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揉散金燦的長發，由於如今已經不必梳洗就能保持一成不染，所以他這三年來並沒有移動過，頭發已經長得鋪散了一地，混著雪白的衣擺，兩廂對比分外醒目。

蘇瑾不死心地看完最後一本書，起身升了個懶腰，將頭發縮短到及腰長，邁步走出了藏書閣。

於渺渺他們的血脈已經被他恢覆回了天使之身，同樣的，相衣也變成了如此天堂裏最小的小天使，只不過他始終無法用翅膀飛行，無論去哪都是用雙腿走。

散落在人間的，還未消散的天使所剩不多，畢竟輪回萬世還一直單身到底不留血脈的奇葩真的太少了，就連孟嬈，在他找到她的時候，肚子裏也懷上了個小寶寶。

蘇瑾還記得當他告訴孟嬈有關神咒的內容時，她臉上淡然無波的微笑，孟嬈覆著微微鼓起的小腹，眼中流露著對未出世的孩子的慈愛：“那便讓這個孩子代替我輪回下去吧，我所在乎的只是現有的這一世，輪回後的我將忘記所有，那還是現在的我嗎？”

“其實在死亡的那一刻，現在的我就已經消散了，這並沒有什麽區別。”

被愛意蒙蔽時，孟嬈丟失了她的自尊與高傲，聰明的頭腦也為此生銹，暗戀的苦她嘗了個遍，選擇重新開始，成為了如今陌生又熟悉的孟嬈。

蘇瑾還記得，在千萬年前，孟嬈是最受歡迎的一位女天使，溫柔、美麗、善良、大體、包容，集所有女性的美好為一身，是小天使們高高仰慕的女神。

就連身為大天使長的熾，都沒跟她說過幾句話，她一直以來，似乎都沈迷在術法上，在神魔之戰中，也是她的功勞最大，立於惡魔屍首之上，如風般溫和淡然。

孟嬈說的話，讓蘇瑾醍醐灌頂，忽然生起了沒由來的醋，他想問問虞祭，他是喜歡熾，還是喜歡他？

明明都是自己，可回憶起以前每個轉世，蘇瑾卻覺得頭頂一片青青大草原。

蘇瑾尋了一圈，也沒找到相衣，在藏書閣的時候，相衣經常會來找他，悄悄來，再悄悄走，盡量不打擾到爸比，現在想起，似乎有一個多星期相衣沒來找他了。

蘇瑾沒多理會，跳下天空突破結界後，落進了地府。這裏不同於天堂的冷清，在虞祭的管理下，地府生成了一套固有的輪回秩序，懵懂的魂魄順著引魂燈的指引蹣跚前行，兩畔的彼岸花在昏黃的燈光下嬌艷欲滴，看久了神識似乎會被迷惑。

蘇瑾在地府找尋了一圈，聽到不遠處有嘀咕的聲音被風吹來，一眼望去，前方有兩三只小惡魔，舉著叉子似乎在挖什麽東西。

“你們在幹什麽？”蘇瑾走進好奇地探頭去望，並沒有看明白，便出聲詢問，小惡魔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地下的寶貝上，沒註意到是誰在問，隨口就答：“魔王的內丹，魔王走的時候把內丹藏在了幽冥之地，我們探查過，這塊地方的能量波動最大。”

回答的小惡魔喜滋滋回頭，等待細說，卻被蘇瑾身上刺眼的光輝閃瞎了眼，頓時發出了一聲破涕的尖叫，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聲尖叫的主人遭受了多麽天怒人怨的虐待。

小惡魔的夥伴聽到小惡魔的尖叫，也一起回過頭，同時發出了二重唱。

“冷靜，冷靜，我沒有......”話還沒說完，小惡魔們就已經留下的叉子奪路而逃，一邊狂吼著“好漢饒命，燒殺一魔勝造七級浮屠”。

什麽有的沒的......

