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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鎖籠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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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鎖籠鳥

“膩了, 自然全都打死了。”

祁明昀輕飄飄道。

莊羽垂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暗猜主子這次帶回來的女子想必就是他這五年來日思夜想之人,可主子既然歡喜,為何又要同這位娘子說他有嬌妻美妾呢。

旁人不知, 他還不知嗎, 因主子不近女色,這些年不知打死了多少膽大包天的奴婢, 更遑論身旁有妻妾服侍。

管這些做甚, 主子的心思他們這些下人貫是捉摸不透, 他這些年能得主子器重, 全仰仗一句話,不得擅作主張。

他默默斂著神色,推開緊閉的房門, 躬身道:“主子, 請用膳。”

蘭芙被祁明昀一句話嚇得遍體生寒, 膩了便要殺了,在他眼中, 人命便如草芥螻蟻般輕賤。

她望著腳下幹凈光滑的墨磚,似乎透過珠光寶氣的粉飾看到了滿地淋漓鮮血, 這偌大的府邸外表雕欄玉砌,丹楹刻桷, 清風橫穿廊亭, 沒有一絲隔檔直貼在她背脊上,她瞳孔微縮,細頸繃得修長。

“還不快進來。”

直到一句話語利落斬斷她翻湧的思緒, 她擡眸,見祁明昀已然踏入房中。

婢女跪在地上, 高高舉起銅盆,他凈了手,用幹燥錦布擦拭指尖,而後坐在布滿杯盤碗筷的簡樸木桌前。

蘭芙不敢設想,若是讓他催促第二遍,他還能否這般風輕雲淡,因此立馬邁開步子,怯生生走進房中。

跨過門檻,目光微瞥四周,周遭熟悉到深刻於心的擺設令她楞了神。藍紋布簾、木制古架、杉木櫃子、桐木方桌還有兩只竹凳叩入她眼底,如長出手般死死拽住她的視線不放。

見到眼前此景,昔日與他在家中那間房中的纏綿之景化為猛獸沖入腦海,她以為早已淡忘的往昔,似乎在狠嘲她自欺欺人,將她刻意想要忘卻的一幕幕,又如數捧到她面前,引誘得思緒泉湧如柱。

她忘不了,她恨自己為何就忘不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她嘴唇開合,眼前這個錦衣華服,眉眼如刀的男人,她看不透他。

他既看不起她,自然也該對昔年舊事不屑一顧。

他這個人尊己卑人,傲睨自若,那年與她擠在狹隘房屋內吃糠咽菜的日子應是他最不願回憶起的屈辱。

可他這樣做,到底是何意。

祁明昀眼皮淺跳,猶豫片刻,淡淡道:“尋常我是不住這間房的,布置成這幅樣子是想你會喜歡。”

“我不喜歡,你讓人將這些東西搬走。”

蘭芙攥緊拳心,只覺這副擺設如尖刺般深深紮入她眼底。

他美眷入懷,妻妾成群,這五年過得瀟灑快活,可她腦海中卻還會偶爾閃過他的身影,她這是怎麽了。

五年前,她被他搓扁揉圓,肆意哄騙,到如今,他似乎就料定她生來愚笨遲鈍,以為施舍一星半點看似關懷實則是羞辱之物便能讓她乞憐順從。

這算什麽,他可是認定她會感激涕零?

她是卑微人輕,她也承認自己一顆心傻到極致,可她看不慣他羞辱自己,更何況還是拿曾經的一磚一瓦,一桌一椅,來反覆攪蕩她的身心。

“你如今倒敢來吩咐我了?”祁明昀話露不虞。

他喜歡蘭芙那雙眼睛,是因為當年她滿眼都是他,逗弄她時,眸中懼是靈動與嬌嗔,欺負她時,便會流出瑩潤漣漣的淚水。

那時,他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思,她不會算計,也沒有城府,想的無非是蒙昧幼稚的兒女情長。

不像如今,他似乎看不透她眼底藏著幾分山水,有時他真想鉆入她腦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是在計劃如何逃離他,還是在心底反覆咒罵他。

一概不知。

他不願看到她將這幅心思擺在臉上。

“我說你喜歡,你就會喜歡。”

蘭芙無奈,只能在他不容抗拒的示意下坐到他身邊。

祁明昀挽起寬大的衣袖,修長如竹的指節捏起玉筷,一如既往地往她碗中夾菜。

蘭芙知曉他下一步該讓自己做什麽,不等他開口,拿起筷子便往嘴裏塞菜。

雖是滿桌玉盤珍饈,卻吃得味同嚼蠟。

祁明昀對她很是自覺的舉止頗為滿意,放緩語調,“味道如何?”

