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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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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咳了口血, 花妖頹廢地坐在地上,緊張兮兮地觀察著謝懷慈的表情,似乎害怕他不信...對她痛下殺手。

青年韌長的睫羽仍是垂著的。

摸不明白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花妖怕得不敢喘出一口大氣。

謝懷慈睫羽微顫,驟然擡起, “關她何事?”

“不知道你們三個人有什麽不能化解的過節?”花妖追憶起往事,皺著眉似是不解,“非得置那個虞棠於死地...”

剛要揭露, 千重櫻的面色“嘩”一下白了,幾次朝這邊示意...好像, 是讓她閉嘴。

青年那邊,原本還算穩定的神色也臨近皸裂的邊緣。

他們...好不對勁, 楞是再遲鈍, 花妖也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指節蜷縮, 費力好大的力氣, 謝懷慈方沈下嗓音, “我們和虞棠並無過節。”

事情或許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 從花妖嘴裏套出的話就可以說明這一點。在他的心裏, 不管阿蓉也好...還是千重櫻, 她們都是很喜歡虞棠的,又怎麽可能算計她呢?

甚至於說要置她於死地。

他不敢相信事實, 到現在還在自欺欺人。

“怎麽?你們之前沒商量好嗎?”

花妖一臉不信,“我還以為...你和你那師妹是一夥的...”

眼見著青年神情陰郁, 花妖適時補救,“當然, 你一看就是好人,又怎麽做出那些齷齪的事呢?這點, 我相當了解。”

她一邊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一邊緩和著氣氛。

等到所有人神情基本穩住了,才緩緩開口,“當初,我不是有意要打擾各位的,是...是你們那位小師妹,她用大量的修行資源雇傭我的。”

“雇傭我毀掉肉靈芝,並將魔界的情蠱賣給她。如果你們不信的話,可以搜一下你們小師妹的識海裏是否有母蠱。”

“你們知道吧?持情蠱母蠱者...可讓懷有子蠱者不自覺地愛上...”

聞言,阿蓉詫然地站在那兒,連氣惱都不能。

不可能的...她們的小師妹,要她們死嗎?!即使她不喜歡自己,又怎麽可能惡毒到...

再怎麽欺騙自己...事實就擺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

清水村的經歷在此刻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了謝懷慈的心裏,他再不能裝作若無其事,更不能將虞棠的死當作一次意外,那與他息息相關,是他近乎窒息的責任。

情蠱...本以為藏好了東西,赤裸裸地擺在了眾人面前,接受一遍又一遍的審視。

千重櫻顫著唇瓣,“不是的,這一切都不真的,你們不要相信...”

她慌起來語無倫次,更加證實了先前所言。

所有的失態都落了謝懷慈眼中,讓他越發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別扭,可笑,還害了虞棠。

窒息到難以覆加的地步,青年挺直的脊背有些發抖,淺茶色的瞳眸暗了再暗,與少女有關的畫面翻騰起來,折磨著他的心。

“我真的好喜歡師兄啊!小時候,我就想當師兄的新娘了,所以,師兄能同我結契嗎?”

“你怎麽這樣?!再不理我,我就同你斷絕關系...”

他們風花雪月的時候,虞棠又在幹什麽呢?被花妖貫穿了手臂,拼了命才活下來。

“虞棠與你無冤無仇,你幹嘛殺她?”阿蓉冷靜下來後,扭頭看向千重櫻。

“她那麽可憐,你怎麽狠得下心。”

她掐著掌心,回想起清水村時...那些可笑的言論。

她竟然為了謝懷慈和千重櫻...警告過虞棠,真是傻得不能再傻了!

把救自己的人推出去,與害自己的人為伍,蠢貨都做不出來的事,她都給做了!

