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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稻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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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稻花香

蘭芙還是想識字,卻不知要買些什麽書。

買書的店肆文墨字畫琳瑯滿目,她左挑右撿,拿起一本異常厚重的書翻了翻,裏頭密密麻麻全是字,覺得應當對自己識字大有裨益。

她將書封露出來給祁明昀看,遞了個眼神問他是否合適。

祁明昀微微一掃,果斷搖頭,不妥。

蘭芙沮喪放回,又拿起一本略薄些的書翻看,這裏頭竟還畫有圖冊,一只巨鳥騰空而起伏在綺麗雲間,兩顆眼睛像是點了金漆的寶珠,仿佛下一刻便要從圖裏鉆出來似的。

她不認得那些字,只覺得這些圖冊頗有意思,又拿起書跑到祁明昀身前。

祁明昀再次搖頭,仍是不妥。

蘭芙微微瞥嘴,意興闌珊,又踮起腳去拿了幾本與其他書封格格不入的書攬到懷中。

這次還未等她捧著書走過來,祁明昀已然看清了書封上幾個大字《千鏡符箓錄》《太行道》

他奪過她手中的書,放回最上層的書架,嘆道:“這些於你無用,放回去罷。”

而後隨手拿起一本《三字經》與《詩三百》,“你若是想識字,這兩本足夠了,走罷。”

蘭芙嘟囔一聲,只得點頭,買下了這兩本書。

出了店肆,午後的日光照的人身上愜意舒適,行人商販往來吆喝,偶有大戶人家的寶馬香車疾馳而過。

蘭芙對那本圖冊華麗的書念念不忘,問他:“表哥,方才那本畫了鳥的書講的是什麽啊,是花鳥魚蟲,神仙故事嗎?”

祁明昀淡淡擡眸,不知起了何種心思想哄騙她,“講的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魎,其中不乏冤魂索命,厲鬼害人的故事。”

“咦!不敢看了。”蘭芙膽子小,不禁脊背發涼,所幸方才沒買那本書,否則今晚想到如何睡得著。

一連幾日過去了,董家人也不見回來,只聽與董夫人交好的吳嬸道小五這孩子身體強健,腿算是保住了,只是往後走路怕是不及從前那般自如了。

傷筋動骨需得養上好些日子,董夫人那個在源德縣做生意的哥哥替夫婦二人在當地找了個差事,一來為了方便照顧養傷的兒子,二來也免去了兩地來回奔波。

蘭芙聽到此消息,懸了幾日的心總歸是安穩了下來,可她百思不得其解,小五那日為何急著獨自下山,若非如此,許是能避開這樁禍事的。

問祁明昀時,他也道不知。

她轉念一想,表哥雖然在家中溫和近人,卻不大愛與旁人交談,他與小五不過一面之緣,若當日他確有急事,以表哥的性子也不大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不過事情既已發生,萬幸如今一切都好。

棗臺村家家戶戶都是莊戶人家,每年逢當下時節,田中稻穗成熟,金黃的麥浪一波接著一波搖曳,便該下田收稻子了。

蘭芙家有一小塊田,還是她爹三月初中的稻子,如今麥穗已被飽滿碩果壓彎了腰,足以與人小腿處齊高。

她以往從未收過稻子,爹在世時將重活累活一人全攬,她與阿娘便只顧在家中做飯縫衣,如今看著這滿田熟透了的稻穗不免憂嘆發愁。

“表哥,你會割稻子嗎?”這日吃飯時,她忽問祁明昀,將最後的希望傾註到他身上。

祁明昀捏著筷子的指尖一顫,他持過刀握過劍,卻獨獨不曾碰過田間地頭的莊稼。

“不會。”

蘭芙失落低頭,一塊地的稻子割回來可是比不小的收成,送到鎮上去碾了米賣,她掰著手指頭算著,能大賺一筆!豈能白白失了眼前富貴,她扒完最後一口飯,去院子裏翻出兩把鋥亮的鐮刀,又找出幾個沾滿灰的大麻袋。

“不會倒也不妨事,好多人都去割稻,我們去學學,我們家還有一塊地,給了蘭誠哥哥他們家種,等他們家割完自家的稻子,說不定會來幫我們。”

祁明昀錯愕地望著她將菜碗盡數撤走,只得放下筷子隨著她去。

他不知,她為何就這般能折騰。

田地離家不遠,是一片坐落在青山下的寬闊梯田,堆錯層巒疊起,排排金黃的稻花搖曳,這個時辰,已然有好些人卷起褲腿彎腰埋頭割著稻子。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此處,青山便是最輕而易舉能看到的風景。

蘭芙的身影如花叢中被驚飛的彩蝶,酣然肆意與碧空相接。她身後跟著的年輕男子面容俊俏,一路沈默無言。

來到自家這塊田地,有位灰衣男子正埋頭割了一大片稻子。蘭芙認出此人,頓時勃然色變,站在田埂上大喊:“餵,蘭奇,你眼睛瞎了不成?這是我家的田!”

蘭奇便是蘭薇的親哥哥,此人品行惡劣又恬不知恥,見蘭芙家的田地裏稻谷肥沃,便割了她家幾把稻子。

還伸長脖子洋洋得意道:“你說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寫你家名字了?”

“厚顏無恥的混蛋!”蘭芙氣紅了臉,下了田抓起一把濕泥往他身上砸去。

蘭奇被砸了滿面泥土,伸出手抹了把臉,看了眼她身後還未跟上來的男人,揶揄嘲弄,“你真是長本事了啊蘭芙,仗著如今有男人替你撐腰能耐大了,什麽表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二人無媒茍合,男盜女娼,早就滾到一張床上去了,還敢欺負我妹妹!”

