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分你點吧。”在顏夕林可憐巴巴的註視下，蘇瑾到底沒狠下心，挑了一勺面餵給他，心裏一陣肉痛。

然而顏夕林並不領情，嘴唇才碰一下面，就嚷嚷太燙了。

夜涼如水，淺淡的月光灑在不遠處的水潭上，折射出粼粼波光，仿佛灑落了一池星光。

蘇瑾吹了吹，再次遞過去餵他，然而當顏夕林張嘴想吃的時候，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這人手腳健全，為啥要自己餵啊。如此一想他就不幹了，將紙碗往顏夕林懷裏一扔，道：“要吃自己吃，還當自己是三歲小孩呢？”

“那現在三歲的阿瑾小朋友，需要我餵你嗎？”顏夕林笑著湊過去蹭了蹭他的臉，清淺的眼眸中映著盈盈月色。

蘇瑾將頭撇到另一邊，過了一會，又猶猶豫豫地轉過來，張嘴：“啊——”

然而卻沒有等到美味的面條，而是一個漫長的親吻。

柴火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他們身上，投下緊緊相擁的兩道身影，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剪影。

蘇瑾頭昏腦熱地想，這次泡面肯定涼了，然而不過是一走神，接下來就被更加激烈的潮湧所淹沒，浪海裏沈浮，理智退卻防禦線後，他總算閉上了眼去專心感受對方愛.欲的傾訴。

......

“黎罌給了我一個令牌，這是鏈接外面的鑰匙嗎？”蘇瑾窩在顏夕林懷裏，拿著那個冷森森的令牌，借著火光翻轉查看，除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死”字外，並沒有找到其他有用的線索。

顏夕林將下巴靠在他頭頂，擡眼看了一眼，道：“是，她沒有理由騙你。”

“如果我們出去了，那剩下的這些人，會死在游戲裏嗎？”黎罌的話就像一道刺，哽在他心裏，無論如何對自己解釋別人的性命與自己無關，可還是潛意識裏會覺得棄而不救相當於間接性害了人。

蘇瑾能做到對將死之人的漠然，但做不到明明還有救，卻視而不見的冷漠。

顏夕林仿佛看穿他心裏所想，伸手扣住他的手掌，十指交握：“險中求富貴，走到這個夢魘世界的人，有幾個不是因為天額的賞金，沒有人能夠為他們的生死買單。”

“勝者生，敗者死，從來如此。”

蘇瑾久久也未置一詞，卻無意識地握緊了顏夕林的手，那一刻他想問，在他們間也是如此嗎？

“經過這趟擬真游戲之旅，我大概知道如何破壞它了。曲筱的力量就是通過這個游戲空間獲得，破壞了游戲空間，曲筱也不足為懼，只要時間充足，剩下的人就會被自動傳送出來。”過了很久後，顏夕林才躊躇地開口說了自己的打算，在這一點上，他其實和黎罌一樣，都希望蘇瑾能夠習慣手上沾滿鮮血。

但他又不一樣，即便蘇瑾渾身浴血，他也希望蘇瑾能保存純潔善良。

蘇瑾往他懷裏縮了縮，卷成了一小團，身上披著顏夕林厚實的大衣，柴火驅散了周遭的寒冷，加上顏夕林的懷抱分外暖和，他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

“可我覺得，恐怕沒有那麽容易。”蘇瑾喃喃地嘀咕了聲，眼前最後一絲光明縫閉，徹底陷入漫無邊際的沈睡中。

身體雖在沈睡，靈魂卻在蘇醒。熊熊燃燒的柴火隔著眼皮映像在腦海中，透過朦朧的火光，四周夜暮合攏，天空變成墨綠色的極光色，荒蕪的沙地上嬌艷曼陀拔地而起，空中飄散著極黑的羽翼。

“無論你選擇通往天堂，還是降入地獄，你的選擇都沒有錯，但我希望，你不要後悔。”篝火前，盤坐著一位黑發紅眸的男人，他冷冷地看了眼來人，將魔族的冷血展示地淋漓盡致。

廣袤荒蕪的魔域，貧瘠又落魄，墮落的各個種族，都被神驅逐在這片區域，從神的寵兒變成棄子，但這裏的人，哪怕再墮落，也沒人後悔，唯有他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族，恐怕在踏入這片區域時，就後悔了。