蘇瑾撩了撩眼皮，看向那個還沒挖出多大的坑，手指一點，一個黑紅色的東西破土而出，輕悠悠漂浮在他手心之上。

魔王的內丹？

蘇瑾倒是記得，墮落天使中，魔王是王蘭花來著。

因為所有墮落天使都不想成為神的靶子，只有王蘭花傻乎乎的，因為於渺渺墮落，也跟著墮落，之後被人誘惑說是當了魔王於渺渺就會多看她一眼，又傻乎乎地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從千萬年前到現在，傻是王蘭花不變的品質，也著實看得。

蘇瑾收好內丹，轉身去了地下宮殿，那裏曾經是一片廢墟，之後在墮落天使的齊心協力下，建造出的居住的地方。

而遍尋不到的相衣，也在那座黑漆漆的宮殿內，聖潔的光明天使們正圍在相衣身邊商量著什麽，見到蘇瑾突然降臨，齊齊目瞪口呆。

綁架了人家的兒子，還沒來得及做什麽，老子就殺上門來，應該怎麽辦？在線等，急。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蘇瑾舉步走進，目光落在乖乖躺在手術床上的相衣身上，似乎在詢問這是怎麽回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人回答，相衣很貼心地為哥哥姐姐們解決煩勞：“他們說我要是配合，可以爸比找到爹地，我想試試。”

蘇瑾的目光再次落到臉色如蠟的天使們身上，挑了挑眉，等待一個解釋。

“是這樣的熾神。”一位戴著金邊眼眶男人站了出來，支吾地回答道：“蘭花姐說，她的內丹可以隱匿天道的追蹤，我們想試試，因為擔心空歡喜一場，就想等成功後再告訴您。”

這麽一說，蘇瑾倒真想起來這回事，恍然過後，微笑地搖了搖頭，將手術床上的試驗小倉鼠抱了起來，道：“或許本來是會成功的，但在我成神的那一刻，相衣的存在就已經被天道記錄了下來。”

見眾人露出失望的表情，蘇瑾反而安慰他們：“很感謝你們，但魔王的內丹如果使用不當，很可以讓一位天使在瞬間丟失他潔白的雙翼。”

似乎安慰的效果不當，一眾天使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一副犯了大事的自責樣。

相衣拉了拉爸比的衣服，小聲道：“是我願意嘗試的，爸比，或許我本不該存在。”

那麽就不會有這諸多麻煩了。

小相衣額間的朱砂痣都因為他眉宇間的郁色暗淡下來，蘇瑾揉了揉他微皺的眉頭，笑道：“這並沒有任何關系，你要知道，正是因為你的存在，我才沒在虞祭離開的那一刻，跟隨他離去。”

跪伏在地上的一幹天使再擡起頭時，面前已經沒有那一大一小兩道聲音，只有餘音飄散在空中，讓人內心震動。

最後那本尋找多日的書籍，在傾動所有人員下終於找到了，它被埋葬在一座墳墓裏，有一半已經被燒毀了。

正是勿離那座小小的墳墓。

當所有天使打算掘地三尺挖墳盜墓去尋找時，蘇瑾似有所感，來到了那方與世隔絕的櫻花林，帶著相衣一起。

“祂是你哥哥。”蘇瑾靠坐在十字架旁，伸手撫摸著上面已經斑駁不清的文字，拿出絕一筆一劃沿著曾有的痕跡再次將“勿離”二字刻上，做這些虞祭曾經做過的事時，他會感覺到虞祭似乎就在身邊，那縷縹緲的氣息才徹底與他融合。

相衣看著認真刻寫的爸比，放輕了呼吸沒去打擾，他輕輕走到一旁墊著腳尖摘了一支開得最燦爛的櫻花，放在小墳墓的上面，低頭親吻下面的黃土，輕聲道：“哥哥，我叫相衣，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陪你聊天。”

“其實哥哥應該還有一位弟弟的，不知道哥哥你見著祂了沒，祂應該跟我長得一樣，因為我們是胞胎兄弟，在爸比的肚子裏一起生活了六個月，只不過在化形的時候，祂吸收掉了所有不利的東西，才讓我活了下來。”

“如果你們相遇了，希望哥哥幫我跟祂說一聲謝謝，因為爸比沒給祂立墓碑，祂也是在還沒化形的時候離開的，所以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他說話。”

