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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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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你還有何證據?”趙煜揮手示意, 蕭瑟立刻放開了吳登,吳登雙手撐地,跪倒在地, 總算低下了那一貫傲慢的頭顱。

吳登眼中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語氣帶著幾分冷意,“昭美人雖然聲稱虞家賬目中並未有那筆巨額銀錢的蹤跡, 但這只能說明虞知府貪汙的銀兩沒有落入家中子女手中, 然而贓款的去處有千百種可能。

除了暗中轉交給私生子, 還可能托付於信賴的友人,或是偷偷藏匿起來, 等待風頭過去後再悄然使用。或許虞知府自以為謀劃周密, 殊不知還是沒逃過朝廷的法眼,最終一死了之,故而連藏起來的贓款也不能使用,只能落得如今這樣無頭公案的結果。

但兩江沿岸的百姓呢?他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饑寒交迫,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昭美人所依仗的,不過是那賬目上的幾行字,又怎能洗清虞知府的罪責?

且不說是否真的有證據證明他的清白, 當年在潯陽獄中,虞知府親筆寫下血書,可字字句句皆是認罪悔過之言。若真是清白無辜, 他完全可以視死如歸,拒不承認, 何必主動留下血書, 為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懺悔?

昭美人若真要為虞家平反, 何不先去看看那封血書?虞知府自己都已認罪,昭美人卻依舊執意為他辯護, 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那封血書,就放在大理寺的存檔中,臣懇請陛下將其取出,交由朝中諸臣與昭美人親眼所見。或許,昭美人見到外祖父的遺書之後,便會明白虞知府的心意,不再一意孤行,將舊案翻起,再掀起朝堂上的腥風血雨。

為人子孫為長輩申冤固然是孝道,可若一味執念於虛名,卻忽略了長輩的真正意願,那又談何為大孝?虞知府在血書中坦言,‘只求速死,甘之如飴’。

若虞知府在世,看到昭美人如此堅持為他翻案,恐怕他心中更是痛苦。外祖已經在血書中認罪伏法,不願再拖累家族,寧願以死謝罪,也希望潯陽的百姓能夠得到安撫,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總要尊重逝者的遺願才是。”

大理寺的官員們立馬將早就準備好的血書證物呈上,關鍵證物,理所當然要第一個奉給坐在龍椅上的趙煜過目。大理寺的官員們多半是常年奔波在外辦案之人,與尋常的文官不同,舉止剛硬,步伐也十分迅疾。虞韶的目光緊緊追隨,只見那團染著暗紅血跡的慘白絹布一閃而過。

虞韶下意識地握緊了方葳蕤的手,掌心漸漸滲出微微的冷汗。方葳蕤察覺到虞韶的緊張,溫柔地用另一只手輕輕扶住她,眼中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擔憂。

知府大人已逝十多年,如今存世的最後一封血書得以重見天日,即使早就知道吳家手裏握著這門最關鍵的“證物”,虞韶還是忍不住被牽動了心神,方葳蕤低聲安慰道:“小主,吳家這回是明謀,又何嘗不是一計攻心。您一定要撐住,不要讓他們得逞啊。”

趙煜低下頭,微微瞇眼,凝視著方聞呈上的血書。方寸大小的絹布邊緣毛糙不堪,似乎是在慌亂中從內衫撕下的一塊。位置有限,所謂的血書也是寥寥幾句,左不過是說些“臣萬死”“可憐江南百姓”“一切罪責由臣一人承擔”之類的話。

方聞靜靜站在一旁,見趙煜看得差不多了,心中揣測皇上的意圖,正欲依照往例,將血書收起以便傳給其他大臣們過目。然而,趙煜卻緩緩伸出手,直接將那一封血書從托盤上取走,捏在手中,眸中掠過一絲意味難明的神色。

他微微擡頭,掃視朝堂,隨即開口道:“張愛卿,你執掌國子監,最擅書法;崔愛卿,你主理此次潯陽舊案,對虞知府的字最是熟悉。你們二人上前來,仔細比對一番,看這血書上的字跡,是否的確出自虞知府之手?”

