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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一念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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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一念錯

祁明昀滿身戾氣難消,眉眼輕挑,狹長的眼眸泛起幽光,“我的東西,莫要亂動。”

蘭芙望見眼前男子冷肅逼人的神情,不由得想到了那日濺在她身上的鮮血,背脊倏然一縮,一句話也不敢說。

她生得一張芙蓉面,圓溜溜的眼睛似兩顆烏黑的葡萄,因不敢直視他,只得盯住某一處,睫翼時不時上下輕掃。

但這個男人救了她,任憑他再怪異,如今他身受重傷,她也不好將恩人拒之門外。

祁明昀將金塊收好,用臟汙的衣袍擦拭起劍來,躺了幾日,他發覺那鉆心蝕骨的疼痛消褪不少,體內的毒也有隱隱壓下之勢。

他從入墨玄司以來便被皇帝下了毒,毒發時如千萬蟻蟲鉆咬骨血,因此需得按時服用內宮送來的解藥,如若不然,便沒有幾個人能生挺過去。

早在他出逃時,便料想到自己的結局,不死於皇帝的刀下,便是毒發身亡。

但前者死無葬身之地,後者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就如他如今也難以想到,他竟然能短暫克制住體內的毒。

“這是何處?”他忽然問蘭芙。

蘭芙凝成一團的細眉微微舒展,仍不敢靠近他,站在另一旁的桌角,局促擡眸,“此乃永州杜陵縣。”

祁明昀腦中混沌全開,他還在永州。

只短短三日,那些追殺他之人定還盤桓在此,是以就算短暫克制住毒發,他也不能貿然出這方屋檐之下。

他聲色難得舒緩了幾分:“家中就你一人嗎”

他看出這女子柔弱愚昧,自己又救了他,若加以哄誘,她等閑不會胡言亂語。可若是她家中還有旁人,未免人多口雜惹來麻煩,他婆娑過雪白的劍身——那也只能一並殺了。

蘭芙脆生生道:“就我一人,我爹娘過世了。”

祁明昀眼皮一掃,並無甚波瀾,話語卻愈發柔和,“某身受重傷,這幾日勞姑娘照料。”

蘭芙這才敢直視他,男子身形高挑,話語平和時眉眼顯得清俊疏朗,面庭儒雅溫和,生得當真俊美,她在杜陵可從未見到過如他這般俊秀的男子。

瞧他通身的派頭,指不定是哪家落難的貴公子。

“你救我一命,我也絕非忘恩負義之人。”見男人態度稍緩,她也拔高聲色,問,“你並非本地人罷?身上怎會受了那般重的傷?”

祁明昀聽出她此話之意,看似聊以關心,實則是在打探他的身世。

他漆黑的瞳孔微瞇,順勢捂上胸口咳了幾聲:“某姓祁,乃京城人士,家中世代經商,卻因小人妒忌陷害,爹娘死後,被歹人侵吞家產,還欲趕盡殺絕,我正是為躲追殺,才奔逃至此。”

他唇色蒼白,病容憔悴,眉頭因咳嗽緊蹙一團,顯然褪盡警惕帶來的生冷,手腕上的刀口因未能包紮止血,扯動之下又帶出殷紅的血肉。

蘭芙看得膽戰心驚,提起水壺為他倒了杯溫水,“你、你先喝點水罷。”

等到他飲了一杯水,稍稍平覆,她起身道:“若是平白蒙冤,我去替你報官,定能還你全家一個公道。”

她竟真憤然起身。

“且慢。”

蘭芙驀然回頭。

祁明昀刻意柔飾話語,“殺我全家之人,位高權重,權傾朝野,無人能為我申冤,你貿然前去,可能會因我而招來禍端。某草芥之身,也只想隱姓埋名茍且偷生,僅此而已。還望姑娘憐我,莫要將我供出去。”