還談什麽修真世家出身,還談什麽懂道理,除了傷害別人,她什麽也不會。

她的確不堪為人。

一滴淚從阿蓉眼角滑下。

她的認錯,她的後悔,或許在虞棠看來,都是不堪。

在清水村的香樟樹下,她看到虞棠與千重櫻產生不虞,認為是虞棠的錯。

那個姑娘就站在香樟樹下,揪著袖子,白著臉...像是要解釋什麽,但他們又怎麽可能給她解釋的機會呢?

箭一樣鋒利的目光切割在了她身上。

虞棠就這樣紅著眼,僵硬地站著...

可憐兮兮地站在雨裏,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

“櫻櫻,她又沒得罪你,何必...何必那麽...”

“你是個好姑娘的...不該摻和這些事,我說的對嗎?虞棠。”

將她揭示得一文不值,嘲笑她,侮辱她...

而謝懷慈就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她拖著一身淋濕了的衣裳還來不及換下,就急匆匆地趕去救阿蓉他們。

即便少女慘勝,也落下不少的傷勢,持劍的臂骨幾近斷裂,染紅了她白色的衣裙。

那些,他們明明知道的,她的付出...他們都是知道的。

可當這件事落下帷幕回到隱仙門時,又是被怎樣對待的呢?

她被強逼著說出那些話。

“虞棠,謝懷慈和千重櫻快要結契了,你聽說了嗎?”

“作為同門,你就不祝福一下嗎?”

“師兄師妹確實很般配,我也覺得他們在一起挺好,真的...真的挺好的。”

全場的氣氛在這一刻安靜得如同死水,花妖瑟縮著腦袋,千重櫻慌亂地看向謝懷慈的方向。

師兄他很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她好擔憂...

刺眼的畫面在腦海裏不斷翻騰,他幾乎無法思考什麽,明明是艷陽一樣的天氣,可就好像置身於冰窟之中,一顆心,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仿佛被凍結,麻木得連指尖都不能動彈。

虞棠的笑,死前的哭,刀一般攪動著他的心,沒有一刻安寧。

情蠱,虞棠的死,怨恨,又或者無可發洩的憤怒,謝懷慈終於擡眸了。

這次,直接扼住了花妖的脖子。

一剎那對上青年陰翳的眼神,花妖繃直了身體,好不容易喘了口氣,大罵道,“你不放過我,那...你那師妹呢?她又算什麽?!你卑鄙無恥!”

卑鄙..

確實如她所言,謝懷慈忽然想到。

溺死虞棠的小貓,不僅不道歉,反而振振有詞地指責她。

他們的所作所為自私又可笑。

謝懷慈一言不發,無法反駁這句話,心頭震動,連指尖都在發抖。

千重櫻為他背棄師尊,為他敞開心扉,他的內心甚至有些竊喜,就像是開了情竅。

滿腦子都是小師妹,以至於放任她身處險境...

無論是心還是眼睛從那個時候就糊上了一層迷霧,如今清醒過來,那些回憶化為荊棘在他的心上紮根生長,裹挾著痛苦撕裂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

虞棠明明那麽信任他,她來隱仙門修道的原因之一就有他。

可是他呢?他辜負了她。

從虛幻山澗開始她就那麽信任他,信他本性良善。

可就是這樣單純而直白的善意,將她逼上了絕路。

他們一步步粉碎了她對美好期望的幻想,沒有同門,沒有戀人。

正是她一直信任的人對她拔劍相向,謝懷慈腦子跟炸開一樣的疼,恨不得斬斷自己的雙手。

虞棠...虞棠,那個時時都會在眾人面前維護自己的姑娘。

情緒激蕩之下,情蠱寸寸碎裂...

他松開花妖,捂住頭,咬牙控制著陡然而生的戾氣。

壓制住噴湧而出的怒意,謝懷慈的神色更冷了些,直勾勾地盯著花妖,“為什麽...為什麽要殺虞棠,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

揉了會兒脖頸的酸痛,她擡起頭挑著眉眼,譏諷道,“為什麽?!或許是察覺到你看虞棠的目光多了些,又或者說在你那師妹看來那是威脅,鏟除比較好。至於你嘛,被下情蠱肯定會愛上她。到時候,知道真相又如何,你不會殺她的...”

