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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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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見不平

蘭芙一個人倒是清閑,餵了家裏的牲畜,將院子裏的落葉裏裏外外掃了一遍,再去河邊將昨日的衣裳洗了,回來時已是午後。

鍋裏還剩四個熱乎的肉包子,她配著呼啦啦吃了碗湯粉,再將剩下的三個包子用油紙一裹,塞進了裝花布針線的籃子裏。

今日有空,可以去教姜憬打花穗子,恰好還有些繡活沒做完,左右無事,正好去她家同她一起繡。

姜憬家離的不遠,翻過幾道土溝,越一條河便到了。站在她家院外,老遠便看到煙囪還往外冒著炊煙,又聽見廚房傳來沈悶的劈柴聲。

這個時辰了還沒吃午飯?她暗想。

籬笆是開著的,她走了進去,三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一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

“阿芙姐姐,你有給我們帶好吃的嗎?”其中一個稍大些的孩子似是剛吃過糖,滿嘴烏黑黏膩,一雙沾滿澄黃糖漬的手直直就要往蘭芙幹凈的衣裳上擦。

稍微小些的孩子二話不說,伸手就往她籃子裏摸。

“沒有好吃的。”蘭芙側身躲過,將籃子舉高,小些的孩子就哇哇哭了起來,她彎著腰恐嚇,“這裏頭是尖針,你再亂摸,可要把手指紮出血來!”

這孩子有些怕,止了哭聲,抹了把眼淚走開,又去黃泥地裏打滾。

蘭芙無奈作嘆,又低頭去問另一個孩子,“辰哥兒,你二姐呢?”

姜辰渾不在意,彎腰在地上撿了顆糖就往嘴裏塞,笑著揚長而去:“二姐在房裏哭呢,羞羞臉,這麽大人還哭!”

蘭芙見他家院子裏沒人,兀自走到姜憬房外的窗子前看了一眼,女子發髻被扯得淩亂,背對著窗啜泣。

她心頭一顫,見房門沒關,便直接走了進去。

“小憬,你怎麽了?”

姜憬哭得眼尾生紅,白皙的臉龐上還印著一圈巴掌印,聽見蘭芙的聲音,慌忙回頭,聲音卻是哭啞得不成樣子,“阿芙……”

蘭芙放下籃子,坐在她身旁,任由她撲入懷中哭得背脊起伏,她輕柔拍撫著她的背,話語也啞了幾分:“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我三弟、我三弟貪玩爬到樹上去,不小心、不小心摔了下來,我爹怪我沒看好他,拿藤條抽了我……”說到最後,委屈得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蘭芙望向她的手臂,單薄陳舊的衣衫下赫然是幾道青紅的鞭痕,令人觸目驚心,她眉頭一皺,不忍再看。

姜憬有一個已出嫁的姐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平日裏都是她帶三個弟弟,又怎能說不盡心。且不說方才見她那三弟還生龍活虎,身上沒一處傷著的,不過是一次意外,他爹又怎麽能狠下心這麽打她。

她幫姜憬綰好發絲,打著扇子給她扇風,“別哭了,來,你家有藥嗎,我給你上藥,臉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姜憬拿了一罐見底的藥膏給她,蘭芙幫她上完藥後,人總算沒再哭,又恢覆往常神色。

她翻開籃子上蓋著的布,拿出還殘留溫熱的油紙,放到姜憬手心上,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我給你帶了包子吃,別被你弟弟看見了,就在這吃,吃完再出去。昨日順子叔家宰了兩頭豬,我專門去割了兩斤新鮮的肉,瘦肉包的包子可好吃了。”

姜憬垂著紅腫的眼皮咬了一口,問她:“你自己吃過了嗎?”

“吃過了,快吃罷。”蘭芙繼續給她打著扇子,嗅到她家廚房飄來炒菜的油香,“小憬,你家今日怎麽還沒吃午飯?”

