,她之前好像去見了謝懷慈,然後就那樣了。我想吧,他倆之前關系匪淺,指不定是情深似海之類的。我一個外人,又不好多問。”

一個外人,不好多問,愛恨交織,幾個重點的詞匯聚在一起屬實有點那啥了。

就很有恨海情天那味兒。

對於念微的表示,虞棠心領神會。

正要樂呵一下,就撞見了許久不見的謝懷慈。

正是緋聞的主人公。

頓時就怔楞了。

看見她驚詫的神色,謝懷慈一時啞口。

就很古怪,她們好像在聊...他的“戀情”。

作為當事人,他的心情很微妙。

在她們看來,千重櫻和他是一對。

他們倆的愛情深刻而悲傷。

是他...傷害了單純少女的心,之後就是千重櫻捂著臉跑出去。

這樣的事件,他也聽了幾起,糾正也沒什麽意思...

他想知道...虞棠對這件事的看法。

但很遺憾,她並不關心他喜歡誰。

“虞棠,你都不知道,千重櫻現在都不敢出現在人前。”

念微挑了挑眉,像是出了一口惡氣一樣。

想起她之前的胡言,念微拍了拍虞棠的肩膀,“她那個人啊,就是欺軟怕硬的,不敢惹別人。加上傷都快好了,見到了就瘋狂撕咬。這下好了,她的“戀情”將自己給圈了進去。”

聽著念微細數其中的曲折,虞棠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對戀人,就這?!

不知道是與戀人決裂還是怎麽回事,謝懷慈時常往她這裏跑。

有時送些糖果,有時送些糖餅。

甚至還有一些街上的小玩意兒。

就像是正常的看望一樣,他與她也只是寒暄幾句,並無其他話題。

一切看來,像是往正常的方向發展。

例如現在,謝懷慈正在幫她晾柿子。

將柿子一個個撿好,再均勻地分散開來,以便每一個柿子都得到風幹。

虞棠晃動著竹竿,將樹梢上剩餘的果子打下來。

風一吹,葉子飛得滿臉都是,少女甩下竹竿,擦了擦眼睛,長吸了口氣說,“謝懷慈,差不多了...”

少女抱著一大捧柿子,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與記憶裏一般無二。

看著眼前的場景,他心裏的陰霾也散去了些

甚至覺得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忘記了算計,忘記了痛苦,朝她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虞棠的裙子被柿子兜得滿滿當當,路都快走不穩了。

謝懷慈兩三步走了過去,接過她懷裏的柿子。

少女的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眼神明亮得可以灼傷人。

莫名的,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見她的模樣,就像是今天這樣,充滿活力的,鮮明的,總能輕易占據人的心神。

他們也曾一起經歷過某些特殊的事,例如虛幻山澗的鬼轎,一同斬殺惡鬼。

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觸碰,他的心就亂了。

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當初的心境...

他貪戀著那一丁點兒的溫暖,差點兒讓兩人葬身惡鬼腹中。

萬般記憶湧上心頭,謝懷慈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虞棠的脖頸。

就像當年一樣...

可僅僅是一秒,虞棠就跟彈簧一樣彈開,兩雙眼睛瞪大了看著他。

只是一剎那而已,謝懷慈直楞楞地站在原地,僵硬的手還懸在半空。

一觸而過,就像是一朵柔軟的,溫熱的棉花,還是很細膩的那種。

好半天,他終於將手收回袖下,沈默地垂下眼。

青年很平靜站在那裏,除卻風的聲音,再沒有絲毫動靜,仿佛天地都凝滯了。

似乎剛才的出格之舉,並非他所為。

就連虞棠都一臉莫名,連發怒都沒有證據支撐。

滿腦子都是茫然。

驚覺過來,才顫顫巍巍地指著他。

可控訴的話,楞是說不出來幾個。

他不是和千重櫻是一對嗎?!怎麽能移情別戀呢?!

他的官配去了哪裏?!

別扭,生氣,總之說不出是個什麽心情。

她能怎樣呢?!

他又沒傷害她,只是碰了碰她的脖子...

與她的憤怒不同,後知後覺之下,謝懷慈也很被動。

他剛才靠近了虞棠,而且還碰到了她的脖子。

這並不算很親密,但也很特殊就是了。

他們不是道侶,只是同門,她以後會有喜歡的人的。

他只能算一個過客,或者說仇人。

百般滋味翻湧在胸腔內。

虞棠使勁地摩挲著被觸碰的位置,直至紅了才說,“謝懷慈,你有毛病吧?!”

