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有話和你說。

關燈
第39章  有話和你說。

辛澄一個人回到大道旁找到王府馬車, 裏面睡著個林英,郡主卻不在,辛澄便晃醒她。

“那邊那邊……我實在困再瞇一會, 你回來記得給我帶一份……”

帶什麽?林英後面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而且再怎麽叫也不醒了。

辛澄只好按她指的方向找過去。

碼頭上人來人往, 其周邊也很熱鬧,各類販夫走卒挑著擔子在路旁叫賣, 什麽都有, 不過還是屬剛撈上來的江鮮最多, 也有賣山貨的, 還有哪裏都逃不掉的各種小吃雜貨, 幾乎形成了一條集市。

再往裏邊走則是挑著幌子的各個食肆酒館,大白天的也湊了不少人。

辛澄放眼望去,一下便在一家二層高的茅舍食肆瞧見了郡主, 坐在臨窗的桌邊, 支著下巴望向遠方,很是閑適安寧的模樣。

遠處的山坡上樹林中,紅柱黛瓦一飛檐,似有一小亭,有文人指點墨色山水, 而近處茅草蓋頂竹籬支窗邊, 郡主在人來人往的塵世中托腮遠眺,江上破浪船頭, 也有旅人對著無邊江岸放歌抒懷。而這一切皆落入辛澄眼中, 她油然感嘆, 好一副山水畫卷。

辛澄呆呆地看了一會,還是覺得郡主是此畫卷中最出塵的一筆。

少頃, 郡主似有所感,轉眼望見了她,隨即迅速撇過臉去,辛澄如夢初醒,趕緊進樓,怕郡主又要走了。

一路沖上食肆二樓,好在郡主還在。大約都被郡主出塵的氣質所攝,郡主一人獨坐一桌,近邊也沒什麽其他人。

而且郡主會選好位置,從這邊望出去,只見江波浩渺,水汽蒸騰,遠處一輪紅日正躍上江面,近處白帆點點,迎風徐行,再有江鷗點綴,令人頓覺心境開闊,原來郡主眼中是一幅生動的江上千帆圖。

“誒呦,客官咱家可是木地板,您小心些。”小二跟著“騰騰騰”上樓,見辛澄在這裏站著,“您……”

辛澄小心地坐到郡主對面。

“好嘞。”小二端著食案,送上茶水,熟練招呼,“一看客官就是第一次來,選咱家您可是挑對咯,想來點什麽?”

在這熙熙攘攘的地方做生意,小二也比別處多長了一副嘴皮子。

辛澄看見郡主面前有一碗粥,熬的米粒開花,覆一層米油,另一碟不知炸的什麽魚,外表金黃酥脆,撒有佐料,聞著都很香,便道:“唔,那就這兩樣吧,一樣的來一份。”

小二“好——”到一半,郡主開口:“誰讓你和我點一樣的。”

“我……”

“是客人有眼光哪,咱家的魚粥最鮮,剛從江裏撈上來的,還不過半個時辰呢,別處吃不著這麽新鮮的,炸銀魚兒也最酥最嫩,保管您吃了一條想兩條,吃了兩條想……”

小二的嘴皮子未免太溜了,辛澄接話過去,“說的對,我吃的是這裏的招牌嘛。”

“哎,行嘞。”

郡主鼻子哼了一聲,又道:“各付各的,我可不是與她一起的。”

小二把食案往懷裏一抱,“這小的可多句嘴,二位郎才女貌挺登對的,不過一頓飯錢,郎君還要小娘子自己付,可是有些不大氣了。”

郡主眼睛瞪大,擡頭一臉莫名地看向他,仿佛在說他有病。

“哈……”辛澄忍不住笑了出來,連忙道:“我有銀子,我來付,你快去吧。”

將多話的小二送走,辛澄也是這才反應過來,郡主穿著男裝,月白色的圓領袍衫,蹬長靴,戴玉冠,還拿著把折扇,活脫脫的一個風流公子,難怪她們在一起會被認錯。

而且還說她們很般配呢,辛澄仍止不住偷笑。

卻見對面郡主夾起一只炸魚用力咬下去,咬牙切齒地盯著她嚼,仿佛吞下去的是她的骨頭。

大概是就著開闊的江景,剛才又被逗笑出來,辛澄一點也不害怕了,說道:“也不用分開付了,我幫郡主結賬,我有錢了。”

“太守那裏的賞銀嘛。”郡主一開口又是陰陽怪氣。

辛澄笑笑不以為意,但突然後脊一凜,脫口而出:“郡主怎麽知道?”

