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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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卑微到極致的討好並未換得他們的喜歡, 反而徒惹一身騷，虞棠覺得不爽極了。
索性長吸一口氣平覆了下心裏的憋屈。
“阿蓉，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我可以不計較你的無禮，但請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頓了頓, 她加重語氣，“因為...我會覺得惡心。”
話音落下，虞棠利落起身做了個請的動作。
事情還未發展到不可回旋的地步, 現在他們一行人正在清水村。
接下來應該是金櫻子花妖出現的時候了，可虞棠即便知道危險, 也不想管閑事了。
她都解釋過那麽多遍，阿蓉就是不信, 且固執地認為她因為小貓討厭千重櫻, 這樣淺薄的交情, 不要也罷。
這些道理自她慘死之後就懂得了。
那個時候, 她明明那麽無助, 那麽痛, 眼睜睜地看著謝懷慈猶豫。
他猶豫救不救她, 卻舍不得山風刮疼了千重櫻。
如果不是巧合或者天意, 她將沈屍於崖底。
到現在，她都記得月光下劍身折射寒意, 然後血“嗞”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手指凍得就像結了冰。
她痛得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好不容易, 趁著千重櫻他倆對峙的空隙，以為會逃過一劫, 卻不想，還是陷落在了那裏。
她在最喜歡的梨花林旁墜了崖, 那麽美的景色，竟成了是臨死前的畫面。
墜崖的那一刻，她開始害怕，她害怕死在雲落崖，她還沒有看過修真界的風景，還沒有努力修煉過，就因為一個小事...隕落在這裏，不值得，不甘心。
她第一次害怕到直打顫，這是即便面對金櫻子花妖也沒有過的。
她後悔，痛恨為什麽要來這裏...
那樣的劇痛，她的眼睛被濺起來的血糊住了，耳朵也湧出了血，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在痛苦和殘忍中死去。
或許是她的乞求直達上天，換回一個重來的機會，讓她能夠改變這一切。
察覺到她沮喪的情緒，夏清衍將桌上的蘋果遞給她，“虞棠，試試這個，很甜的。”
虞棠楞了一下，伸手接過那枚蘋果，低下頭啃了幾口。
果肉很甜，可她卻高興不起來。
或許她吃得太急，嗆了好幾下，連眼淚都出來了。夏清衍隨手將水杯朝她身邊挪了挪，且示意道，“幹嘛那麽急，你有事要去做？”
前世她對夏清衍這個少年的印象屬實不算深，乍然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實的自己，虞棠有些難為情。
糾結了下措辭，虞棠擡起頭，“不是的...我只是有些...”
料想會打擾他，她及時住了口。
她與他萍水相逢，不應當將痛苦宣之於眾。
在他怔楞的目光中，虞棠嘆了一口氣，重新趴回到窗臺前。
時光回溯，就像是做夢一樣，直到聽見雨打芭蕉，看見雨後的青山，她才確定...自己還活著。
雨後的天是霧蒙蒙的，不如春光正暖的時候，但比起前世已經很好了。
正如雲落崖的崖底，夜裏黑沈沈的，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死寂得就像一座墳墓。
少女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前的景色。夏清衍不明所以，但心底知道...這樣的氛圍並不適合被打破。
虞棠垂了下眼睫，似乎有些惆悵，“你們很討厭我，對嗎？看不起凡人，看不起我的出身...更看不起我。”
她頓了頓，嗓音有些生澀，“既然討厭我...那不妨直說...那樣我也輕松一點。”
夏清衍被她突發的話語給震住了，他絞盡腦汁地安慰起她來，“沒有...我們沒有那個意思。”
即便再怎麽同情，夏清衍的安慰也顯得牽強而磕絆。
即便嘴上不說，心裏卻不止一次鄙夷。
難怪他們都會選擇維護千重櫻，難怪謝懷慈會因遷怒而捅傷她。
從來到隱仙門開始，到誇讚千重櫻釀造靈酒，再到清水村眾人的排斥、孤立，一步步地將她驅逐，相反的是，他們成了彼此信賴的同門，能不講道理地維護對方，這就導致無論她做了什麽，都是錯的。
而這一切不太起眼了，以至於虞棠迷糊了一陣子。
她熱臉相貼，只能徒增厭煩，落得個身死崖底的慘淡下場。
“別擔心了，她們說話直，說不定...沒有惡意。”
虞棠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但神色冷淡下來。
沒有反駁，也沒有讚同他剛才那句話。
如果不是死了一次，她說不定都能自己欺騙自己，給阿蓉找出許多理由。可是，死前沁入骨子裏的害怕讓她根本無法忘記。
人心的涼薄，情誼的虛偽，在墜崖的一刻，全都明了了。
原來視作同門的人鄙視她，喜歡的人瞧不起她，除了討好人外，她跟隱仙門的石頭沒什麽兩樣。
她終歸不屬於這裏...
在清水村，謝懷慈就目睹了阿蓉她們欺負她。
然而呢？毫無作為，甚至落井下石。
“虞棠，誰還沒有難過的時候呢？你現在想不開很正常...以後就好了...”