他話語清冽溫潤,一腔官話說的標準至極,可見是真乃京城人士流落至此。

蘭芙心頭泛起落寞與淒涼。

原來他與自己一樣,孤身一人。

“好,那你先養好傷再走,我家中雖不富裕,但養你三五日應是不成問題的。”

她對此人之言半信半疑,但看在他救她一命的份上,便多收留他幾日,等他傷好了再讓他走。

本欲還想再問問他姓甚名誰,從前家住何方,才想開口便聽見花點在門前狂吠。

花點是爹從前在村口的徐伯伯家抓回來的小狗崽,通身黑白相間,乖巧可愛,養著養著如今也大了些。

花點見生人就叫,上回她在廚房生火燒飯,有個同村的孩子欲爬窗進來偷東西。花點狂叫不止,一口咬住那人的褲腿,她拿起一根棍棒聞聲跑出來,那人卻已落荒而逃。

從那以後,她對花點的叫聲異常敏銳。

花點叫地越發急促,外頭似乎還隱隱夾雜著人聲。

“我去外頭瞧瞧。”蘭芙心頭一動。

祁明昀由她前去,片刻後,蘭芙抱著花點匆匆進來,慌張合上房門。

“怎麽辦,官府的人來了。”

祁明昀起身作疑。

蘭芙喘著細氣,又道:“徐家報了官,說那日去過河邊浣衣的娘子都有嫌疑,正派了衙役挨戶帶人回去問話。”

她鼓起胸膛,再問:“怎麽辦?”

祁明昀似在沈思,眼前這個女子千萬不能有事,若被官府查到她傷了徐少齡,保不齊她為脫罪責將自己供出來。

“你那日刺他的那根簪子可還遺留在那處?”他眸光凝重。

蘭芙頭搖得似撥浪鼓,“我記得我傷了他之後,將簪子隨手丟進了水澤裏的,那日夜裏覺得不妥,怕有人找到那物惹上麻煩,是以那日晚上我便摸黑返回將簪子拿了回來。”

“可有人目睹?”

“不曾見到人。”她細眉擰成一團,心有餘悸,“黑燈瞎火,我嚇得半死。”

祁明昀心頭恍然松散,還算她聰明。

“你跟他們走,若官府的人問起,你就說沒見過他。”

蘭芙詫異地瞪圓眸子,“啊?我跟他們走,萬一,萬一……”

祁明昀解釋與她聽:“此事你知我知,徐家就算再找兇手心切,也斷不可將那日去河邊浣衣的所有人通通定罪,只要你咬死說不曾見過他,便可安然無恙地回來。開門,閉門不出,則更是有疑。”

聽他有條不紊地教自己如何做,蘭芙七上八下的心頓時安定下來,聽他的話坦蕩將門打開。

外頭人聲嘈雜,花點聽到陌生的腳步聲,在她懷裏不安地亂蹬,衙役約莫快到她家門口了。

祁明昀對上她閃爍的眸子,加重話語:“沒見過他,聽懂了嗎?”

“懂了。”蘭芙慌不擇言,只能乖乖聽他的話,弱弱點頭。

“莫要跟旁人提及我,拜托你。”這聲懇求帶著無限的低斂。

她會答應他的。

蘭芙果然應他,甚至單純地囑咐他:“那你莫要亂跑,此處你不熟悉,等我回來。”

“好。”

衙役是兩個中年男子,面容黝黑,身形高大,腰上掛著官府的牙牌。

蘭芙怕他們進了屋會發覺屋內的祁明昀,便握緊還在發抖的手指,主動迎上前:“二位上官,不知找民女有何事?”