“不。”來人摘下兜帽，露出精致如玉的臉龐，那是獨屬於神族的美貌，金發碧眼，以及高挺的鼻梁。高高在上，清冷無欲，讓人覺得即便是跟他說話都是褻瀆了他。

曾經高不可攀的天使長，如今落魄到需要像魔族乞憐，但即便這樣也不曾在他身上看出絲毫謙卑，高昂的頭顱依然彰顯著他的高貴：“我在天堂，天堂會因我而璀璨，我在地獄，地獄也將因我而重煥生機。”

紅瞳男子拒絕了回覆這句話，而是頗不滿他的態度：“我的殿下，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我並沒有在求你，座，我只是希望不會禍害到天堂的其它天使，相信你也是如此，我自貶到魔域，並不是來尋求你們的庇護。”金發少年眸光暗沈了瞬，再擡眼時又重新煥起了光彩：“我的時間不多了，在我消弭之前，我會安排好一切，受我連累的人，我將還他們公道。”

“那可是神，你真要和他作對？熾，你可是向來尊崇他的，這不是你。”座冷笑了聲，無意識地撫摸著爬上臉頰的黑色藤蔓，眉宇見凝起熾從沒見過的戾氣：“他賦予了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容貌，與絕頂的智慧，神的體格照搬到你身上，除了無法剔除的原罪，他甚至將你的七情六欲都全部剝離，你是真正的天使，我們全是劣質的仿制品。”

“可你知道的，如果你自貶到魔域，那麽所有的一切榮耀都將被奪回，你不老的容顏，永久的生命，強大的法術，以及空心。”

“當你生了人心時，你將後悔如今的抉擇，而當時的你，身上爬滿了同樣的恥辱黑藤，潔白的羽翼也將染上神最厭惡的黑色，那時的你失去了神的寵愛，再也回不了天堂。”座的話就像一道魔咒，以預言者的姿態誘導熾，但這些也確實是熾將面臨的結果。

“座，我不會回去的。”熾苦笑了下，清澈的眸子裏是堅忍的暗光：“神不能動情，這是一代神定下的法則，如果神再執迷下去，六界會因此而崩潰。我生而是個罪人，如果天罰降下，我希望是我去承受這一切。”

“你說的對，如果天罰降下，必要有一個人去承受神的憤怒，那麽我同樣希望是你。”座伸手摘下一朵曼陀羅花，隨手丟在篝火裏，冷眼看著美艷的花朵被火焰燒灼，卷縮，化為灰燼，“美麗的熾天使哭泣，地獄從此生長了唯一的花朵，嬌艷動人，需要靈魂的眼淚去澆灌。這傳說多麽精彩，可我試過，用鮮血灌溉，它能生長地更加嬌艷。”

“或許吧。”熾轉身離開時，道：“無悲怒苦難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堂。”

只不過這句話，最後卻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身染塵灰的天使，最後知道了，這世上本無天堂。

蘇瑾昏昏沈沈的陷入漫長又痛苦的記憶中，他懷中的令牌不知不覺靠到了那顆紅珠子上，在寂靜的空氣裏，發出哢擦的破裂聲。

......

“誰！”噗通的破水聲前一刻才響起，下一刻蘇瑾便立刻驚醒，快速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看著前方的水潭。

黎明之前，大地陷入暗無邊際的黑暗中，就連原本清澈的潭水都因此而變成黑沈詭秘，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吸收了所有光芒。

剛剛的破水聲仿佛只是他的錯覺，水面平靜無波，等了良久也沒有絲毫動靜。但蘇瑾一點也不敢放松，即便是錯覺。

像無數次從睡夢中醒來一樣，顏夕林依然不在他的身邊，面前只有一籠柴火還在劈裏啪啦地燃燒著，殘火在風中拉扯明滅，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誰？”蘇瑾又問了遍，並且一步步靠近那處水潭，手探進褲兜摸槍，時刻準備給人爆頭一擊。