“你愛她...”

“還有,肉靈芝早就被毀...也是你小師妹幹的好事。”

說著,花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少女臉上。

時值春日,微暖的陽光照在少女臉上,粉撲撲的。可與之相反的是那夜的虞棠,晚上那麽冷,失了血的她...就像枯萎了的花瓣一樣,殘破不堪。

她再也看不見了,看不見春日的太陽,也看不見來年的花燈。

那個處處想著他的姑娘死了,再沒有人願意舍棄一半靈脈來救他,也沒有人會在眾人羞辱他時...維護他。

她的承諾她全都做到了...

“不是這樣的...”

千重櫻急得快哭了,“不是這樣的,師兄...信我,我真的對你們沒有惡意,也沒有陷害虞棠。”

可無論她怎麽辯駁,他的心神已然被回憶攝去,腦海裏的畫面從與虞棠初識到虞棠墜崖。

最後定格於艷紅的血泊。

他的劍插入了虞棠的胸口,甚至下顎都沾染了虞棠的血。“轟”的一聲,僅剩的理智頃刻間崩塌,所有的信仰,連感情都是情蠱所致。

對他真心的人,被他親手害死。

辨別不出真心與假意,深陷泥潭而不自知。

唯有虞棠,也只有虞棠在乎他。

什麽風光霽月在此刻盡數銷毀,千重櫻不敢相信地擡起頭,正好瞥見他冷漠到骨子裏的眼神,想要張嘴辯解什麽,卻始終無法開口。

或許覺得現場的情況不太好,花妖稍微收斂了下面上的譏諷,挺直身子,直直地看向一旁的少女,大義凜然道,“都是她,是她逼迫我的,我...我不可能做出害人性命的事,肉靈芝也是她事先交代我損毀的。”

肉靈芝,花妖之襲,一系列事情貫穿在腦海中,阿蓉再也站不住了。

她頹然地垂下了頭,不敢再看一旁的千重櫻。

在香樟樹下時,她選擇無條件地相信千重櫻,對虞棠落進下石,不斷地揭露虞棠的短處。

始終認為小師妹心地善良,不可能說出傷人的話。當倆人起爭端時,首先就是斥責虞棠。

安靜得就只有山風在呼嘯,千重櫻忽覺芒刺在背,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心虛地咽了咽唾沫,微微扭頭朝後看去。

這一看,對上了青年兇狠的眼神。

冷得她直冒冷汗,害怕、恐慌一下了淹沒了她的心。

就感覺陷入危險當中,她甚至想要逃走。

謝懷慈直楞楞地盯著她,眼裏恨意翻湧,連一絲猶豫也沒有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嗓音冷得將近結冰,“你怎麽敢...害她。”

心就像是丟在了沸水裏蒸煮,痛得他呼吸都帶著灼熱。

清水村的意外妖襲,雲落崖約會時的襲殺,再加以肉靈芝的損毀,諸如此類,種種皆表明她與虞棠的墜崖脫不了幹系。

他的自以為是,淪落到連笑話都不如。一直認為虞棠的死是意外,是他的失手,不敢去想另外一種可能。當真相浮出水面,自欺欺人再不能起任何作用,就好像爛了的果子,再怎麽掩飾,有朝一日再見天光時...腐爛得不成樣子。

喉嚨內泛起灼燒的意味,謝懷慈脊背彎曲,脖筋繃現。

那個在虛幻山澗笑顏如花的姑娘不在了,那麽瘦弱的姑娘流了那麽多的血...

他眼睜睜的,連救也不能,那種肝膽欲裂的痛苦再次襲來。

活在算計裏,拋卻真實的心意...落得一個拙劣的下場。

情蠱毀了,覆雜的情緒逐漸升起。他想起了虛幻山澗時少女溫暖的笑,雲落崖她對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從前不是隨意能夠忽略的對象,他的心臟也曾為她而跳。

什麽時候這一切改變了呢?他不禁想。

好痛...千重櫻擰了下眉,可憐兮兮地說,“師兄,你醒醒...我是你的櫻櫻呀?!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呢?”