沒有刻意強調不公，她只是很安靜地聽著他的話，沒有發表一個字的看法。
但在那之後，她修煉越發勤奮，因此，修為自然也上漲了一大截。每當經過凡人村落，虞棠就會用盡所學斬殺妖魔。這樣一來，她的聲譽也好了許多。
她想做很多事，然後不停地忙，那樣的話...就可以少想一點前世的事。
她不想恨千重櫻，也不想喜歡謝懷慈了，就當他們從來都不相識。
虞棠的異常，很快就被阿蓉察覺到了。
但她將異常的來源歸功於想要引起他們的註意，就越發不理她。
她如何想，對虞棠而言已經不太重要了。
從隱仙門藏書閣學到的知識在虞棠外出時就派上用場了，她攀上了姑射山，見到了與修士大有不同的神人，潛入皇宮，歷經了朝代的變革，在人間的滄桑歲月中，領悟了自己的劍意。不再拘泥於渺小的情愛，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在人間王朝，她結識了王朝沒落時的最後一個公主念微。
她們相談甚歡，虞棠決定推薦她進隱仙門。
有了念微，虞棠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們一起游湖，一起走過繁華的街市，嘗過各種當地的名小食。
時光飛速，很快就到了夏天，她同念微一起躺在鋪著草葉子的芭蕉林下。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她們聽著“啪嗒啪嗒”的聲音。
這一遭玩得差不多了，該是回宗門的日子了。
但令虞棠驚訝的是...宗門紙鶴傳音，說是謝懷慈好像要與誰結契。
以前，說不定她還會焦慮，現在嘛，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吧。
虞棠背靠著芭蕉樹，聽著水珠砸落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狗尾巴草，心不在焉地想著從前的事。
紙鶴傳音中聽見謝懷慈這個名字，她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實在是忘不了，那個人親手將劍捅入了她的胸口，冷漠地看著她失血而死。只要一回憶起他的眼神，她就止不住汗毛豎立。
即便嘴上說當作陌生人，但只要聽到那個名字，心情就不可能平和得了。
恐懼，死亡的威脅，撲面而來。
謝懷慈從喜歡的人變為了可怖的符號，她甚至不敢直面他。
他不可能喜歡她，甚至想殺了她，討好換來的不過是諷刺的結局。
在恐懼之餘，虞棠覺得自己好可悲。
血淋淋的傷害仿佛還在昨日，愁緒一點點在心頭彌散開，為了防止別人看出她的軟弱，就埋頭一瞬不瞬地數著地上的螞蟻。
向來活潑、樂觀的姑娘忽然安靜起來，念微就感覺不太對勁，想要去拉身旁的人，但一想到...虞棠的性子。
轉而猶豫了幾下，磕磕絆絆道，“虞棠，你...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啊...我只是發了會兒呆。”
“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瞥見被揪出青汁的狗尾草，念微放軟了聲線，“我跟你講啊，我從前在宮裏的時候知道很多有趣的事...”
“念微，謝謝你關心我。”
“不用，不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你想要修仙嗎？等回到隱仙門，我教你禦劍。”
一想起引以為豪的劍意，虞棠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驅散了惆悵的氣氛。
“劍心通明是為上佳，我的道是維護蒼生、正義，我想要守護這天底下所有的生靈。”
“盡管這不現實，但我會盡力的...”
念微蹲在虞棠的身邊，仰頭看著星空，雙手撐著臉頰，憧憬道，“我也想用劍丈量天下，而不是困於宮墻之內。如果說你要去行俠仗義，可別忘帶上我！”
她是公主，自幼被教導禮儀，王朝衰敗...為了安定下去，公主就得和親。
說是和親，不過是死在異國他鄉。
末路王朝已有滅亡之勢，都城內王孫貴族肆意奢靡浪費，皇帝昏庸無能，不斷割讓領土以妥協與異族的開戰。
公主自然就成了犧牲品，就像是送往大漠的華麗絲綢，即便再珍貴，也抵不過黃沙掩埋。
按既定的命運，她會死在黃沙之下，終生無法回到故土，是虞棠讓她擺脫了那個精致而又沈重的囚籠。
因此，她十分感激她。
虞棠興致盎然道，“修真界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就拿姑射山來說吧，山上靈花遍地，神人貌似玉塑，說不出的清冷、靈秀。”
念微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她，“你可別騙我，真有那麽神奇？！”
雨下得大了，嘩啦啦地打在芭蕉葉上，垂下了一條透明的水線，就跟簾幕似的。
“你在凡間有家嗎？”
念微冷得搓了搓手，攏緊了自己的衣裳，“你想念你的家人嗎？是不是修士就得斬斷俗緣呀？！”
“他們...他們不在了，就是因為他們不在了，所以我要修道，要有自保之力。”虞棠目光斂下，是懷念一般的口吻，“入侵村子的妖魔都死了，他們想必會安心吧。我為他們念誦了往生的經文，祈禱他們下輩子能平安喜樂。”
雨下的清水村帶著一股安寧和祥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煩擾。
巴蕉林和碩果累累的梨子樹相疊成別樣的景色。
虞棠放下芭蕉葉，在老樹枝椏彎折的地方摘了兩個水汪汪的大青梨，將其中一個遞給躲在芭蕉葉下的念微，“這梨果肉有些粗糙，但勝在清甜可口。”
她擦了擦梨表面的雨水，繼續道，“就是有點遺憾...村裏的人都吃不到了...”
