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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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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虞韶從一片混沌中緩緩醒來, 意識仿佛從無邊的深淵中一點點爬升。眼皮似乎壓著千斤巨石,難以睜開,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外界的聲響, 有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卻覺得四肢發軟,過了一會兒, 意識逐漸清晰, 腦海裏閃過之前的畫面——棺木打開時的雪花飄落, 外祖父骸骨上的紫黑色,還有吳登跪倒在雪地中聲淚俱下地求饒……

虞韶的眼皮終於顫了顫, 緩緩睜開。床邊擺著幾盞琉璃燈, 燈光柔和,卻帶著一種沈悶的昏暗感。她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古舊的紫砂茶具蒸騰出白茫茫的霧氣,屏風上繪就的山水墨色已然有些褪去,窗邊掛著沈重的錦緞窗簾,紋樣繁覆而厚重。

“原來還在別院啊……”虞韶緩緩環顧四周, 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失落。她閉了閉眼,試圖將這份沈重的情緒壓下,可胸口卻依然泛起微微的酸澀。

靠在軟榻上打盹的女子似乎聽到了她的輕嘆, 猛然驚醒過來。她見虞韶醒了,眼中頓時露出驚喜, 連忙起身, 疾步走到床邊, 在榻前半跪下來,小心地扶住虞韶的手臂, 輕聲說道:“小主醒了?這可擔心死奴婢了。”

竹影細細打量虞韶的臉色,一連串地詢問道:“身子可覺得好點了沒?可有哪裏不適?奴婢這就去給小主倒點茶水潤潤嗓子吧,您這一覺睡得久,嘴裏怕是幹得難受。”

她說著便起身,從不遠處的桌案倒了一盞熱茶捧在虞韶嘴邊,又說道:“松生正在小廚房裏守著爐火,給小主煎藥呢。小主既然醒了,奴婢再讓他們煮碗雞絲粥來,小主好歹得墊墊肚子,這許久不曾吃東西,怕是餓壞了吧。”

虞韶聽著竹影的絮叨,原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無奈,卻並未出聲阻止。她靠在枕頭上,任由竹影忙前忙後地張羅,心中泛起暖意。

“啊,對了!”竹影忽然想起什麽,擡頭看著虞韶說道,“蔣小主聽聞小主暈倒的消息,連夜趕過來,守了小主一整天呢。奴婢勸了她許久,見天色已晚,這才讓蔣小主在隔壁廂房先睡下。

虞韶輕輕握住竹影的手,語氣柔和:“竹影,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不在宮中,你和松聲還好嗎?可有人給你們添麻煩?”

竹影擡起頭,臉上揚起一抹淺笑,“小主放心吧,我和松聲都好著呢,宮裏的活兒雖多,但我們兩個還能應付得來。倒是小主在別院住著,遠離宮中,只怕苦了小主才是。”

她說著,目光中閃過一絲落寞,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不過……奴婢無能,這段日子,咱們宮裏有幾個小太監和小宮女,聽說小主住到了別院,便覺得……覺得小主失了寵,就私下尋了門路,轉去了別的妃嬪手下當差。”

她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臉上浮現出幾分懊惱和自責:“這些不忠心的奴才,留在身邊也是禍患,奴婢看得清楚,索性都給了銀子,打發他們出去了。只是……只是奴婢沒能為小主留下人手,也沒本事讓這些人忠心耿耿,一心為小主效力。”

虞韶拍拍竹影的手,““走了就走了吧,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宮裏本就是如此,人人都得為自己謀出路。既然他們心不在這兒,留著也沒意義,遲早也是隱患。竹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人心難測,忠誠難求。但只要有你和松聲在我身邊,我已覺得足夠。”

現在天色太晚,蔣姐姐那邊也別再去打擾了。明日一早我再和她好好說話。”

竹影點了點頭,拿起旁邊的燭臺,將幾盞未點燃的蠟燭依次點亮,室內頓時明亮了許多。然而,別院空置了許多年,即便此刻燈火通明,依舊顯得冷寂。

虞韶心中一陣恍惚。眼神微微失了焦點。竹影將燭火點好,動作幹凈利落,隨後向虞韶行了一禮,恭敬地退到一旁,似乎準備告退。

虞韶看著她行禮的身影,抿了抿唇,想要說什麽,卻又遲疑了一瞬。終於,她還是沒能忍住,將盤桓許久的疑問問了出口,聲音低緩卻帶著隱隱的緊張:“竹影,你和松聲都來了別院,皇上的意思……可是從此便讓我在別院長久住下了?”

