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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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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我……”趙煜話到嘴邊卻停住了。他垂下目光,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片刻後,他略顯生澀地開口道:“吳登已定於七日後處斬, 吳二及其他與潯陽案牽連最深的吳家成員,大理寺會將所有相關案件整理後並案審理,秋後問斬。至於吳家的其他族人, 雖有包庇之罪, 但罪不至死, 朕已命流放三千裏,永世不得入京, 且子孫三代不得科考。

今日午後, 蔣才人來見朕,說拿住了出身慈寧宮的一名宮人在猗蘭宮附近行蹤鬼祟。玄衣衛隨後搜查,從那宮人身上發現了厭勝之物,想來是太後那邊依舊不死心,想借著朝中忙於潯陽案的混亂,對你不利。

太後素來崇尚佛法,朕已經安排好, 秋高氣爽,正是出行的好時節。讓太後暫時離宮,去五臺山靜修一段時日, 也算是給她一個體面,更是給你和孩子一份清凈。吳婕妤身為太後的侄女, 最為孝順, 陪著太後同去五臺山清修。”

他頓了頓, 低聲補充:“我知道,無論如今如何處置吳家, 都無法彌補你失去的親人,抹去你們十年顛沛流離的苦難。這些年,你經歷的每一份委屈、每一次隱忍,我始終無法真正為你做些什麽。”

趙煜擡起頭,看向虞韶的臉,目光深沈中透著自責與覆雜,“可是國法如此,朕不能為了一人而失了法度。吳家確實該死,但朕若因他們而濫用刑罰,未免寒了天下之人的心,讓百姓離心離德。現在朕說著這些,是站在道德的高地對他人的苦難肆意點評……”

趙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苦笑,“別說是你了,連朕自己也厭惡這樣的自己。朕明知道這些話會讓你難受,可還是不得不說。”說完這句話,趙煜眉眼間的疲倦更深了一分。

虞韶努力彎了彎嘴角,帶著幾分苦澀開口:“我所求的,也不過是還外祖父一個清名,讓他在地下安息,依照律令處罰吳家,讓深受潯陽水患侵擾的百姓心安而已。皇上已經做得很好了,我並不奢求更多。”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但目光卻堅定,“我深恨吳登,因為他的一己之私,不僅害得江南百姓流離失所,更讓我家破人亡。如今吳家伏法,外祖父的清白得以昭雪,我若是仗著皇上的憐憫,要求更多、強求過分,甚至違背律法,那和我所恨的吳

家又有什麽區別?若如此,外祖父在天之靈,又怎能安心?”

“朕對你,並不是憐憫,而是……”趙煜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哽住。他垂下眼瞼,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起伏的胸腔中閃過一絲壓抑的痛意,“……而是歉意。”

“我明白,縱然有種種借口,可虞知府的冤案,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的無能而起。若我當年成熟得更快一些,更果斷些,更謹慎些,或許……或許你的家人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他說到這裏,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

虞韶聽著這些話,看到趙煜眉間深深的褶皺,習慣性地伸出了手,想要撫平那抹讓她看了心酸的疲憊。可手剛伸到一半,卻驀然頓住了。神裏浮現出幾分無措,正準備將手默默收回時,卻被趙煜松松握住了手腕。

玉臂入手生溫,細巧的腕骨上環繞著一圈細膩的軟肉,趙煜心中微松:還好,還好,即使在別院中,虞韶的身子也沒有瘦弱得太厲害。

趙煜擡眸看向虞韶,卻發現她的眼神一瞬逃開,似乎在躲避他的註視。他盯著她略顯倉皇的側臉,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溢出一絲。他低笑了一聲,笑容裏卻帶著些自嘲和難以言喻的痛,“如今連觸碰我,也是讓你生厭的事情了麽?”