在他即將來到水潭時，平靜的水面終於冒出了咕嚕的氣泡，隨之再次傳來破水聲，一個人影冒出了水面，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個跳水的人。

蘇瑾並沒有放下槍，瞄準了那人後腦勺，仿佛訓練了一千次般從容。

“先別開槍，我是來幫助你們的。”那人雙手舉過頭頂轉身正面著蘇瑾，用十分誠意的目光看著他道：“我知道閣樓所在，本想去拿鑰匙，但不知為什麽不見了，循著氣味過來，就找到了你。”

“每次閣樓只能通過四個人，那是這個游戲的漏洞，我正在極力擴大這個漏洞，現在需要你們的幫助。”

蘇瑾狐疑了陣，卻始終沒有放下槍，他始終不肯相信自己有觸發隱藏劇情的運氣，觸發終極boss倒是有可能。

但或許老天確實喜歡跟他開各種玩笑，但很快那人就證明了自己的真實度：“我是曲筱的哥哥曲琛，我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告訴你，這是我的身份證，絕無虛造。”

蘇瑾：“......”雖然很無語，但他還是一只手接住了拋過來的卡片，一眼掃過，確實沒有虛造的痕跡。

“你是被綠了？”

曲琛：“？？？”

蘇瑾：“你是不是被綠了？別想不開跳潭，淹了這麽久也沒淹死。”

曲琛：“不是，我......是說我的身份沒問題......”

蘇瑾：“你就是被綠了？”

曲琛：“不，我......這人講點道理行吧？”

“啊，你果然被綠了對吧。”

曲琛：“......”他選擇閉嘴。

蘇瑾皮完，心滿意足地說回了正事：“那我問你幾個問題，其中有幾個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如果你說謊，我會立刻崩掉你的頭。”第一次說狠話，蘇瑾明顯有些不適應，導致說出口的“狠話”一點威懾力也沒有。

但曲琛卻並沒有嘲笑他，目光是關愛弱智兒童的仁慈與包容：“你問。”

“......”蘇瑾先挑了個目前最想知道的問題：“假扮阿蓉的那個女人是誰？我是指穿紅色高跟鞋的那位。”

“曲筱的老師，搶救失敗，被困在醫院的。”曲琛絲毫沒有遲疑地出賣了自己的妹妹：“杜老師因為給曲筱改錯了一道題，所以發生了這種事，整個醫院都被曲筱制造成了游戲世界，而杜老師也成了裏面殺人的NPC，但她並沒有被曲筱完全控制，趁著你們進入曲筱的視野，從醫院逃了出來，之所以潛伏在你們身邊，單純是因為想吃掉你，但又害怕被報覆。”

“這個地圖的所有NPC，都是曲筱從夢......現實裏強行拉進來的嗎？”

“對，曲筱承襲了父親的技法，會困鎖靈魂，讓她們留在此生最理想的地方，這些地圖被她稱之為天國。”

真是個中二病深度患者......

老師估計是因為想成為醫生，卻被誤解。那位老奶奶的家鄉或許在荒漠附近，因此被曲筱自以為是地拉入游戲裏。

“那麽，父親的技法又是什麽呢？”

“我父親生前是名游戲編程師，他創建了設計十年的游戲，卻在即將上市的時候出了事故，當時曲筱還只有四歲左右，總愛說父親給她托夢要她去做什麽什麽事，我們都沒當真，最後她仿佛入了魔怔，自從在哪弄來個木偶人後，就越發怪異，我也是調查了很久，才發現這些事。”

“我不是個稱職的哥哥。”

蘇瑾將劇情前後鏈接了下，發現他所說的話並沒有任何漏洞，而所有的回覆全是在他毫無猶豫的情況下所回答，可信度高了許多。

“那個......能讓我上去嗎？水裏特別冷。”曲琛搓了搓胳膊，表情十分無辜。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一個番外後我居然迷上了寫番外

看著越來越少的存稿箱，露出了疲憊的微笑。

不過寫番外，真的超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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