竹影搖搖頭,“小主在朝堂上暈了過去,別院離得最近,方公公便先帶人將小主移到別院請太醫診治。我和松聲也是因此奉命趕來別院伺候小主。方公公說,一切以小主的身子和腹中龍胎為重,讓小主在別院多住幾日,養好了身子再回咱們宮中也不遲。”

虞韶略微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緊繃稍稍緩和了一些。指尖卻不自覺地將被角揪得發皺,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一切……都是方公公的意思嗎?那……”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終於問出口,“那……皇上呢?皇上可曾來過?”

竹影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隨後眉頭輕輕蹙起,神情間透出幾分為難。她沈默了片刻,目光閃爍,似乎在斟酌著措辭,最後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小主,這幾日,皇上……並未過來。”

虞韶的手微微一顫,指尖更加用力地攥緊了被角。她低下頭,掩住眼中的那一抹失落,嗓子發緊,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屋內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燭火微微跳動的聲響。

竹影見虞韶這般模樣,心中一陣酸澀,試探著寬慰道:“潯陽一案牽連甚廣,外祖老大人的平反需要昭告天下,吳家的罪行也需一步步審定。前朝事務繁忙,皇上日理萬機,想必是一時忙不過來,才未能抽身前來看望小主,實在是分身乏術罷了。

小主不必多想,方公公是禦前的總管,他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皇上還特意吩咐方公公務必將您安置妥當,又令太醫院最好的太醫輪番看診。這些……可不就是皇上對小主的關心嗎?”

虞韶擡眼望向窗外,那飛雪早已停歇,夜空漆黑如墨,只剩幾盞燈籠在院中搖曳,將光影投在墻上,顯得孤單而冷寂。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是啊,我的身子,我的孩子,自然是重要的……”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有得必然有失。

如今外祖父的冤屈終於得以昭雪,吳登的罪行也被揭露,繩之以法。自己這些年所忍耐、所謀劃的一切,總算換來了這一日的結果。這是她苦苦追求了十年的目標,如今終於實現,她應該感到心滿意足才是。

至於皇上的冷落——或許,趙煜喜歡的,從來都是那個如菟絲花一般依戀他、崇拜他的虞韶,是那個溫順柔弱、甘願將自己托付於他的宮女虞韶。而不是現在這個,會為家族申冤,會不顧一切敲響登聞鼓、鬧上朝堂的孤女虞韶。或許從今往後,趙煜都不會再如過去那般對她給予特別的寵愛與親近,自己應該從當下開始趕快適應這樣的轉變才對。

無論如何,今後的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些年,她連最不可能完成的目標——為家人申冤都做到了,如今不過是失去了皇上的特別對待,又有什麽好懼怕的?

她還有銀子,有腹中未出生的孩子,有蔣姐姐這樣的摯友,還有竹影、松聲這樣忠心耿耿的隨侍之人。沒有趙煜的寵愛,依然不能阻止她將日子過得更好。

她擡眼看向竹影,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語氣輕快了些:“別這麽憂心忡忡地看著我了。外祖父的冤屈得以昭雪,這可是件大喜事呀。只是現在我身子虛弱,得安心養幾天。但等我好了,回了咱們自己的宮中,一定要擺上一桌小宴席,好好樂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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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之外,玄衣衛徹夜不眠,冷風中傳來馬蹄的沈重聲響和封條貼上的細微聲響。京城內吳家的宅邸一一被查封,箱籠成堆地從宅邸中搬出,輝煌一時的吳家,如今不過是風雨中一場將散的餘煙。

一墻之隔,雪後的寒意依舊濃重,四周靜謐得只剩下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著,略顯孤單,繡著金龍的玄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趙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裏。剛剛寫完關於吳登的聖旨,他本該回到寢宮休息,可是一擡眼,他已經站在別院外,目光停留在閣樓的那一點光亮上,久久沒有挪開。

虞韶不再是那個依賴他的小宮女,她變得獨立、堅韌,冷靜又執拗,不再像從前那般將他視作唯一的依靠。

趙煜並不討厭這樣的虞韶,他甚至……很喜歡現在的她。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他:“去吧,去看看她。”但腳步卻在邁出之前停下了。

“可是現在的你,還需要我嗎?”趙煜低聲喃喃,語氣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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