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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裝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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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裝乖覺

蘭芙醒來後, 已是第三日了。

短短三日,疏雨送秋去,寒冬忽覆至。

窗外落雨瀟瀟,疾風折斷滿樹頹柔的枝椏, 庭前積雨中唯餘殘葉落花。

房內處處彌漫著濃重刺鼻的清苦藥味, 一應物件擺放回原位,整潔華貴, 風雅奢靡, 儼然又是一方金貴的牢籠。

她被婢女扶起靠在軟榻上, 蓬頭垂發, 單衣松垮搭在身上,清臒蒼白的臉上沒有半絲血色,雙眸深邃暗淡, 盯著一處深深怔神, 如一灘槁木死灰。

“夫人, 該喝藥了。”

蘭芙幹涸的嘴唇略微翕動,好似聽不到耳邊的話語, 眨著渙散虛茫的眼,無動於衷。

婢女以為她恍神未聞, 淺淺撩動她的手臂,再道:“夫人, 該喝……”

“啊!”輕微的肢體觸碰, 擊碎了蘭芙千瘡百孔的防禦,她突然捂耳後退,大喊大叫。

“啊!別碰我!別碰我!”

她的眼前, 驀然映著一張臉,那團深厚的陰影覆現腦海, 將她赤裸裸的傷口拖出來鞭笞踐踏,她驚慌喘息,兩只眸子溢出清淺的淚,蠕動的嘴角不斷重覆:“我錯了,我錯了……”

婢女手心一震,藥碗哐當落地,瓷片清脆的迸裂聲敲擊著蘭芙的耳膜,震碎她心底搖搖欲墜的屏障,將她拉入不堪回想的無邊痛苦之中。

她叫得聲嘶力竭,床上的被褥、衣物、軟枕通通被她扔到地上,似乎在以此擊退混沌神思中朝她撲來的身影。

婢女將東西一一拾起,再不敢發話惹得她激動叫喊,一行人面面相覷,不知她這是怎麽了,嚇得只得跪地磕頭。

祁明昀進來時,寬厚的衣袍帶進飛揚凜冽的雨露。

蘭芙將整個身子裹在被衾中,高亢的腔調即使被厚重的被褥遮擋掩蓋幾分,卻依舊刺得人耳膜鼓痛。

“都下去。”祁明昀還以為她醒來後仍在犯倔,沈聲擡手,屏退婢女,少時,便又有下人送上一碗新的湯藥。

蘭芙仿若未曾察覺他的逼近,仍窩縮在被窩中顫動沈喃,她早已將這一隅之地當成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只要她不出來,便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強迫她。

祁明昀走到床前,伸手將被衾一扯,柔軟的綢緞滑到床沿。

蘭芙身上一涼,她視為堅固庇護的天地被無情剝奪,一方熟悉的陰影朝她壓下,而她的每一寸肌膚都赤裸裸、空蕩蕩地暴露在他眼前,她捂耳驚慌大叫。

她怕,她怕那種要將她的身軀撕成兩半的痛。

“給我,給我……”她如同搖尾乞憐的卑微貓狗,趴在床沿,極力伸手去夠那床錦被。

祁明昀最厭聒噪,從不能忍耐她在他耳邊這般瘋癲喊叫。

他輕而易舉便拎起她癱軟無力的身軀,壓著她靠在床頭,端起那碗褐黃的湯藥抵在她唇邊。

“自己喝還是我來餵?”

蘭芙毫不猶豫,順著他的手一把奪過藥碗,直接仰頭灌了下去,這便是那碗她不吃果脯蜜餞便喝不下去的藥,如今卻一飲而盡,舌尖仿佛已經嘗不到苦了。

可心中的苦澀從來不曾消散,湯藥盡數入腹,苦味倒轉五臟六腑,將她四處縹緲游蕩的心神抓了回來。苦味入心,她蹙眉幹嘔,可除了滿口苦澀之氣,再也嘔不出什麽來。

眼前霧蒙初開,她這才看清眼底的一切,停止癡癲喊叫,支離破碎的心緒尚能頑強維持一絲清明。

清泠滴答聲響入耳,窗外在下雨。

床前圍著一團陰翳,她緩緩擡眼,逐漸望清他的臉。

本能的恐懼令她急劇縮動身子,步步挪坐回床角,在他面前,她已不敢主動說一句話,一個字。

“坐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臉。”祁明昀虛伸出手,停頓在空中。

蘭芙不敢違抗,慢吞吞艱難向前挪動,將自己的臉貼在他手心。

祁明昀先是觸到一縷蓬亂的發絲,雙手撫上她的雙額,將遮擋在她眉眼間的烏發往她腦後順捋,露出她光潔的臉龐。

那張圓臉蒼白如紙,毫無血色,所幸臉上的紅印已然消褪。

她分明是可以同如今這般乖順的,為何每次就非得討一頓苦頭吃。

他替她鋪好亂糟的床鋪,掀開被衾一角,拍了拍軟枕,示意她躺過來,對她的囑咐破天荒地柔和不少:“這幾日大雨,莫去院中閑逛,好生躺著養傷。”