被指責的人只是垂眼看著地上的柿子,一動不動的,就仿佛一尊雕像。

他的沈默,讓她有些心虛,連剛才憤怒也消失得一幹二凈。

她的脖子很敏感,不喜歡別人觸碰,更不用說還是千重櫻的前任。

幾重因素的壓迫下,她連站在那兒,都覺得臉熱。

就好像那麽一回事,是她引誘謝懷慈的,她想到了哭鬧的千重櫻。

頓時,又羞又怒。

虞棠抓了抓頭發,好半晌才能正視眼前的人。

謝懷慈雖然很鎮靜,但看他擰眉的樣子,就知道他的內心肯定不如表面淡定。

果不其然,他垂下眼,嗓音比之往常低了些,“抱歉,是我魔障難破,讓你難堪了...”

就像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解釋,不提還好,一提哪裏都覺得有些可疑,甚至還有些不可言說。

加之他們現在敵對的身份,虞棠又臊又氣。

深呼吸了幾下,怒氣依舊沖毀了理智,“你以為你惺惺作態,我就會原諒你嗎?!”

擡眼間對上少女厭惡至極的眼神。

就跟針紮一樣,謝懷慈旋即挪開了視線。

他這微一皺眉,恰巧被虞棠給捕捉到了。

即便在晨光之下,青年那張好看的面容也透著病態的白。

剛剛人還好好的。

就因為莫須有的質問而頹靡。

心情大爽的同時,不禁憂慮起自己的安全問題,好半天,虞棠才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別難過啊!我剛才的話是重了點,我向你道歉,好嗎?”

胸腔裏湧起的痛苦在乍然被這句話給澆平,謝懷慈顫了幾下睫毛,最終沒有擡眼。

幾不可聞地回覆道,“謝謝你。”

像是很有禮貌的話,可從他嘴裏說出來,屬實有些不對勁。

虞棠楞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柿子林裏柿子紅彤彤的,很是喜人。

風也有些安靜下來了,氣氛十分靜謐,按理來講,心也該如此...可莫名的,她有些慌亂。

他碰了她的脖子,還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

好像朝著暧昧的方向發展了。

眨了下眼睛,下定決心劃開彼此的關系,“不用謝我,我這人一向很寬容,即便不是你...我也會原諒對方。”

解釋完一切,松了一口氣,就正常化地開始挑選柿子,裝作看不見對方一樣。

她急於撇清關系,他知道的。

可他卻一個字都不能反駁。

謝懷慈站在柿子林裏,明明是喜慶的景色,楞是隔出了幾分寂寥。

他隱忍著,看著腳下的葉子,唯獨不敢看對面的少女。

好像連擁抱她都不能了,只是一個眼神,連克制都分崩離析。

虞棠一直垂著頭,用忙碌來掩飾心慌。

不是默認了他們倆再無關系了嗎?!

可既然大家都不計較了,他幹嘛...幹嘛還那樣啊!?

他們不是該疏遠,或者冷淡下來嗎?

可是上次,這次,他好像都過界了。

厭煩與慌亂交織捏著柿子的手指都有些發抖。

他明明是千重櫻的。

不該和她在一起的,那會害了她的。

她也一點都不喜歡他。

跟他糾纏在一起毫無可取之處。

理智告訴她,該遠離他了。

可又出於前世,或者什麽莫名的原因,他對於她而言還是有點特殊的。

無論是外貌,還是什麽的,都是極符合她喜好的。

可是與她的性命相比,那點微末的好感卻算不得什麽。

他是很好,且只屬於千重櫻。

總之,她會祝福他倆的。

想通這一點後,虞棠再度恢覆了活力。

撿好了幾個柿子餅,包裹好就提出了院子。

好不容易晾幹的柿子,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念微分享一下美食。

然而走不了幾步,恰巧碰見了夏清衍。

對方似乎也沒料到會遇見她,一下子就給怔住了。

晨光下少女眉眼幹凈,肌膚是象牙的白。

沈默對峙好像很沒有禮貌,夏清衍有些懊惱,目光掃過她的包裹,旋即道,“你這是...?”

虞棠揚了揚手裏東西,笑嘻嘻地說,“柿子餅,我自己做的,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送你一些。”

夏清衍搖了搖頭,很客氣地謝絕了這份禮物。

貌似艱難地說,“那天...我們和謝懷慈。”

停頓了一下,他語氣有些急促,“我是說...你小心他。”

說完,少年如釋重負地看向她,期待著她的回覆。

聽見謝懷慈三個字,她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旋即認真點頭,“當然,當然,我明白的,你不用擔心了。總之,我有分寸...”

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她總感覺夏清衍待她不一般,不說多特殊,至少也是好感層面的。

就感覺整件事覆雜了起來。

倆人你盯著我,我盯著你,楞是沒有一人吭聲,直至多出第三人。

那是...