姜憬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道:“我大姐要回來,家裏等他們來吃飯,就遲了些。”

提到大姐姜慧,她總算打起了一絲神色。

在蘭芙的記憶裏,姜慧姐姐是個溫柔水靈的美人,未出嫁前經常帶著姜憬和她在一處玩,出嫁之後便少了好些音訊,今日倒來得巧,正好能見她一面。

“你大姐可有兩三年沒回家了罷?我也有些想她了呢。”

姜憬吃著包子,呆楞地點頭,不知在想些何事。

沒吃上幾口,她娘就在外面喊:“打了你幾下就給你臉了?哭哭哭,莫不是還要我端著飯求你出來吃?”

“我娘、叫我去廚房幫忙。”姜憬心扭成一團,咬著下唇道。

蘭芙心底也不是滋味,但各家有本難念的經,她也無法子,只能應她:“誒,我在你房裏等你。”

坐了不多時,她在房裏聽見鍋碗瓢盆叮咚作響,盤碟碰出清脆之聲,似是菜端上了桌。又等了片刻,外面傳來人聲,她爬在窗子上悄悄探看,見一男一女打開籬笆走進院子。

男人身形矮壯,滿臉胡茬,婦人則垂著臉跟在他身後,看不清神色,只見小腹隆起一圈,像是懷了身孕。

姜父姜母滿臉喜色地接過男人手中拎著的一桶油與兩罐酒,全然沒過問那婦人一句。

倒是婦人滿眼含淚地喊了聲:“爹,娘。”

蘭芙終於看清婦人的眉眼,記憶中那雙清澈明凈的眉眼如今黯淡無光,眼尾染上一圈皺紋,那張總是清麗帶笑的臉龐如今憔悴懨懨,仿佛被抽幹了精氣神。

若非五官沒變,她都不敢認,這是姜慧。

姜父姜母總算看了婦人一眼,淡淡應了一聲,一行人進了屋子,上桌吃飯。

坐首坐著的自然是姜父,再往下是姜慧的丈夫朱立山,幾個孩子不懂規矩,被姜父早早譴下桌,捧著飯碗去外面吃,姜母又帶著姜憬去了廚房忙活,姜慧則站爹與丈夫身旁為兩個男人斟酒。

姜慧的丈夫起身敬酒,客客氣氣道:“家裏的油坊新榨了菜籽油,拎了捅油過來給家裏炒菜吃,還打了兩壺好酒來孝敬爹您。”

姜父對這個開榨油坊的女婿甚為滿意,笑的合不攏嘴,一口一個賢婿,直灌了好幾杯酒下肚。

姜慧還掛念著爹的身子,提點道:“爹,您身子不好,少喝點酒。”

“哪有你說話的份!”

姜慧被嚇得一怔,就連扒著門縫偷看的蘭芙也心頭大跳。

姜父已然喝醉了,對女兒勸酒之舉頗為掃興,喝道:“別在這杵著,去廚房幫你娘再添兩個菜來!”

姜慧紅著眼眶去了廚房。

蘭芙見狀,呆呆地坐回床邊繡著花,待姜璟終於忙完了,滿臉都是灰塵,帶進來一陣油煙味,她才澀著嗓子問:“小璟,我記得你去年就同我說你大姐懷了,今日怎麽沒帶孩子來?”

姜憬遲遲不語,眼底掀起一層落寞,許久才喑啞開口:“去年的那胎落了。”

蘭芙疑惑油生,又見姜憬攥著拳憤憤道:“朱立山那個混賬東西,他在外面與許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糾纏,對我大姐動輒打罵,去年中秋,他喝的爛醉如泥回來,我大姐不過是過問了幾句,他便一把將人推倒在石階上,那一胎……就這樣沒了。”

蘭芙耳中如同紮進了針,指尖掐進花布中,仿佛要將那帕子給絞爛。

這世間,為何總是女人的命苦。

姜父姜母又怎會不知女兒受的苦楚,不過是貪戀朱家的錢財,白白犧牲了女兒的一生。

一頓飯畢,姜慧便又要跟著丈夫回家,臨走時,她推開了房門,想進來再看看姜憬。

見到蘭芙,她不免有些驚訝,這一瞬,做少女時那段短暫悠閑的時光躍然浮現腦海,她眼中又窺得見幾分從前的神采,笑著試探:“是阿芙嗎?幾年不見,長高了,也生得越發漂亮了。”