她昏過去時,高燒不退,他再次請了太醫來看診,太醫說她身子太虛,這幾日切不可再吹風受寒,需用藥滋補,好生將養一段時日。

另外還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著重提點了一句,身子未好,腿傷未愈前,絕不可再行房事。

他煩躁地趕了人走。

那日事後,他望著她虛弱的睡顏,眼前才略微恍惚。

他那般辱她,不過是想懲罰她的膽大包天,讓她下次再不敢說這種話。

她的腿,在她每次自作聰明想著逃離他時,他的確想過索性打斷了一了百了,可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令。

而他內心深處,或許也是希望她的腿傷能早日痊愈。

他在她身旁坐了兩日她也沒醒,直到第三日清晨,他要入宮理政時,下人來報說她醒了。

“喝完藥再睡一覺,醒來後便把下一卷書背了,晚上我會來查。”

蘭芙弱弱哼了一聲,順著他掀開的被角往裏鉆,雙手平整疊放在胸前,乖乖閉上了眼皮。

祁明昀走時,替她合上了房門,最後透過縫隙看了一眼,她平穩躺在榻上,一動也不動,才放心撤目離去。

蘭芙豎耳聆聽,待腳步聲漸漸湮沒在雨中,確認他走遠了,她才緩緩睜開眼,口中還殘留著湯藥濃重的苦澀。

午後,一大批人圍在床前伺候她用膳,她大病初愈,身子嬌弱,腹中克化不了那些油膩的葷腥,只堪堪用了半碗鹹肉粥與兩個素春卷便再也吃不下其他東西。

祁明昀走時發了話不準她出去,她如今還記得那日的疼,是如何也不敢出去的。一卷厚書堆在床前,她淺淺翻了幾頁,陌生的字跡映在眼中,她雖認識,卻讀不懂這些晦澀覆雜的古文。

她不喜歡讀這些看不懂的書。

從始至終,她讀書都是為了識字過日子,為了不受人誆騙欺瞞,故而多認得幾個字便能多幾分心眼。

而身旁的這些書,她心不在此,讀了也沒用。

可祁明昀非要她讀透記透,稍有懈怠,便嚴加苛責。

她才從他深重的折磨中死裏脫身,眼下便如驚弓之鳥,再不情願也不敢反抗分毫。萬幸她記性好,幾個時辰便將那卷書背得大差不差,雖吃不透是何意,但他若問起,她興許也能回憶起字面之意,隨意謅幾句應付他。