蘭芙將菜咽下肚,望著他變化多端的眉眼覆上一層柔意,他那雙眼果真天生會用來偽裝魅惑人,她恍然微滯,還真以為他是在和氣詢問她。

她埋頭喝了一口不知是何種食材做的湯,細細回味,她口味重,不太能喝慣,便將嘗到的味道如實答來,“這碗……雞湯不好喝,味道有些淡。”

“這是金湯魚翅。”祁明昀糾正她脫口而出的愚昧。

“喔。”被他直截了當糾錯,蘭芙尷尬橫生,臉上泛起熱意,飛快眨動眸子,不鹹不淡地回應。

什麽金湯魚翅,她又沒喝過,瞧著一碗倒是得花不少錢,可這東西還沒雞湯好喝呢。

祁明昀勾起唇角,再問:“你覺得寡淡,不好喝?”

蘭芙一徑點頭。

祁明昀甫一指向那碗湯,語氣隨和到令人心驚:“誰做的,拖下去杖斃。”

他神態自若,嘴角還噙著舒淡,卻能這般泰然地下令奪一條人命。

擡眼間,一位廚娘被拎出來,摔到階前,忙不疊磕頭求饒:“主子饒命,主子饒命!”

喊聲淒厲悲絕,響徹半個院子,那些灑掃的婢女小廝似乎早已見慣了這幅場景,不曾遞去憐憫一眼,麻木地兀自幹活。

蘭芙茫然錯愕,不敢回想方才在他口中聽到了什麽,雙眸驚瞪,拖開凳子起身:“不過是一道菜而已,你便要殺人?!”

“做錯了事難道不該罰嗎?”

“可是她錯不至死。”

祁明昀凝眉輕嗤,指尖輕敲桌面,優哉游哉道:“終歸是惹得你不稱心,那阿芙說說,該如何罰。”

“我不知道,我不會。”她又不是高高在上的貴人主子,說不出口該如何去懲罰一個人。

祁明昀定眼,顯然不悅。

他願意給她這個權利,可她卻對他予她的東西漠然置之,甚至看都不願看一眼,不過他有法子逼她就犯,她那點多管閑事的善心便是最好的把柄。

“那還是殺了罷。”

蘭芙果真被他逼上絕境,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予奪旁人的生死,雙目微闔,無力顫道:“你別殺她,不若就……罰她月錢罷。”

“就依你說的辦。”祁明昀應得輕飄,姿態閑散地點點頭。

廚娘如蒙大赦,磕得頭破血流,石階染上明艷血紅,她仿若感受不到痛意,如被攝了心魂的木偶,只知噸噸磕頭,整副身軀匍匐在地,臉也蹭破了皮。

“多謝主子,多謝主子!”

蘭芙不忍再看,借著門框遮擋,挪移到後方。

祁明昀將她退縮的身子逮個正著,拎著她站到身前,讓她成為眾道目光的活靶子:“夫人替你求情是你的福氣。”

廚娘心領神會,滿腹恩詞換了對象,對著蘭芙磕起頭來:“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蘭芙成為眾矢之的,如被架在火上烤,滿腹局促不安。她是個靠雙手勞作的普通百姓,本分勤懇,老實質樸,又怎能忍受旁人跪在她腳下磕頭。

這高強大院的參天巨影劈頭蓋臉傾軋在她身上,尖利淒慘的女音震破她的耳膜,她呼吸漸硬,焦灼難耐。

那聲夫人更是斬斷她的心弦,他故意讓人這般喊她,就是在羞辱她取樂罷了。

“滾下去。”祁明昀散漫丟下幾個字,廚娘如獲至寶,捧著這三個字連滾帶爬地退下。

即刻有人上前,跪在地上用衣袖擦去黏膩鮮紅,墨磚被擦得不染纖塵,潔凈無垢。

待耳畔漸漸清寧,蘭芙才順著唯一一絲尚算清晰的思緒爬了出來,生悶擠出一句話:“你別讓她們那樣叫我。”