張松本任國子監祭酒,平素清高獨立,不涉黨爭,自持文人風骨,一向在朝會中保持觀望之姿,不輕易表態。然而皇上親自發話,他也只得恭敬行禮,上前接過血書,對著刑部整理的虞知府舊年奏章,一筆一劃對照,細細端詳。

他凝神辨認了良久,方才眉頭微蹙地擡起頭,對著趙煜恭謹地拱手道:“皇上,雖然這血書上的字跡由於年歲久遠而有些模糊,再加之當年書寫人書寫時似乎力不從心,字跡略顯虛浮扭曲,但從筆法與字形上看,確實是虞知府本人的筆跡無疑。”

崔大人雖然站在虞韶這一邊,然而此人剛正不阿,向來公正無私,不因私情而蒙蔽真相。他細細看了良久,嘆了一口氣,點頭說道:“張大人說得不錯。臣近來翻閱了不少虞知府當年遞送中央的奏折,連其中一些書寫習慣也熟悉非常。諸多細節都和虞知府的字跡吻合,臣的確也看不出什麽破綻。”

“皇上,臣妾……能不能請血書一觀?”虞韶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著心中的翻湧情緒,對著上首的趙煜開口,話音剛落,眼中已然浮起了薄薄的淚霧,輕輕地晃動著,幾乎要決堤而出。

她知道這封血書十有八九是吳家一手策劃的精心偽造之物,可內心深處卻仍有一種強烈的沖動,哪怕只是偽作的,也不由自主地想要親眼再看一眼這筆跡,從那久遠歲月中尋得一絲虛假的痕跡。

自從抄家滅族之禍降臨,家族的珍藏、往昔的手稿,甚至一封一紙,皆被搜羅殆盡。她連一紙真正的遺墨也無從憑吊,只能依靠敵人手中的一份偽物來觸碰曾經的記憶。

趙煜的指尖輕輕揉捏著手中的絹帕,心中卻深感為難。他理解虞韶此刻的情緒,她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若說此時能安慰她內心的,或許只有這封飽含著親人字跡的血書。

然而,心頭的擔憂也如潮水般翻湧:虞韶懷有身孕,本該多多靜養才是,可今日她卻從清晨的大朝會開始,到如今已接近午時,在朝堂之上已經強撐了整整三個時辰了。

虞韶緩緩閉上了眼,淚珠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聲音微弱卻帶著堅毅:“求皇上開恩,給臣妾看看吧。無論結果如何,那畢竟是外祖父的最後一封親筆。”

一旁的吳登見狀,心中暗暗得意,果然二哥的計策沒有錯。女人嘛,總是感情脆弱,面對親情的威逼與攻心之計,果然會軟化下來。便也跟著幫腔,“是啊,皇上,要不就給昭美人看看吧,真的看見了,才能死心……才能放下心中的執念啊。”

趙煜見此情形,心中五味雜陳,不忍也無奈。幾不可聞地吐出一聲嘆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你便拿去看看吧。”

話音剛落,他便暗自朝方聞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立刻派人去太醫院請值守的太醫前來,以備不時之需。

虞韶含淚地伸出手,接過方聞親自遞來的血書,那絹帕輕盈卻沈重,虞韶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宣政殿外---------------

錢太醫背著藥箱,跟在小太監後面兩條腿邁得飛快,心裏卻忍不住長籲短嘆。真是世事無常,他本以為這十幾年來自己的仕途已夠坎坷,熬到如今,好歹算是安穩下來,卻沒想到,今年竟還能比前面十幾年更倒黴。

前些日子,林之煥太醫得了皇上的恩準,出京游醫,尋求治療疫病的良方。他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心思還靈活,也還有野心,費了不少功夫,才爭到侍奉昭美人的機會。眾人都說昭美人最得寵,又懷著皇上的龍胎,以後至少也是上三品的妃嬪,能伺候她一場,得了實惠也得了體面。

可偏偏他高興了沒幾日,就遇上了個天大的麻煩。昭美人讓身邊的女官敲響了登聞鼓,直接將太後的娘家狀告上了朝堂!

錢太醫當即心如死灰,甚至連遺書都已經暗自寫好,覺得自己這次難逃一劫。身為太醫,雖說只是替主子看病,但萬一皇上遷怒下來,自己這顆腦袋豈能保住?

誰知道,皇上不但沒有遷怒於昭美人,似乎也並未將自己牽連進去,只是從那次以後,自己不再被安排給宮中的貴人們診病,而是被派往冷清的別院,還是照顧昭貴人。

他心裏又氣又苦,盡管沒被問罪,卻還是免不了天天提心吊膽。而今天更是——這脈診得都到了宣政殿來了!

錢太醫站在宣政殿前,仰望著那高高的玉階,心中百感交集。倘若列祖列宗泉下有知,看到他一介內廷太醫也能出入朝堂,怕是會暗道一句——大可不必啊!

他低頭盯著自己腳尖,默默祈禱起來,朝堂上那些吳家人權傾一時,希望不會留意到自己這張臉,等到秋後算賬之時,千萬別把自己拉下水。

錢太醫正在心中哀嚎著,忽然覺得左肩一重,帶著清淺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錢兄,這段時日,你實在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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