她再也不敢惹得這頭隨時會癲狂暴怒的猛獸豎起一絲毛發。

閑暇之時,她忽然憶起他送了她一只狗。

他曾告訴她,他著人抱去了後院悉心養著。

她懶懶吩咐人去抱來這只還沒有名字的狗。

這只狗一看便被嬌養著,短小的身子比抱來的那日胖了許多,茸毛光潔細膩,眼珠子似兩顆黑葡萄,幾乎是從婢女手中縱到她懷裏,伸出紅嫩的小舌舔舐她的手。

她舒展眉頭,嘴角終於綻開一絲淺淡笑意。

她不過也才與這小家夥見過一面,它為何這般歡喜黏著她。摸著它全身柔軟溫熱的茸毛,不知是想到了何事,她鼻尖澀痛,視線又逐漸模糊。

今日,她終於給這只狗取了名字,叫它月桂。

既然它這般喜歡她,這次,她定會保護好它。

她讀書時,月桂趴在床榻邊睡得很沈,聽到窗邊輕快的腳步聲,耳朵便會時不時細微抽動。有它陪伴,午後的幾個時辰過得極快,她大致背會了這半本厚重的東西,只等著他回來查。

濕寒細雨落了一日,傍晚天色黯淡,院中孤燈點點,雨腳帶起的陰冷薄霧在昏黃光影中飄蕩游弋。

她擡眸探窗,只能望見滿庭積水浮動著幽黃的光澤,因風皺面,一樹花枝掛滿了晶瑩濕潤雨珠,綠肥紅瘦。

天色再暗幾分,窗景便被夜色徹底覆蓋,再也看不清什麽,疾風驟雨拍打著窗欞,婢女怕灌進寒風令她受涼,擅作主張合上了窗,端來一盆燒的通紅的炭。

蘭芙再也窺不見外頭的一絲光景,低頭望著月桂肚皮起伏,肉爪微縮,它這一覺還未醒。

她也滑入溫熱的被窩中,周遭暖黃光影搖晃,四肢如淌過熱水般舒坦,她喜歡這種感覺,閉上眼盡享安眠。

墨時進來時,先是驚醒了月桂,月桂搖尾舔爪,發出細軟的嗚鳴,才驚醒了蘭芙。

蘭芙睜開眼,便見一團裹得厚重的矮小身影堵在眼前,今日天冷,墨時穿起了月白狐裘小襖,脖頸被一簇絨毛環繞,一張圓臉被凍得通紅。

她張開雙臂想去抱他,墨時卻後退一步:“阿娘還病著,我身上很冷,怕冷到阿娘了。”

蘭芙只能揉了揉他白嫩似糯團子般的臉:“他準你來的?”

“他說阿娘又病了,讓我來看你,不過只能看一個時辰。”墨時低聲嘟囔,伸出手指比劃。

“阿娘,我想日日都見你,我不想待在這了。”

蘭芙知道,墨時只有五歲,但他已經很懂事了,從前生病了也不哭鬧,從不讓自己操心,這回定是實在委屈難捱,才會同自己訴苦。

蘭芙不顧他推搡,將他摟到懷中擁緊,“阿娘會帶你走的。”

縱使她再怕他,再懼他,卻從未熄過逃離這份心思。

娘倆嘰裏呱啦說了半晌話,蘭芙興致漸起,面色也生出了幾分紅潤。

墨時臨走時,她特意讓他將月桂抱走,因為她實在猜不透,等到祁明昀進來,見地上躺著一只狗,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究竟是怒是喜,會平淡無波,還是會大發雷霆。

她既給這只狗取了名字,就想護好這條性命。

房門再次開合,祁明昀穿著一身單薄燕尾青常服走了進來,他似乎不懼冷,眉骨上的雨水不及他眸底的深潭刺骨半分。

他為政事煩憂,面色沈郁,心情似乎不大好。

蘭芙已會在須臾間察言觀色,她深知今日若不鹹不淡滋養著他的火,他的滿腔怒意遲早會朝她身上發。

是以,她打好腹稿,率先開了口:“今日很冷,你也要多穿些。”

祁明昀凝眸望了她片刻,竟絲毫抓不住她眼底的戰栗,便暗暗料定是那日過後,她學得安分乖順了。

他淡淡嗯了一聲,眸中的濃暗舒散幾分,而後坐到她床前。

蘭芙順手遞上書冊,她的發被簡單束綰過,露出一張白皙的臉,清淩的眸子眨動:“我會了。”

祁明昀心中的煩悶被她這句話抽走了大半,隨意翻開書,眼睛掃過每個字,她皆滾瓜爛熟,對答如流。

他滿意放下書,掌心貼上她那日被他深重打過的右臉,帶著輕柔的撫慰,聲色清朗:“今日午膳吃了什麽?”

蘭芙感受到他滾燙的指腹在她眼袋上剮蹭,可她怎敢抗拒,縱使再畏懼,也只能垂眸細聲:“喝了鹹肉粥,吃了兩個春卷。”

“怎麽不多吃點?”他問。

“吃不下了。”她濕漉的眸子直直望著他。

他知曉她膳食一貫吃的不多,還是異常愛吃那些甜得舌尖發膩的粘牙糕點。掠去她的衣裳時,時時刻刻都能摸到她腹部一排生硬的肋條,瘦得像一只貓。

終歸是拿她無法子,進食一事,只能他在她身旁時,尚且能強迫她多吃一些,可就算逼著她吃,她身上也不見長肉。

蘭芙本不想同他說話,可他陰著臉實在駭人,驟雨鎖在雲端墜不下來,她怕自己的呼吸都能惹得他勃然大怒。

相反佯裝乖覺同他說幾句話,還能窺得清他眼底是何種情緒。

她正欲開口,祁明昀卻銳目一擡,反問她:“你今日將那只狗抱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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