肯定是他氣憤失智的緣故,千重櫻不停地找借口。實在忍不了了,她抱住掐住她脖子的手臂,擡眸間紅了眼,妄圖讓他知道...她很疼。

那個花妖就不該說這些,讓她和師兄產生那麽大的隔閡。

師兄小時候都是溫柔的,從不責罰她。不過就是死了個農女,他萬不該傷她。

這一遭,她敢肯定他會後悔,千重櫻暗暗憤恨。

都怪她,他是個罪人。

只有一觸碰她,他就感覺惡心,謝懷慈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就好像看見了什麽臟東西,立刻轉開頭,“不過是個卑鄙小人罷了,我恨不得你死!”

抱住他手臂的手松了松,千重櫻脖子鉆心一樣的疼,抓不住的落寞感油然而生。

師兄討厭她麽...好半天她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眩暈感忽然升起,在千重櫻幾近窒息時,鉗制住她脖子的手終於松開了。

但還未緩過勁來,靈脈在詭異的力量下有破損的趨勢,驚詫之下對上了青年那張眉目秾麗臉。

“謝懷慈...為什麽呀?!你不是說...想當我的夫君嗎?你不能這麽對我...”

千重櫻遲鈍地反應過來...他真的想要置她於死地。

哀求一般望向他,嗓子裏的哽咽都快碎裂了。

她好痛。

他不是一向都是說笑嗎?!哪怕她要他死,他也沒有恨過她的呀!

為什麽...

忽然想起陷害虞棠的事,千重櫻縮了縮眼睛,不太敢與青年對視下去。

血一直在流,緋色的衣裙打濕了大半,全身都好冷,就好像浸入了冰水當中。

陽光也好像不太暖了,山風就跟刀子一樣刮在了她的傷口上,憤恨和抱怨再也無法升騰。

對面的青年紋絲未動,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猶如看石木。是冷冽的,會將人凍僵的溫度,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露出真實的陰暗面。千重櫻突然後悔了,她不敢招惹他的,想要拔腿而逃,卻連一步也邁不出。

他身世有異,遲早顛覆蒼生。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如今卻是懂了。

她戲弄他,他會要她死。

千重櫻吸了吸鼻子,壓下酸澀,努力扯出一個還算好看的笑,“師兄,你不是說過無論我做什麽...你都不會計較的嗎?我知道錯了,就饒過我這一次吧,求你了...”

他不該那麽無情,太反常了...

謝懷慈冷清的眉目間蒙上了一層陰翳,原本清透的眼眸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憤怒加持之下嗜殺感越來越強,近乎占據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虞棠死時的眼神,回想起抱住她屍體的一晚...仿佛指尖還殘留著灼熱的溫度,到處都是她的血。

痛苦和負罪一擁而上,謝懷慈心神欲裂。

堅信的一切都是錯的...

靈脈在旦夕之間損毀,靈力流失,千重櫻嚇得叫了起來,“師兄...師兄...我不要...不要成廢人,我不要早早老死!”