虞韶因為震驚,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雙手僵在膝上,微微發涼。她楞楞地看著趙煜,卻見高高在上的帝王失落地垂下了眉眼,平日裏威嚴冷峻的臉龐此刻竟然透出幾分脆弱。高大的帝王此刻卻像一只濕漉漉的巨犬,失魂落魄地立在她面前,仿佛整個人都被一場驟雨澆透。

趙煜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沈又帶著苦澀,“我知道,你入宮,對朕……對朕和顏悅色,恐怕都是為了家中的仇恨,都是為了報仇雪恨。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意。其實,我也是失去過至親之情的人,若是換作我處在你的位置上,或許連你都做得不如。

即使曾經的一切或許只是你為了家人的權宜之計,是不得已對朕作出的討好假象,我也不怪你,不怨你。”

“虞知府是清官能吏,朕已經讓禮部封他為紫金光祿大夫,謚號忠毅。他的清名已經昭雪,你是虞知府唯一的血脈,如果……如果你不願意再留在這深宮之中,朕……朕甘願放手。”

他說到“放手”兩個字時,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聲音低啞又沈重。他擡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虞韶:

“孩子生下來,若是你喜歡,便養在你身邊。若是不願,朕也會讓它做最受寵愛的公主,或是最受倚重的皇子。只要你願意,朕可以賜你家財萬貫,送你回江南。那裏有你最愛的潯陽菜肴,有江南的美景。朕願意讓你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姑娘……”

“你是不是盼著朕這樣承諾?”趙煜的語氣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隱忍的痛意,“你是不是希望我放你走,徹底還你自由?讓你從此不必再受這宮墻的束縛,再也不用面對朕。”

“可是……朕試過了,阿虞,朕真的試過了。”趙煜的聲音低了下來,胸膛起伏,仿佛每一個字都壓在他的心口,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今夜我提筆幾次,寫了三次詔書……可沒有一道能寫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帶著沙啞,每一個字像是從心底被生生擠壓出來。

他閉了閉眼,再次開口時,聲音已哽咽,“對不起,朕真的……真的無法做到。”

“我舍不得放手!阿虞,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從此和你只是陌路人,一切的時光便只當作是幻夢一場。”

他說著,聲音裏帶著些許顫抖,卻越來越堅定,像是終於將深埋於心的情感徹底攤開,“阿虞,我心悅你……趙煜心悅虞韶,這不是憐憫,不是歉意,更不是君王對妃嬪的施舍之情。

多可笑啊,我從前自詡為帝王,自認為男女情愛不過時牽絆弱者的繩索,可是如今卻……或許這便是上天對於朕自大的報應吧。”

趙煜的手輕輕擡起,像是要靠近她,卻又怕她避開,最終只是停在半空中。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帶著一絲脆弱的試探,“你呢?你有沒有過一點點,一點點喜歡過我?”

虞韶側過臉,讓面頰貼上了趙煜的手掌,她的肌膚細膩溫熱,趙煜的手指微微顫抖,僵硬地停在原地,不敢用力。他能彎弓射雕,能運籌帷幄,能落筆成文,可此時此刻,卻連輕輕托起這一片溫暖的勇氣都沒有。

“阿虞……”他輕聲喚道,聲音低啞而溫柔,卻又帶著一絲試探。他的手輕輕收攏了一些,卻又立刻停住。

虞韶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她的表情看似平靜,可貼在他掌心的臉頰卻微微滾燙,悄然爬上一抹羞澀的紅暈。

“阿虞,我……”

“皇上,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我的小字叫昭昭,”虞韶的聲音輕柔而緩慢,“小時候,外祖父總是笑我,說昭昭是驕陽,怕我性子過於活潑,以後恐怕要讓家人頭疼。可惜,事與願違,十年了,我不是真正的驕陽,不過是困在黑暗之中的一盞小燈,燃盡了自己也無法點亮四方。

幸好,日煜乎晝,照臨四方。有了皇上的關照,我這十年才不是真正的昏暗徹骨。”

“昭昭……”趙煜低低地呢喃著虞韶的小字。

他的胸口像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擊中,喜悅像細小的漣漪在心湖中一圈圈蕩開,可與此同時,又有一股苦澀從心底緩緩湧上,直抵喉頭。

“昭昭……”趙煜又喚了一聲,難以掩飾的憐惜與自責,“朕竟從未知道,你的小字叫昭昭。你這一生,本該如日昭昭,光耀四方,可是朕……卻讓你受了這許多委屈。”

虞韶睜開眼,淚水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像晶瑩的珠玉在眼眶中打轉。“從來沒有人教過我,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知道,我不願意離開皇上,肚子裏的寶寶也不願意離開父皇。”

“皇上,還記得我第一次來紫宸殿的時候嗎?那時候,您教我丹青,說‘名師出高徒’。我笨手笨腳,卻一點點學會了用筆描繪紅梅白雪,青竹明月。”

“這一次,您能不能再教會我,怎樣才算是愛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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