蘭芙跑到她身邊,笑的明媚:“是我,阿慧姐姐。”

浮光掠影,塵世須臾,日子,過得真是快啊。三個人在池塘捉魚攏蝦的歲月,恍然如夢。一眨眼,世事變遷,物是人非,什麽都變了。

看到姜慧如今的模樣,蘭芙努力斂著眼底蓄的淚,三個人談笑了幾句。

姜慧看到姜憬手臂上的傷,不必問也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能拉過她的手,酸楚與苦澀糾纏心間,“疼不疼?”

姜憬揉飾委屈,佯裝無所謂,“不疼,是我浣衣時打滑摔到河裏去了,被尖石子劃的。”

蘭芙偏過臉去,舌根都是酸的。

姜慧未曾戳穿這層溫柔謊,褪下手腕上一只瑩潤無瑕的玉鐲子戴到姜憬手上,姜憬搖頭就要摘下,姜慧按著她,執意要給她,“拿著,這是我用自己的積蓄添置的,不算很貴重,你要拿去融了當了都行,藏好了,別教爹娘看見了。”

姜憬點點頭,忙將鐲子埋進衣袖,今日不知怎的,淚眼撲簌簌地流,“大姐,等家裏不忙了,我來看你。”

蘭芙扯著唇角:“阿慧姐姐,我也與小憬一同來看你。”

“好。”姜慧笑了笑,也濕了眼眶,“你們照顧好自己。”

姜憬喉嚨嗆起一陣熱浪,又被重重堵回吞咽而下:“嗯,我會聽爹娘的話的。”

姜慧剛要轉身,旋即又回頭,說了一句一時令人捉摸不透的話:“爹娘的話,不一定是對的,但自己心裏的話,一定不會錯。”

蘭芙與姜憬此時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們在窗邊望著女子的背影浸沐在光暉下,那道身影在經歷風霜摧折後又重新挺直而倩麗,越走越遠,不再回頭。

姜憬抑制住想拔足出去的沖動,揮手大喊:“姐姐,保重!”

姐妹一場,緣分既深又淺。

她不知,這一別,便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第二日,朱家來了人,說是姜慧跑了。

姜父姜母嘩然震驚,怎麽也不相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兒竟會一走了之,兩家人繞著兩座村從早尋到晚上也不見人。

朱家人急了,說姜慧從來逆來順受,在家中伏低做小,怎麽回了趟娘家第二日就跑了,定是娘家人居心叵測,吹了耳旁風攛掇的。

即刻就帶了一夥膀大腰圓的漢子上門說要姜家賠他們孫子,且還要他們如數歸還聘禮中的五兩銀子。

姜辰自小體弱多病,姜家將大女兒嫁給朱家,無非就是看上他們家的錢財與聘禮,好為心肝兒子尋醫救命。

如今都揮霍光了,哪裏還拿的出五兩銀子來,朱家人見他們拿不出東西,不由說分地牽走了他們家一頭牛,抓走了五只雞,還打折了姜父的一條腿才肯善罷甘休。

蘭芙再次趕到姜家時,姜家一片狼藉,姜憬躲在廚房的櫃子裏不敢出來,她打開櫃子,見人喃喃自語,似又在笑:“走的真好。”

她不怪姐姐,還在由衷為她開心,世間終於又解脫了一個苦命的女子。

蘭芙幫姜家收拾完殘局,回到家時,已是夜深人靜。她獨自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合不上一絲眼。

姑姑當年也是這樣一走了之,雖說紅顏薄命難改,可也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希望姜慧姐姐也能活的開心,平安喜樂。

她聽著此起彼伏的秋蟬聲,低聲念:“不能聽別人的話,要聽自己心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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