作為修士，她反而懷念起沒有愛恨糾葛的日子。
念微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睛裏都快亮起星星了，“凡人幾十年，修士說不定可以獲得長生，真好啊！”
虞棠不以為然，“我不認為凡人和修士的區別有那麽大，萬物有運行的規律，修道只不過是為了更加契合自然而已，就像朝升日落規律而已，化作花塵的泥同樣有著他們的作用。”
“再說了，如果不能進一步領悟道的真意，你我也會隕落在歲月的侵蝕中...”
虞棠伸出手，觸碰著涼涼的雨水，“自然萬物，有陰有陽，且可以劃分為五行、清濁，修士追求的不過是運行的軌跡，哪怕在追尋的過程中隕落，也是值得的。就像是殉道者，一生的信仰所致。”
“修士多求心靜，經文多為修心，若不能心如止水，則有劫難加身，因為這些原因...他們通常遠離凡俗，就像是晶瑩無垢的雪，但雪再美麗終究是冷的。凡人一生短暫，就像是一夜綻放的曇花，十分漂亮，煙火氣更是灼熱得如同焰火...”
雨越下越大，趕路是不可能的了。念微看著黑沈沈的天，眼皮沒一會兒就開始耷拉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虞棠總感覺心慌慌的，怎麽也睡不著。
就這樣，就著雨聲，她發起了呆。
目光落在雨簾間，落到後面的大青石上。
山間的雨帶著點清新的味道，虞棠長吸了幾口氣。
等到心緒稍微平緩一些，她收回目光，回到躲雨的地方。
頭頂著芭蕉葉，念微睡得正好，為了不吵醒她，虞棠躡手躡腳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雨夜裏，山間的蟲鳴音不甚明顯，自然腳步聲也有些隱沒。
貨郎們挑著山貨一同下山，彼此間說說笑笑。
“隱仙門說是要大辦喜事。”
“什麽喜事？與我們這些人有什麽關系？”
“隱仙門大師兄要與其師妹結契，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麽。你問...與我們這些人有什麽關系？我跟你說，這次宗門招收弟子因辦喜事的緣故比原來多招收二十人，說不定我們就成了呢？”
“那個驚才絕艷的修士怎麽可能耽於兒女情長，你不是匡我吧？”
“這你就不懂了吧，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他怎麽樣厲害，也逃不出溫柔鄉。”
謝懷慈要與千重櫻結契，明明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還是讓她有些無措。
從茫然、無措中掙脫，虞棠甩下頭頂的芭蕉葉，頂著山雨竄到他們跟前，“你們所說...當真屬實？”
前世的記憶裏，謝懷慈並沒有那麽快與千重櫻結契。
反正，殺她之前，並沒有真正公布出來。鑒於這些緣由，她反倒有些茫然。
掃見她眉宇間的慌張不似作假，貨郎們猶豫著，但還是屈服於她執著探尋的目光。
“難不成還有假，隱仙門都發布公告了，還邀請了許多人前去參加。倒是你...與他們是什麽關系？”
“沒有...我只是...只是有點感興趣。”
虞棠僵著臉笑了笑。
謝懷慈和他的師妹本就相互喜歡，他倆在一起結契確實很正常。
但初初聽見這個消息虞棠還是有些晃神。
“別想了，你是不是也喜歡隱仙門的大師兄啊？！多正常的事，小姑娘都有這樣的想法。”領頭的貨郎放下山貨，擦了擦額頭的汗，“聽聞他那未婚妻是絕世的天才，戀慕上也正常，你啊，就別想那麽多。”
虞棠嘴角的笑有著掛不住，但勉強搭話，“沒有...我怎麽會有那樣的心思呢？“
“真沒有？！看你也不像裝的，就跟你說說他倆的事，順便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他倆據說是青梅竹馬的戀人，謝懷慈曾經為他的小師妹跳入魔淵尋人，為討她的歡心做了許多小玩意兒送給她。這些看似美好，只是有一日...這位正道魁首一般的人物忽然變了，他與小師妹之間好像生出了很多隔閡，具體是為什麽，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人心易變吧，或許傳言皆是虛假的。”
他唏噓了許久，又道，“說不定是他們之間鬧矛盾了，總之，不是我們這些人該關心的事，看你一個小姑娘身後也沒什麽勢力，最好還是不要再追問了。”
站在石階上的貨郎一說起這些，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嚼舌根，鬧出什麽幺蛾子。
謝懷慈不再維護千重櫻，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虞棠站在風中有些淩亂，心緒就跟野草一樣生長，雜亂而無章。驟然發生了曾經期許的事，她一點都不開心，甚至厭煩去面對這件事。
她可以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反正她又沒有死，也從未向謝懷慈表明心跡。
他都不知道她喜歡過他，他們彼此只能算作交際不太好的同門。
她算什麽人，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是她自作多情了。
這只能算作一場無疾而終的單相思。
念微還要去看看修真界長什麽樣呢！她自己也必須回到宗門繼續修煉，他們本就無可避逃。
早日釋懷，對誰都好，更何況只是她一頭熱。
沒有情愫可言，談什麽不敢正視。
她是真心喜歡過謝懷慈的，加之他在殺她之前，對她也並無惡意，有時候就會冒出奇特的想法。
虞棠猶猶豫豫道，“你們說的消息可靠嗎？”
“那自然是可靠的，你一個小姑娘，我們騙你幹嘛？！”
貨郎們議論紛紛，“就說一個隱仙門的弟子，曾經看見謝懷慈對他的小師妹不理不睬的，相比於以前...簡直天差地別。”
“畢竟嘛，之前對未婚妻那麽好，轉眼間翻臉，怎麽看怎麽不正常。”
虞棠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是隱仙門弟子...你們可聽說過有人找我？”
“找你？從未聽說過隱仙門丟失過什麽人。不過，我的消息也不是很準確，說不定他們正在到處尋找姑娘，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不是消息不靈通，是她根本不重要，虞棠斂下失落，“我知道了...”