“你以為你是誰?”祁明昀橫掃她一眼。

他要她什麽,願給她什麽,她就得受著,如今他大發慈悲賜她個身份她竟不願接受。

他眸如沈墨,面容恢覆本有的陰惻,“我心情好些,便讓那些奴才擡擡你的身份,我若不快,你連個妾都算不上,也不比這些人高貴多少。”

蘭芙胸腔堵著一團散不出的火,他的這些話如明晃晃的利刃剖開她的軀體,將她的自尊與羞恥扒出來鋪陳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如芒在背,如坐針氈,瞪眸死死盯著他。

“府上的規矩,只要是犯了錯的奴才就該罰。”祁明昀任她站在那處瞪他,兀自吩咐人將菜肴撤下,再次望向她,“你也一樣,你若是再敢自作聰明,我饒不了你。”

飯後,天色漸沈,府上內外掌起了燈。

蘭芙極其不適地被人伺候沐浴濯發,而後得了祁明昀的應允,去看望了一會兒墨時,安撫他入睡後,祁明昀已在門外等候,欲接她回房就寢。

她拗不過他,只能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在眾道目光下,極度暧昧地挨身走回房。

方才用膳的院子亮如白晝,蘭芙放眼望去,竟見一排人跪在地上,雙手穩舉著燭臺高高立在頭頂,照的一條長廊黑暗無所遁形。

祁明昀自從犯了頭疾,夜裏便入睡艱難,睡不著也便罷了,可連一絲昏暗都能讓他憶起曾與她在幽幽燭光下纏綿的情形,從而越發頭痛難耐。

為防止那些癡念來作祟,他每晚都讓人在院外舉著燈跪成一排,有了人聲與燭光,他便很少再被那勾人心神的舊影所擾。

但他自然不會告訴蘭芙背後的原由。

蘭芙看在眼中,只覺得他品性惡劣,又在拿人取樂,被他擒住的手腕往回縮了縮。

祁明昀察覺到她細嫩的腕子在細微掙紮,“怎麽了?”

“你能……”她反覆試探,終在他沈靜黑眸的註視下,放緩語氣,“讓他們走嗎?”

本以為他不會答應,反而又會狠拽過她說些警予之言,是以話說出口,她便閉著眼不敢動,等待著那股陰風降臨。

“都退下。”

誰料,他竟破天荒地開了這個腔。

祁明昀揮手趕了這群奴才下去,他如今終於找回了她,有她在身旁,她便是安撫他心神最管用的法子,還要那些無用之人做什麽。

“答應你了,你也聽一回我的話,如何?”他挨在她身側,輕揚醇厚的尾音打在她耳畔。

蘭芙收回視線,猛縮身軀,佯裝沒聽見。

他曾親口對她說過,他有過一屋子嬌妻美妾,她只要一想到這事,往日那絲想忘卻又繚繞在心頭的舊影、揮之不去的情潮通通消散無蹤,對他只剩恐懼與冷漠。

聽什麽話,無非就是床笫間那些無恥齷齪之事,就算他又要強占她,她也不願從他。

越想喉頭越泛酸,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了他的手。

祁明昀不是總能遷就她的性子,往日她欲拒還迎,拿喬作怪時,他願意微微低頭哄他,可同如今這般明晃晃的抗拒掙紮,便猶如有人拿著把木梳,硬將一頭猛虎身上的毛發逆著來梳。

他二話不說,掐著她的小臂狠往前帶,蘭芙那點力氣遇上他便如以卵擊石,腳跟只能憑借本能死死扒在原地。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罰你是嗎?”

蘭芙眼眶紅了一圈,瘦弱的胳膊環住廊亭上的漆柱,就是不肯屈服於他的力道之下。

祁明昀眉峰早已凝上陰怒,手上稍稍使力,便扯得她猛然踉蹌,一只淡粉繡鞋從腳跟滑落。

他直接將人拽入房中,粗暴合上房門,震落了窗臺上幾片花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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