似乎在回應相衣，風穿林而過，卷起漫天飛花，迷蒙了所在之處。

相衣吧嗒掉了一滴眼淚，小聲道：“祂沒有地方居住，哥哥能帶祂來你的小墳墓居住嗎？這樣以後我來看你的時候，也能順便看看祂了。”

蘇瑾刻下最後一劃，因為太用力，那一個彎鉤破了整個字的氣韻。蘇瑾坐在地上楞楞看著刻毀的地方，飛舞著的落花輕柔地落在他身上，微風夾帶著飛花拂面，像是小孩無聲的安慰。

可以說任何事的概率只有三種，拋出一枚硬幣不僅有正反兩面，還有一種是硬幣會豎起來，人們只是把事情覆雜化，但統一歸類的話，除了兩種必定因素，還有一種不定因素。

蘇瑾賭的，便是那個世人嗤笑不可能的不定因素。

在安頓好第四周目後，三周目徹底停止了運轉，生活在周目裏的人們無知無覺，只覺得是睡了一覺的事，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悄無聲息時，他們已經由一個空間，轉移到了另一個全新的空間。

庇護他們的神，一位隕落，新的神繼位，發生在他們還在網上感慨難得一見的血月時。

一代神只是給二代神定下了不能動情的桎梏，對於新的三代神反而很是包容，這體現在時至今日，蘇瑾還能明顯感覺到，那顆為虞祭而跳動的心臟上。

雖然他如今的情緒越來越淡，輕易不會生出人類的情感，但心臟每每跳動一下，他就知道自己的思念又多了一分。

害怕的事並沒有發生，他沒有成為一名無情無欲的神，那麽成功的概率也將隨之增加，哪怕只是萬分之一。

做好一切準備後，蘇瑾將他所有的記憶重新封存在了識海生成的老者身上，並將這位調皮的老者封印在了櫻花林旁的無妄海中，憑借最後一點刻入骨髓的執念，蘇瑾在地上畫下了一個古老神秘的召喚陣法，口中念念有詞，隨著滂湃的神力貫入陣心，古老的語言無聲傳播千裏。

他將二分之一的神力封存在了相衣身上，另外二分之一的神力灌入了陣法中，如果成功，虞祭將會重新臨世，如果不成功，相衣將會替代他成為新的神。

最後他會去哪裏呢？

或許靈魂會被陣法榨幹，消耗掉最後一滴鮮血，消弭在世間，如果幸運一點，或許會留下一縷殘魂，重新轉世，只不過不同的是，再次轉世的他，身上再也不會留下屬於蘇瑾的痕跡。

會是一個全新的個體。

萬物回溯的盡頭，本就是一切的伊始，重來一次，他相信依然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虞祭，並且愛上他，像爬上漫長階梯的那位少年一樣，當看到睡床是的美人時，不顧一切的深陷進去。

虞祭愛的是熾，還是哪個轉世，抑或是蘇瑾，又有什麽區別呢？終歸愛的是他，冥冥中，蘇瑾已經找到了答案。

一陣刺眼的白光燃燒天際，黑夜亮如白晝，家家戶戶從夢中驚醒，走出大門齊聚街頭，望著這道萬年難遇的奇景目瞪口呆。

高大的樹木慢慢倒退生長為小樹丫，百花雕零後又盛放，河水往回倒流，就連滾落的山石也被一股龐大的力量引領著落回了本來的位置，時光仿佛在此刻倒流，因果回溯至伊始，伊始即是滅亡，又是新生。

這個扁圓的地球，在這一刻並不是白晝兩極，所有的地方，都被籠罩在刺眼的白光之下，天幕的銀白極光像是天神未盡的眼淚，化為甘霖降於大地，枯枝肉眼可見地生出了綠芽，深冬又逢春風迎來夏花遍野。

陣成，法盡。

故事並未結束，另一段新的征途已經拉開帷幕。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就結束了，很感謝小夥伴們的陪伴，以及胖次大可愛一直一來的鼓勵，真的很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真是不知道，在這樣的逆境下自己是否仍能保持初心，堅持日更。

這大概就是我想象中最美好的結局了吧，美麗的地方正是在於它的不可預見性，如果沒看懂結局，那麽之後的番外我會為大家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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