“姑娘，你...”貨郎也有些怔楞，但事實擺在面前，又容不得他顛倒，“他們...他們不是有心的吧，也許太忙了。”
太忙了....
不是太忙了，是她可有可無。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她。
阿蓉和謝懷慈都和她承諾過會在上元節的一天，一起去放河燈，他們一同經歷過清水村的妖魔之亂，一同練劍，曾在雲落崖旁一起看落霞滿天。
即使不是很好的關系，總不該對她的失蹤毫不掛懷吧。
想來她都是揮之即來，招之即去的，就像一個奴才一樣，不斷討好，卑微到可笑。
虞棠有點不甘心，想要找出他們在乎她的一點蛛絲馬跡，但很遺憾，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就剩她幹楞楞地站著。
醒來尋不到身旁的人，念微有些慌，很快找著了她的身影，就睡眼惺忪地走到虞棠的跟前，怨慫地開口，“你幹嘛呀？！你知不知道，剛才沒見著你，差點兒把我給急死了！”
望見臺階上淋濕了的姑娘，虞棠的愧疚驟然湧起，“剛才和他們聊了一下，把你給忘了，對不起...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告別貨郎後，虞棠他們倆徒步走到了隱仙門的山腳下。
隱仙門是仙門大宗，地勢極為靈秀，閣樓跨越從山腹到山巔。
一眼望去格外有氣勢。
放下包裹，倆人的目光落在了前面。
山勢十分陡峭，崖壁下是湍急的河水，崖壁上生長著許多不知名的藤蔓，打眼望過去竟有一種心驚的感覺。
山間的霧氣盤繞在閣樓周圍，朦朦朧朧的，襯得好似仙境。
仙鶴鳴叫，山泉落入谷內，清幽無比，一副脫塵的修行之地。
山路上的樹木遮天蔽日，不知是多少年分的了。
泥土是濕軟濕潤，帶著某種木質香。
走在路上，除了風聲，就是風吹樹葉的嘩嘩聲。
“虞棠，不會有猛獸之類的吧？！”念微幾步追上虞棠，四周環顧道。
虞棠頭也不回，“修行之地，妖物避之不及，更不用說野獸了。”
得到這個答案，念微不安的心平覆了些許，只是吶吶道，“你可別嫌棄我...我第一次出遠門的...”
感知到她的自卑，虞棠道，“你別說，其實我第一次上山，也和你一樣一樣的，怕得不行，偏偏又不敢說。”
上山的路是鑿出來的石階，上面長滿了苔蘚，走在上面滑不溜丟的。
費了大半天勁，終於從山腳下爬到了山門口。
念微還沒有正式修行過，就感覺腰酸腿軟，渾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疼得來骨頭都快斷了。
“虞棠，我們歇會吧？！我感覺再走下去，我的骨頭快散架了...”
說完，甩下包袱，不顧形象地坐在了地上。
她雖然修為不高，但基本的吐納卻是會的，疲倦感甚至抵不過在凡間行走之時。
但看念微這架勢，也知道短時間不能再走了，只道，“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休息一會兒也好。”
虞棠同念微一起躲到樹蔭下，拿出水囊分水喝。
等包裹裏的梨子吃得差不多了，虞棠好奇地問，“念微，你要跟我一起做修劍嗎？”
“劍修？！都行吧！”念微吃著梨子含糊不清地說。
自從來到宗門，就沒個說話的人，相信多了個念微，日子也能熱鬧起來，虞棠憧憬地想。
正在她浮想聯翩時，一聲“哎喲”忽然從耳畔響起，虞棠趕忙看去。
只見念微的額頭紅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麽堅硬的東西給砸的。
“虞棠，你讓我太失望了，一聲不吭就走，就算了，還帶回來個這麽個東西！”
聞聲，虞棠看見樹下立著一個冷著臉的姑娘。
此刻她秀眉擰起，眼神輕蔑，神情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在清水村那個香樟樹下，阿蓉也百般地為難她，排擠她。
原來即便重生，他們也不會改變。
“凡人真是卑賤！你和他們混在一起也不是個好東西，難怪小師妹不喜歡你...”