即便她如何求饒,如何痛哭,他都不肯停下來,似乎是發洩一般,用最殘酷的手段懲戒著哭嚷著的少女。

他以為的喜歡,不過是情蠱的作用而已。

從頭到尾都是鬧劇,千重櫻施舍的感情是生長在他人目的上的。他自以為小師妹是從小的陪在身邊的,該是比任何人都理解他,不歧視他。

幼時是對她的照顧。

長大後是相互攜手的戀人。

哪怕隱仙門的人都不喜歡他,她也會湊到他跟前來...同他玩鬧、嬉戲。

清水村青石板上的接近,羞澀的心意,灼熱到燙人的情感,那是他無從抗拒的。

亦是偏愛,獨一無二的偏愛,唯獨對他一個人的偏愛。

他第一次得到,欣喜到難以言表。

可偏偏這份偏愛是根植在情蠱上,陰謀上。

從小到大,所有人不是鄙夷他,就是畏懼他,又或者說人人都想誅殺他,視他為禍害。比起疏遠、冷落,千重櫻表現出的依賴,打動了他塵封已久的心。

而今看來,或許這份接近都是帶著目的的。

她為了他們...來殺他。

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兩情相悅。

誅殺邪魔,維持修真界安寧,無非如此。

謝懷慈抽離出身,任由千重櫻搖搖晃晃地立在原地。

千重櫻忍著痛,擡起頭,絕望地看著他,“謝懷慈,我不維護蒼生大義了,我們好好的,好不好?!之前是我愚昧,現在我已經付出了代價...”

謝懷慈殺了花妖提劍走出清水村,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情蠱除去,懵懂,青澀的感情如死灰一般平覆下來,到現在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有沒有喜歡過千重櫻。

修真界所有人都排擠他,厭惡他,除了...除了虞棠,他就只有她了。

可是那個姑娘,早在掉下了雲落崖,早就不在了,是他親眼看著的。

原來他早就得到過那份偏愛,只是不懂罷了,是他親手扼滅了他生命裏唯一的光。

他究竟做了些什麽?!

虞棠死了,那個清冷如雪的修士也沒了,他再不想當什麽正派修士...

理智被極盡的痛苦灼燒得不剩下兩成,謝懷慈目光滯然地穿行在清水村中。

山裏的霧氣潤濕了他鴉色的發,往日裏端潔的袍子長滿了汙泥的瘀點,但他卻沒有意識到...亦或者說,不在乎。

走過村口,來到隱仙門的山門口,頹然的,一步步跨上石階,神智混沌的,就跟行屍走肉似的,向存放虞棠屍身的冰洞走去。

忍受著喉頭翻湧的鐵銹味,每走一步,臺階上砸下朵朵血花...

嘴角的血和落下的淚混合在一起,汙了潔白的袍子,染紅了衣物的下擺。

掌心因心神震裂而掐出道道血痕,潔白如玉的指節浸泡在血線裏,胸口的喘息越來越劇烈。

謝懷慈劇烈嘶咳著,弓著脊背狼狽的,不堪的,朝前跨出一步。

邪魔蘇醒,山門自然有人看守。

“你來是...?”

昔日的謝懷慈,不可能那麽頹廢,就跟失去了靈魂一樣,哪怕掌門也有些不解。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濡濕了的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眉眼間的冰冷和堅韌褪去了,就只剩下脆弱。白皙的臉頰滿是血汙,眼角結著暗色血痂,赤色的血線順著青年如玉的指縫間滑落。

如竹一樣挺直的脊背彎折了,渾身上下死氣沈沈的。

雪白的袍子一大半都是血,唯一幹凈的肩頭沾著幾瓣梨花,可見走得有多急。

儀容不堪,眼底是死寂的落寞。

就像跌落天邊的月亮,再不覆高潔、凜然。此刻的他不似修士疏冷,反似在紅塵中的苦難人。

眉心那顆朱砂痣依舊紅得滴血,帶著脫塵的氣息,與他整個人的裝束形成劇烈的反差。

擡眼看了一下守門的弟子,謝懷慈冷漠地推開他,繼續朝著心念之處走去。

他既渴望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卻又害怕回想起虞棠殘酷的死狀。忐忑又畏懼,卻偏偏無可控制。

青年的行事古怪自然落入了他們的眼裏,掌門以及一眾弟子寸步不離地跟著謝懷慈。

謝懷慈的狀態太不對了,萬一心智不損,善惡不分,危害到蒼生。

那他們可不得是罪人!無論謝懷慈是否失控,都不能讓他離開隱仙門半步。

掌門率先出言,“你們不是去尋找覆活虞棠的靈藥嗎?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千重櫻她們呢?”