是謝懷慈。

虞棠硬著頭皮道,“我剛才沒看見你...所以就先走了。”

蹩腳至極的借口。

任是如此,謝懷慈也跟沒有發覺一般,除了臉色蒼白一些,神情依舊尋常。

看了許久,才按捺著心底的波動道,“你我不必如此客氣,你離開...可以不告訴我的。”

青年鴉色的睫羽在陽光下潤澤似墨,垂落在眼瞼落下陰影。

配以單薄的身軀,莫名品味出幾分委屈、可憐。

就像是欺負他一樣,虞棠扭開脖子,忙忙點頭,“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同你客氣。”

明明是他自討苦吃,卻像是她不講道理,虞棠無語的同時,有些微末的埋怨。

對面的少女擰著眉,一會兒摸摸包裹,一會兒四處張望,隔他大概四五米遠。

離夏清衍卻只有幾步之距。

明明同她打了招呼,也不見虞棠挪動一步。

正與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明白了數個夜裏的悵然若失。

就像是明知道失去,卻又不甘心,臨絕死地的掙紮,“虞棠,別與我這樣,從前...從前那樣就好。”

對上青年的眼神,古怪的感覺湧上心頭,虞棠有一瞬的失神,但好在夏清衍拉了拉她的袖子,才及時反應過來。

笑著打岔道,“沒有呀,我沒有針對你,是你感覺錯了吧。”

謝懷慈顫動了一下,仍舊僵硬地站在那裏。

他是來尋她的,可她身邊好像多了一個人。

這樣的認知格外痛苦。

看見少女眉間的緊張,他不由地想起了挖靈脈時候的她。

她與他那時那麽近,可他偏偏不知好歹地拿劍指著她。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非但沒有報答,反而變本加厲地報覆。

盡管...盡管出於某些特殊的原因,他也有著不可推卸的罪責。

他對她一點也不好,卻固執索要著她的偏愛。

好像自私到沒有臉皮。

可他...還是無法釋懷。

特別是看見她的旁邊有別人的時候,那股怒氣根本沒法遏制。

謝懷慈走向她,默不吭聲地握住少女的手腕,固執地將她拽到後山。

力度之大,疼得差點兒叫出了聲。

好在他及時松開了。

虞棠紅著眼睛看向他,又氣又怕,“謝懷慈,你簡直卑鄙!”

剛要推開他,腳下一個不慎,差點兒跌入了他的懷裏。

幸好關鍵時刻,他扶住了她的手臂。

也是沒有料到她的氣憤,謝懷慈有些意外,初雪一樣的眉眼略有些融化的意思,久久不曾發言。

少女的臉龐是白皙的,此刻因為憤怒的緣故,染上了些粉色。

鮮活得就像記憶裏那個樣子。

那些與她相處的日子越發明晰了起來,她的笑容,她的氣憤徑直印在了他的腦子裏。

那些疏離和客氣也盡數彌散。

憤怒之後,她才想起...她與他好像過界了。

莫名心虛的同時,又擔憂起來。

明明理清楚的關系,再次覆雜起來。

她都想好了,等謝懷慈和千重櫻雙速雙棲,她就老老實實修道。

好歹可以保下一條命。

現在則打亂了之前的布置。

一切歸根結底是謝懷慈認不清自己的位置,他該是千重櫻的道侶,不該和她糾纏不休。

一時之間,她惱怒起來。

虞棠睜開也不是,楞著也不是,瞪了一會兒面前的青年,隨即準備推開他。

可手臂剛剛揚起,就被握住。

掌心是微涼的觸感,就感覺指尖都被凍僵了一樣,虞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連掙脫都忘了。

她急得呼吸都有些紊亂,偏偏對面的人依舊是一派清冷之色。

就像是握住的是一截幹樹皮。

這就很憋屈了。

她不知道的是青年脊背都繃緊了,好不容易才維持住了鎮定。

虞棠收回手,垂下眼睛,怯怯地說,“我們剛才...不應該的,你明白吧?”

“不應該?為什麽不應該?”

指尖仿佛殘留著少女掌心的溫度,他摩挲了一會兒,旋即平覆下心境。

借著明亮的晨光清晰地看著少女瞳仁的顏色,觀察著她緊張的模樣。

逗趣一樣地觀望著。

明知這個話很難回答,卻偏要問出個緣由。

嘆了幾口氣,她終於忍受不了暧昧的氣氛,就要張嘴...

哪裏想得到下一刻,謝懷慈率先打破了僵局,“你就那麽不願同我親近嗎?”

他貌似不經意間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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