說了一通，阿蓉的臉色更差了。
好半天才壓下拿劍砍人的沖動。
“虞棠，你太小肚雞腸了吧，不喜歡小師妹就直說，耍什麽手段，當我們眼瞎嗎？！還有不告而別是怎麽回事？！你還有沒有心呀？！”
想起清水村的事，阿蓉為千重櫻討公道似的，“小師妹哪點對不住你，那只野貓殺了就殺了，還能有小師妹珍貴不成，你的脾氣該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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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到極致的討好並未換得他們的喜歡, 反而徒惹一身騷，虞棠覺得不爽極了。
索性長吸一口氣平覆了下心裏的憋屈。
“阿蓉，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我可以不計較你的無禮，但請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頓了頓, 她加重語氣，“因為...我會覺得惡心。”
話音落下，虞棠利落起身做了個請的動作。
事情還未發展到不可回旋的地步, 現在他們一行人正在清水村。
接下來應該是金櫻子花妖出現的時候了，可虞棠即便知道危險, 也不想管閑事了。
她都解釋過那麽多遍，阿蓉就是不信, 且固執地認為她因為小貓討厭千重櫻, 這樣淺薄的交情, 不要也罷。
這些道理自她慘死之後就懂得了。
那個時候, 她明明那麽無助, 那麽痛, 眼睜睜地看著謝懷慈猶豫。
他猶豫救不救她, 卻舍不得山風刮疼了千重櫻。
如果不是巧合或者天意, 她將沈屍於崖底。
到現在，她都記得月光下劍身折射寒意, 然後血“嗞”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手指凍得就像結了冰。
她痛得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好不容易, 趁著千重櫻他倆對峙的空隙，以為會逃過一劫, 卻不想，還是陷落在了那裏。
她在最喜歡的梨花林旁墜了崖, 那麽美的景色，竟成了是臨死前的畫面。
墜崖的那一刻，她開始害怕，她害怕死在雲落崖，她還沒有看過修真界的風景，還沒有努力修煉過，就因為一個小事...隕落在這裏，不值得，不甘心。
她第一次害怕到直打顫，這是即便面對金櫻子花妖也沒有過的。
她後悔，痛恨為什麽要來這裏...
那樣的劇痛，她的眼睛被濺起來的血糊住了，耳朵也湧出了血，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在痛苦和殘忍中死去。
或許是她的乞求直達上天，換回一個重來的機會，讓她能夠改變這一切。
察覺到她沮喪的情緒，夏清衍將桌上的蘋果遞給她，“虞棠，試試這個，很甜的。”
虞棠楞了一下，伸手接過那枚蘋果，低下頭啃了幾口。
果肉很甜，可她卻高興不起來。
或許她吃得太急，嗆了好幾下，連眼淚都出來了。夏清衍隨手將水杯朝她身邊挪了挪，且示意道，“幹嘛那麽急，你有事要去做？”
前世她對夏清衍這個少年的印象屬實不算深，乍然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實的自己，虞棠有些難為情。
糾結了下措辭，虞棠擡起頭，“不是的...我只是有些...”
料想會打擾他，她及時住了口。
她與他萍水相逢，不應當將痛苦宣之於眾。
在他怔楞的目光中，虞棠嘆了一口氣，重新趴回到窗臺前。
時光回溯，就像是做夢一樣，直到聽見雨打芭蕉，看見雨後的青山，她才確定...自己還活著。
雨後的天是霧蒙蒙的，不如春光正暖的時候，但比起前世已經很好了。
正如雲落崖的崖底，夜裏黑沈沈的，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死寂得就像一座墳墓。
少女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前的景色。夏清衍不明所以，但心底知道...這樣的氛圍並不適合被打破。
虞棠垂了下眼睫，似乎有些惆悵，“你們很討厭我，對嗎？看不起凡人，看不起我的出身...更看不起我。”
她頓了頓，嗓音有些生澀，“既然討厭我...那不妨直說...那樣我也輕松一點。”
夏清衍被她突發的話語給震住了，他絞盡腦汁地安慰起她來，“沒有...我們沒有那個意思。”
即便再怎麽同情，夏清衍的安慰也顯得牽強而磕絆。
即便嘴上不說，心裏卻不止一次鄙夷。
難怪他們都會選擇維護千重櫻，難怪謝懷慈會因遷怒而捅傷她。
從來到隱仙門開始，到誇讚千重櫻釀造靈酒，再到清水村眾人的排斥、孤立，一步步地將她驅逐，相反的是，他們成了彼此信賴的同門，能不講道理地維護對方，這就導致無論她做了什麽，都是錯的。
而這一切不太起眼了，以至於虞棠迷糊了一陣子。
她熱臉相貼，只能徒增厭煩，落得個身死崖底的慘淡下場。
“別擔心了，她們說話直，說不定...沒有惡意。”
虞棠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但神色冷淡下來。
沒有反駁，也沒有讚同他剛才那句話。
如果不是死了一次，她說不定都能自己欺騙自己，給阿蓉找出許多理由。可是，死前沁入骨子裏的害怕讓她根本無法忘記。
人心的涼薄，情誼的虛偽，在墜崖的一刻，全都明了了。
原來視作同門的人鄙視她，喜歡的人瞧不起她，除了討好人外，她跟隱仙門的石頭沒什麽兩樣。
她終歸不屬於這裏...
在清水村，謝懷慈就目睹了阿蓉她們欺負她。
然而呢？毫無作為，甚至落井下石。
“虞棠，誰還沒有難過的時候呢？你現在想不開很正常...以後就好了...”