衙役見她還算配合,話語並未太強硬:“徐家公子兩日前死在濛山下的河邊,我們老爺傳姑娘回衙問話。”

蘭芙不再多言,恭順跟他們走。

祁明昀則一直躲在窗後側耳傾聽,直到蘭芙並未說他的存在,兀自跟著衙役走了,他握著劍柄的手才松泛下來。

陌生的狗在他腳邊撒潑打滾,時不時發出細嗚的喘叫,他冷眼一掃,擡腳將身下的畜生踢了出去。

花點被踹得滾出門檻,目露兇光朝他狂吠了幾聲,見人無動於衷,便夾著尾巴揚長而去。

官府已然將人帶走,祁明昀怕有難纏的熟人來尋她,便索性將門窗大閉。此處沒有紗布,他從衣袍上扯下幾條碎布,單手為傷口包紮。

傷口深可見骨,全是他為抑制毒發持刀割傷的,唯有比毒發時更巨大的疼痛才能讓他神思清明,不至於在混沌中失了生念。

“芙娘,有京裏來的信!”外頭傳來男子高亢的話音。

祁明昀即刻屏息凝神,繼續等著外頭之人的動作。

可那人敲了幾聲門,見無動靜,便猜是無人在家,也不再喊門,將一封信隨意放在門前的竹筐內便轉身走了,留下一句:“奇了怪了,芙娘又不識字,誰人給她寫信?”

待人走遠,祁明昀開門拿信,慢條斯理拆開信封,幾行字跡赫然在目。

阿芙表妹安好,自爹走後,阿娘一病不起,藥石難醫,於上月十五初撒手人寰。爹娘去後,齊某應顧不暇,家中於城南的幾分薄產遭奸人覬覦,橫生禍端,奸人奪我產業,一路追殺於我。我實在走投無路,思及阿娘健在時曾對我言,永州杜陵縣有一與我年紀相仿的表妹,心純良善,可惜舅舅舅母亡故,孤苦無依,若來日事業有成,定要我多多照拂。如今我遭人迫害,無家可歸,特來此信一封,不知可否來杜陵暫避幾日,若齊某來日東山再起,定當深謝表妹大恩。

祁明昀怡然將信折好放回封內,哂笑一聲,原來,她還有一個表哥。

此人道貌岸然,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富貴時想不到旁人,落難時倒想旁人伸手相救,若她識字,看了這封信不一定就會收留他。

可她不識字,豈非是天助他也。

表哥,姓齊,家中經商,遭人追殺。

這一切都天衣無縫,完美無瑕。

日頭西落,群雁撲霞高飛,那日前去浣衣的所有女子皆道不曾見過徐少齡,縣太爺一時查不出什麽首尾,便令衙役放了這行人回家。

蘭芙並未與姜憬一道回家,而是去鎮上買了些藥酒與紗布,本想再給他抓幾帖藥,可藥材太貴,今日沒帶多少錢,她掂量著荷包裏的銅板,等閑也買不起,只好作罷回家。

“阿芙,你去哪了?從縣衙出來我一轉頭你就不見了。”

行到路口,姜憬正在小山坡上捆幹柴,柴刀在手中握得熟稔。

蘭芙仰起頭:“我去了鎮上買了些東西。”

姜憬眼尖,一眼便瞧見她手中的紗布,“阿芙,你受傷了?”

蘭芙並非是信不過姜憬才不同她提及祁明昀,只是此處人多耳雜,怕被旁人聽了去惹上麻煩,還是等日後尋個時機再與她說明。

“是啊,昨日切菜切到了手指,夜裏起夜又摔了一跤,疼死了,買些藥酒來擦擦。”

“可憐見的,仔細擦擦。”姜憬又捆了一把柴,“這幹柴好生火,你要不要?我給你捆一束回家?”

蘭芙搖頭,“不要了小憬,我家還有幹柴,過兩日再出來打柴,天黑了,你也早些回去罷。”

“好嘞。”

少女互相招手道別,身影被夕陽照得修長。

蘭芙回到家時已日暮見影,屋內竟點上了明燈。

她遵照祁明昀的話咬死說不曾見過徐少齡,縣太爺還真將她安然無恙地放了回來。

此番心中大石落地,晚風颯爽,吹得她全身舒適歡暢。

她抱著藥酒與紗布,望著窗紗上的暖黃光影,欣然推開門:“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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