蘭芙眼中如紮進刀子,下頜撐得酸脹無比,抓起一旁不知誰遺落的棍子就要去打他。蘭奇畢竟是個男人,力氣到底比女子大,一手緊抓住棍子,欲將她往泥潭裏推,那泥潭深不見底,掉下去等閑兇多吉少。

蘭芙瞬然抵上一方溫熱的胸膛,被這股沈穩的之力一擋,才頓住腳跟的踉蹌。

祁明昀穩穩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回田埂上,如鷹隼般眸子徹底沈下,冷冽逼人。

蘭奇不由得一楞,想張口再說什麽,脖頸卻被一道力緊緊掐住,喉嚨仿佛便要被這千鈞之力掐斷,他擺臂掙紮,卻無濟於事。不消片刻,嘴唇漸漸烏紫,眼珠布滿深紅的血絲,口中呼不上氣,雙眼開始翻白。

祁明昀並未打算放手,他已經太久沒殺人了,手掌發力,心底名為暴戾的困獸舊未嗜血,早已叫囂著蠢蠢欲動。

一絲柔軟的觸感突然攀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急促且低顫的話語傳入他耳畔,“表哥,別,快放手!”

蘭芙用盡全力竟都不能使他的手腕動搖一分,像軟玉撞上鐵石,毫無抵擋之力。

她雖厭惡蘭奇,可也聽出他呼聲微弱,喉中只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似乎快不行了。她嚇得手腳冰涼,使勁拍打著祁明昀的臂膀,“表哥,表哥,快住手,他快不行了。”

女子慌張的驚喊拉回了祁明昀被無盡快感支配著的心神,他睨了眼手中這只掙紮的獐鼠,指節松了幾分。

並非是動了惻隱之心,而是若掐死了他,只怕蘭芙脫不清幹系,她若有麻煩,自己又豈能有安身之所。

思及,全然松開手,踹向他腹部,又抓起他的衣領,將人往結實的田地上按。

蘭奇猛呼一口氣,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臉上火辣辣得疼,顯然是被沙礫擦破了皮,只顧語無倫次地求饒:“表哥,表哥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他見祁明昀不語,便眼巴巴望向蘭芙,“好妹妹,你快叫表哥放開我,我這就把從你家割的稻穗還給你。”

蘭芙這回可真是狠狠地出了口氣,蘭奇這人雖討厭,幹起活來倒是利索,若是再晚來一步,這片稻谷怕是要被他割光。

她盯了他片刻,沖祁明昀商量般眨眨眼,嘴角一扯,“好說,你將我家這些稻子都割了,然後捆了送到我家去,不然有你好看!”

蘭奇哪敢說一個不字,祁明昀甫一放開他,他便拿起鐮刀哼哧哼哧下了田地。

路過的鄰裏一瞧,覺得今日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侃道:“呦,奇哥兒,你是長大了,能來幫芙娘幹活?”

蘭芙揚聲:“是呢,哥哥真好,說憐我力氣小,一大早便來幫我割稻子。”

蘭奇敢怒不敢言,印堂都氣黑了。

有蘭奇幫忙幹活,倒不用她與祁明昀下地了。

風吹稻穗,山頭一片金光粼粼,幾只花狗在田地間肆意穿梭奔跑。她嘴裏叼著根狗尾草,捧著書愜意地坐在田埂上翻讀,雖看不懂,卻極為認真,見一團晦澀難辨的墨跡,細眉便擰成一團。

看到一個熟悉的字時,忽然綻開笑顏,輕捱過身旁的祁明昀,“表哥,這個字可是念“明”?”

祁明昀朝她靠近時,頸窩傳來細密的麻癢。她今日編了一只側麻花辮,蜷曲的發絲有意無意蹭過他頸間,帶起他心底不知從何而起的燥熱。

少女的面頰粉白細膩,明澈的雙眼宛如新月。

他的眸子暗了暗,“是。”

“是你的名字裏的明嗎?”

“嗯。”

蘭芙撿起一根樹枝,在濕潤的泥土上寫著什麽,她寫的極慢,筆跡生疏笨拙,甚至寫錯了好幾筆,但依稀可辨認,是個歪斜滑稽的明字。

“你的名字真好聽。”她以樹枝輕點著那個字,似是要展示給他看。

當生澀的字跡映入眼簾時,祁明昀恍了神。

他本無名,也無姓。

這個字,乃至他的名字,都是墨玄司的人隨意替他擬的。

時至今日,他對這個名字徹底厭惡。

可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個字,卻被她一筆一劃鋪陳在眼前。

他本以為世間萬人,不過皆是貪利虛偽二字。唯有她,青山的背後竟有這樣的女子。

他為何會對一個愚昧怯懦的女子恍然入神。

身上這毒會逐步攝人心神,自己可是中毒太久,才生出了這等荒唐怪誕的想法,還是得趁早解了此毒。為今之計,須盡快與他的人取得聯系,吳王暗中籌謀反事,若助他一臂之力,未嘗不是個契機。

“這些稻穗明日可以送去鎮上碾出來。”清風嘩啦啦地吹過紙張,蘭芙慢悠悠道。

“阿芙。”他刻意將聲音鍍上一如既往的醇厚。

蘭芙笑語晏晏:“怎麽啦?”

他眉眼溫良,和煦如風,“明日去鎮上,你可否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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