沒有刻意強調不公，她只是很安靜地聽著他的話，沒有發表一個字的看法。
但在那之後，她修煉越發勤奮，因此，修為自然也上漲了一大截。每當經過凡人村落，虞棠就會用盡所學斬殺妖魔。這樣一來，她的聲譽也好了許多。
她想做很多事，然後不停地忙，那樣的話...就可以少想一點前世的事。
她不想恨千重櫻，也不想喜歡謝懷慈了，就當他們從來都不相識。
虞棠的異常，很快就被阿蓉察覺到了。
但她將異常的來源歸功於想要引起他們的註意，就越發不理她。
她如何想，對虞棠而言已經不太重要了。
從隱仙門藏書閣學到的知識在虞棠外出時就派上用場了，她攀上了姑射山，見到了與修士大有不同的神人，潛入皇宮，歷經了朝代的變革，在人間的滄桑歲月中，領悟了自己的劍意。不再拘泥於渺小的情愛，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在人間王朝，她結識了王朝沒落時的最後一個公主念微。
她們相談甚歡，虞棠決定推薦她進隱仙門。
有了念微，虞棠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們一起游湖，一起走過繁華的街市，嘗過各種當地的名小食。
時光飛速，很快就到了夏天，她同念微一起躺在鋪著草葉子的芭蕉林下。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她們聽著“啪嗒啪嗒”的聲音。
這一遭玩得差不多了，該是回宗門的日子了。
但令虞棠驚訝的是...宗門紙鶴傳音，說是謝懷慈好像要與誰結契。
以前，說不定她還會焦慮，現在嘛，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吧。
虞棠背靠著芭蕉樹，聽著水珠砸落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狗尾巴草，心不在焉地想著從前的事。
紙鶴傳音中聽見謝懷慈這個名字，她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實在是忘不了，那個人親手將劍捅入了她的胸口，冷漠地看著她失血而死。只要一回憶起他的眼神，她就止不住汗毛豎立。
即便嘴上說當作陌生人，但只要聽到那個名字，心情就不可能平和得了。
恐懼，死亡的威脅，撲面而來。
謝懷慈從喜歡的人變為了可怖的符號，她甚至不敢直面他。
他不可能喜歡她，甚至想殺了她，討好換來的不過是諷刺的結局。
在恐懼之餘，虞棠覺得自己好可悲。
血淋淋的傷害仿佛還在昨日，愁緒一點點在心頭彌散開，為了防止別人看出她的軟弱，就埋頭一瞬不瞬地數著地上的螞蟻。
向來活潑、樂觀的姑娘忽然安靜起來，念微就感覺不太對勁，想要去拉身旁的人，但一想到...虞棠的性子。
轉而猶豫了幾下，磕磕絆絆道，“虞棠，你...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啊...我只是發了會兒呆。”
“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瞥見被揪出青汁的狗尾草，念微放軟了聲線，“我跟你講啊，我從前在宮裏的時候知道很多有趣的事...”
“念微，謝謝你關心我。”
“不用，不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你想要修仙嗎？等回到隱仙門，我教你禦劍。”
一想起引以為豪的劍意，虞棠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驅散了惆悵的氣氛。
“劍心通明是為上佳，我的道是維護蒼生、正義，我想要守護這天底下所有的生靈。”
“盡管這不現實，但我會盡力的...”
念微蹲在虞棠的身邊，仰頭看著星空，雙手撐著臉頰，憧憬道，“我也想用劍丈量天下，而不是困於宮墻之內。如果說你要去行俠仗義，可別忘帶上我！”
她是公主，自幼被教導禮儀，王朝衰敗...為了安定下去，公主就得和親。
說是和親，不過是死在異國他鄉。
末路王朝已有滅亡之勢，都城內王孫貴族肆意奢靡浪費，皇帝昏庸無能，不斷割讓領土以妥協與異族的開戰。
公主自然就成了犧牲品，就像是送往大漠的華麗絲綢，即便再珍貴，也抵不過黃沙掩埋。
按既定的命運，她會死在黃沙之下，終生無法回到故土，是虞棠讓她擺脫了那個精致而又沈重的囚籠。
因此，她十分感激她。
虞棠興致盎然道，“修真界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就拿姑射山來說吧，山上靈花遍地，神人貌似玉塑，說不出的清冷、靈秀。”
念微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她，“你可別騙我，真有那麽神奇？！”
雨下得大了，嘩啦啦地打在芭蕉葉上，垂下了一條透明的水線，就跟簾幕似的。
“你在凡間有家嗎？”
念微冷得搓了搓手，攏緊了自己的衣裳，“你想念你的家人嗎？是不是修士就得斬斷俗緣呀？！”
“他們...他們不在了，就是因為他們不在了，所以我要修道，要有自保之力。”虞棠目光斂下，是懷念一般的口吻，“入侵村子的妖魔都死了，他們想必會安心吧。我為他們念誦了往生的經文，祈禱他們下輩子能平安喜樂。”
雨下的清水村帶著一股安寧和祥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煩擾。
巴蕉林和碩果累累的梨子樹相疊成別樣的景色。
虞棠放下芭蕉葉，在老樹枝椏彎折的地方摘了兩個水汪汪的大青梨，將其中一個遞給躲在芭蕉葉下的念微，“這梨果肉有些粗糙，但勝在清甜可口。”
她擦了擦梨表面的雨水，繼續道，“就是有點遺憾...村裏的人都吃不到了...”