覆活...再無可能了。

見他一個人,掌門首先關心的是千重櫻是否安全,而非靈藥的下落,又或者說虞棠能不能覆活並不重要。

即便是她沒死,也是個存在感不顯的邊緣人,可有可無。

那樣一個普通的姑娘,既沒有卓越的天賦,也不學不會討人喜歡,自然就被排擠到角落裏。

掌門對她的印象也不過停留在一個懦弱、可憐的農女,可憐歸可憐,人一死就忘了。

面容也好,牽牽強強的笑容也罷。在所有人眼裏終歸抵不過小師妹的驚鴻一瞥,如果是千重櫻是明亮的珍珠,那麽虞棠就是灰暗的沙粒,沙粒再怎樣討好,也抵不過珍珠的光芒...

謝懷慈破開陣法,進入寒冰洞,一眼就望見了床榻上安靜沈眠的少女。

少女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裙,血汙早就清理得一幹二凈。

昔日裏白皙的臉頰泛著灰撲撲的青,那是屍體才有的顏色。一瞬之間,謝懷慈渾身的力氣都抽空了,僵硬地走到她的身前蹲下。

再次目睹熟悉的面容,永遠比夢境更讓人心神震撼。

從那夜起,他根本就合上不眼,只要一閉眼,腦海裏就會幻化出虞棠的死狀,唯有懷著虞棠還能覆活的可能,才能咬牙堅持下來。

床榻上的少女衣物整潔,容貌安詳,在暖黃燭光的映射下,如同陷入了一場永不蘇醒的夢。

可即便外物如何遮掩,她蹙攏的眉心,袖袍內因恐懼而蜷縮了手指,仍舊暴露了虞棠的痛苦和掙紮。無助,害怕,想要逃避卻無能為力纏繞著當時的她。

對他苦苦哀求,卻始終難逃厄運。

而造成她痛苦的根源...正是他,親手將她送上末路。

就因為什麽蒼生大義,孤苦無依的姑娘成了犧牲品。

他們誘他生出情絲,想在邪神蘇醒之前殺了他,不想暗殺未成,反倒激起他的氣憤...虞棠就成了他祭劍的第一人。

謝懷慈想要撫開她眉心的痛苦,不知道想起什麽...按捺住動作,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她到死都想不到,對她拔劍相向的會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或許從湖心小築就開始了,他和千重櫻摘桂花釀酒,將她晾在一旁,當時她肯定會失落。清水村時,明明血連繡鞋都沁濕了,楞是一聲不吭地向他遞上小貓...當看見小貓溺死在水缸裏時,他不敢想象...她當時的心情。分出靈脈時,分明慘白著臉,卻裝作若無其事,明明那麽痛。

墜崖前,明明很想哭,偏要佯裝出笑臉...就好像,那樣什麽都沒發生,他們還可以回到從前。

謝懷慈指尖動了動,悄悄地垂下了頭。

“師兄他......”緊跟而來的弟子,想要上前卻被掌門攔住了。

“你不怕死嗎?這不是你們該摻和的事...”

思量到他情況的覆雜掌門決定先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打算。

“你不是說過要殺了他嗎?”

話到尾音,越是越小,靠近耳際才聽得見。

青年躲藏在燭光的陰影裏,連靠近也不敢,瑟縮...抵制著觸碰她的本能,像是畏懼,又似害怕。

一滴滴鮮血砸在了少女的額角,他屏住息,努力遏制胸腔內灼熱的喘咳,擡起手小心翼翼擦拭著沾染的血漬。

戀人的背叛,師門的背棄,他就只剩虞棠了。虞棠總會不計條件地幫助他,哪怕所有人都背離,她也不會...他堅信這一點。

比起喜歡,虞棠更像是溫暖的代名詞...而溫暖在春意盎然時並不需要,始終來講...她是可有可無的。

需要時凸顯,無用時擱置。

哪怕虞棠身死,謝懷慈對她也僅僅是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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