作為修士，她反而懷念起沒有愛恨糾葛的日子。
念微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睛裏都快亮起星星了，“凡人幾十年，修士說不定可以獲得長生，真好啊！”
虞棠不以為然，“我不認為凡人和修士的區別有那麽大，萬物有運行的規律，修道只不過是為了更加契合自然而已，就像朝升日落規律而已，化作花塵的泥同樣有著他們的作用。”
“再說了，如果不能進一步領悟道的真意，你我也會隕落在歲月的侵蝕中...”
虞棠伸出手，觸碰著涼涼的雨水，“自然萬物，有陰有陽，且可以劃分為五行、清濁，修士追求的不過是運行的軌跡，哪怕在追尋的過程中隕落，也是值得的。就像是殉道者，一生的信仰所致。”
“修士多求心靜，經文多為修心，若不能心如止水，則有劫難加身，因為這些原因...他們通常遠離凡俗，就像是晶瑩無垢的雪，但雪再美麗終究是冷的。凡人一生短暫，就像是一夜綻放的曇花，十分漂亮，煙火氣更是灼熱得如同焰火...”
雨越下越大，趕路是不可能的了。念微看著黑沈沈的天，眼皮沒一會兒就開始耷拉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虞棠總感覺心慌慌的，怎麽也睡不著。
就這樣，就著雨聲，她發起了呆。
目光落在雨簾間，落到後面的大青石上。
山間的雨帶著點清新的味道，虞棠長吸了幾口氣。
等到心緒稍微平緩一些，她收回目光，回到躲雨的地方。
頭頂著芭蕉葉，念微睡得正好，為了不吵醒她，虞棠躡手躡腳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雨夜裏，山間的蟲鳴音不甚明顯，自然腳步聲也有些隱沒。
貨郎們挑著山貨一同下山，彼此間說說笑笑。
“隱仙門說是要大辦喜事。”
“什麽喜事？與我們這些人有什麽關系？”
“隱仙門大師兄要與其師妹結契，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麽。你問...與我們這些人有什麽關系？我跟你說，這次宗門招收弟子因辦喜事的緣故比原來多招收二十人，說不定我們就成了呢？”
“那個驚才絕艷的修士怎麽可能耽於兒女情長，你不是匡我吧？”
“這你就不懂了吧，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他怎麽樣厲害，也逃不出溫柔鄉。”
謝懷慈要與千重櫻結契，明明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還是讓她有些無措。
從茫然、無措中掙脫，虞棠甩下頭頂的芭蕉葉，頂著山雨竄到他們跟前，“你們所說...當真屬實？”
前世的記憶裏，謝懷慈並沒有那麽快與千重櫻結契。
反正，殺她之前，並沒有真正公布出來。鑒於這些緣由，她反倒有些茫然。
掃見她眉宇間的慌張不似作假，貨郎們猶豫著，但還是屈服於她執著探尋的目光。
“難不成還有假，隱仙門都發布公告了，還邀請了許多人前去參加。倒是你...與他們是什麽關系？”
“沒有...我只是...只是有點感興趣。”
虞棠僵著臉笑了笑。
謝懷慈和他的師妹本就相互喜歡，他倆在一起結契確實很正常。
但初初聽見這個消息虞棠還是有些晃神。
“別想了，你是不是也喜歡隱仙門的大師兄啊？！多正常的事，小姑娘都有這樣的想法。”領頭的貨郎放下山貨，擦了擦額頭的汗，“聽聞他那未婚妻是絕世的天才，戀慕上也正常，你啊，就別想那麽多。”
虞棠嘴角的笑有著掛不住，但勉強搭話，“沒有...我怎麽會有那樣的心思呢？“
“真沒有？！看你也不像裝的，就跟你說說他倆的事，順便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他倆據說是青梅竹馬的戀人，謝懷慈曾經為他的小師妹跳入魔淵尋人，為討她的歡心做了許多小玩意兒送給她。這些看似美好，只是有一日...這位正道魁首一般的人物忽然變了，他與小師妹之間好像生出了很多隔閡，具體是為什麽，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人心易變吧，或許傳言皆是虛假的。”
他唏噓了許久，又道，“說不定是他們之間鬧矛盾了，總之，不是我們這些人該關心的事，看你一個小姑娘身後也沒什麽勢力，最好還是不要再追問了。”
站在石階上的貨郎一說起這些，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嚼舌根，鬧出什麽幺蛾子。
謝懷慈不再維護千重櫻，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虞棠站在風中有些淩亂，心緒就跟野草一樣生長，雜亂而無章。驟然發生了曾經期許的事，她一點都不開心，甚至厭煩去面對這件事。
她可以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反正她又沒有死，也從未向謝懷慈表明心跡。
他都不知道她喜歡過他，他們彼此只能算作交際不太好的同門。
她算什麽人，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是她自作多情了。
這只能算作一場無疾而終的單相思。
念微還要去看看修真界長什麽樣呢！她自己也必須回到宗門繼續修煉，他們本就無可避逃。
早日釋懷，對誰都好，更何況只是她一頭熱。
沒有情愫可言，談什麽不敢正視。
她是真心喜歡過謝懷慈的，加之他在殺她之前，對她也並無惡意，有時候就會冒出奇特的想法。
虞棠猶猶豫豫道，“你們說的消息可靠嗎？”
“那自然是可靠的，你一個小姑娘，我們騙你幹嘛？！”
貨郎們議論紛紛，“就說一個隱仙門的弟子，曾經看見謝懷慈對他的小師妹不理不睬的，相比於以前...簡直天差地別。”
“畢竟嘛，之前對未婚妻那麽好，轉眼間翻臉，怎麽看怎麽不正常。”
虞棠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是隱仙門弟子...你們可聽說過有人找我？”
“找你？從未聽說過隱仙門丟失過什麽人。不過，我的消息也不是很準確，說不定他們正在到處尋找姑娘，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不是消息不靈通，是她根本不重要，虞棠斂下失落，“我知道了...”
“姑娘，你...”貨郎也有些怔楞，但事實擺在面前，又容不得他顛倒，“他們...他們不是有心的吧，也許太忙了。”
太忙了....
不是太忙了，是她可有可無。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她。
阿蓉和謝懷慈都和她承諾過會在上元節的一天，一起去放河燈，他們一同經歷過清水村的妖魔之亂，一同練劍，曾在雲落崖旁一起看落霞滿天。
即使不是很好的關系，總不該對她的失蹤毫不掛懷吧。
想來她都是揮之即來，招之即去的，就像一個奴才一樣，不斷討好，卑微到可笑。
虞棠有點不甘心，想要找出他們在乎她的一點蛛絲馬跡，但很遺憾，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就剩她幹楞楞地站著。
醒來尋不到身旁的人，念微有些慌，很快找著了她的身影，就睡眼惺忪地走到虞棠的跟前，怨慫地開口，“你幹嘛呀？！你知不知道，剛才沒見著你，差點兒把我給急死了！”
望見臺階上淋濕了的姑娘，虞棠的愧疚驟然湧起，“剛才和他們聊了一下，把你給忘了，對不起...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告別貨郎後，虞棠他們倆徒步走到了隱仙門的山腳下。
隱仙門是仙門大宗，地勢極為靈秀，閣樓跨越從山腹到山巔。
一眼望去格外有氣勢。
放下包裹，倆人的目光落在了前面。
山勢十分陡峭，崖壁下是湍急的河水，崖壁上生長著許多不知名的藤蔓，打眼望過去竟有一種心驚的感覺。
山間的霧氣盤繞在閣樓周圍，朦朦朧朧的，襯得好似仙境。
仙鶴鳴叫，山泉落入谷內，清幽無比，一副脫塵的修行之地。
山路上的樹木遮天蔽日，不知是多少年分的了。
泥土是濕軟濕潤，帶著某種木質香。
走在路上，除了風聲，就是風吹樹葉的嘩嘩聲。
“虞棠，不會有猛獸之類的吧？！”念微幾步追上虞棠，四周環顧道。
虞棠頭也不回，“修行之地，妖物避之不及，更不用說野獸了。”
得到這個答案，念微不安的心平覆了些許，只是吶吶道，“你可別嫌棄我...我第一次出遠門的...”
感知到她的自卑，虞棠道，“你別說，其實我第一次上山，也和你一樣一樣的，怕得不行，偏偏又不敢說。”
上山的路是鑿出來的石階，上面長滿了苔蘚，走在上面滑不溜丟的。
費了大半天勁，終於從山腳下爬到了山門口。
念微還沒有正式修行過，就感覺腰酸腿軟，渾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疼得來骨頭都快斷了。
“虞棠，我們歇會吧？！我感覺再走下去，我的骨頭快散架了...”
說完，甩下包袱，不顧形象地坐在了地上。
她雖然修為不高，但基本的吐納卻是會的，疲倦感甚至抵不過在凡間行走之時。
但看念微這架勢，也知道短時間不能再走了，只道，“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休息一會兒也好。”
虞棠同念微一起躲到樹蔭下，拿出水囊分水喝。
等包裹裏的梨子吃得差不多了，虞棠好奇地問，“念微，你要跟我一起做修劍嗎？”
“劍修？！都行吧！”念微吃著梨子含糊不清地說。
自從來到宗門，就沒個說話的人，相信多了個念微，日子也能熱鬧起來，虞棠憧憬地想。
正在她浮想聯翩時，一聲“哎喲”忽然從耳畔響起，虞棠趕忙看去。
只見念微的額頭紅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麽堅硬的東西給砸的。
“虞棠，你讓我太失望了，一聲不吭就走，就算了，還帶回來個這麽個東西！”
聞聲，虞棠看見樹下立著一個冷著臉的姑娘。
此刻她秀眉擰起，眼神輕蔑，神情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在清水村那個香樟樹下，阿蓉也百般地為難她，排擠她。
原來即便重生，他們也不會改變。
“凡人真是卑賤！你和他們混在一起也不是個好東西，難怪小師妹不喜歡你...”
說了一通，阿蓉的臉色更差了。
好半天才壓下拿劍砍人的沖動。
“虞棠，你太小肚雞腸了吧，不喜歡小師妹就直說，耍什麽手段，當我們眼瞎嗎？！還有不告而別是怎麽回事？！你還有沒有心呀？！”
想起清水村的事，阿蓉為千重櫻討公道似的，“小師妹哪點對不住你，那只野貓殺了就殺了，還能有小師妹珍貴不成，你的脾氣該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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