太守,賞銀,公堂上關於威遠侯墓葬被盜一案官府沒那麽快放出消息,郡主是如何得知的?

郡主坐得四平八穩,擡起下巴有淩然傲物的氣勢,“因為本郡主就在堂後。”

周遭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窗外的風景,剛才打趣的笑鬧,辛澄愕然,怎麽會,是郡主……

她喉嚨發緊,“為什麽?郡主不會不知道吧,那種人如果不給個教訓讓他知道厲害,他一定會再去為非作歹的,郡主為什麽要保他!”

“自然是本郡主和他達成了交易,你現在是在質問本郡主嗎?”

雖近旁無人,但方才這一番話聲音大了些,二層上也有不少食客,紛紛側目。

辛澄知道自己著急了,壓下性子,“不敢。”

不過既然現在施元元已經送走了,她從懷裏摸出那塊從老鴇手中得來的鑲金玉牌,按在桌上推到郡主那邊,“這也是郡主需要保下的人嗎?”

郡主也是準備將一切說開,才坦誠相告公堂上的事,不過見到那玉牌還是思索了片刻,然後明了一切。

“原來如此,你是見到了這塊玉牌,懷疑我與青樓勾結,於是心生不忿,即便是後面有求於我,卻還甩臉色給我看。”

辛澄擡眼,帶著不屈道:“我沒有。”

“是怕我得知你要救施元元後從中作梗所以瞞著不說,你果然早認定了我是惡人。”

辛澄搖頭,或許本來有所懷疑,但現在郡主救了她,而且安排得很好。

“可是郡主救了施元元,所以郡主不是那樣的人對嗎?”

“哪樣?”

辛澄深吸一口氣,擡頭問道:“這玉牌也證明不了什麽,是誤會,郡主和青樓沒有關系對嗎?”

“有。”

說到這,郡主身體後靠,環臂抱胸,“準確來說,那座青樓就是本郡主出資建造的。”

辛澄甚至懷疑剛剛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將那句話在腦中又回放一遍,可是這話沒有一點歧義,表達的意思也很明確——青樓,是郡主建的。她剛剛恢覆的一點信心和希望又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她努力呼吸了幾個來回,開口時仍是艱澀,“王府的賬目上……”

“既然是本郡主建的,當然要利益分成。”

郡主毫不留情的話徹底打碎了一切僥幸幻想,辛澄心裏一陣翻江倒海,像是有人在身體裏打了一套拳,每一下都在五臟六腑上,每一下都是重傷,最後一腳踢在胃上,熱氣騰騰的魚粥端上來,她卻只想作嘔。

身體裏的痛意上湧,不斷地充斥著眼眶,讓眼眶發紅發熱,她不得不攥緊拳頭以壓制下去。為什麽?為什麽是郡主……

她知道她知道,像郡主這樣的王侯貴胄有這樣的生意很正常,但那是青樓,是讓人墜入深淵,讓人萬劫不覆,摧毀人希望的,是她最恨的地方!

眼前突然伸來一只筷子,挑起她的下巴,辛澄被迫擡頭,面對郡主,可她從郡主的眼中看到了什麽,像是玩弄老鼠的貓,眼中是濃濃的興致,只聽她道:“委屈而又不甘,哦?還帶一點恨意……真是精彩。”

“不會的對嗎?”辛澄最後祈求道,“郡主救了施元元啊……”

郡主不答,依舊是興致盎然,“看來你對我很失望,也就是說讓你繼續這麽以為,你便不會再喜歡我了?”

說著,筷頭用力向上一挑,辛澄則偏過頭去,半晌才道:“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青樓永遠是她憎惡的地方,她恨不得拆了這世上所有的青樓!所以,親自開了一家青樓的郡主,她理應不再喜歡的,也不該喜歡!

但剛剛郡主眸子裏帶著笑意觀察她的時候,她竟還閃過“郡主好好看”的念頭,她真沒用!

小二端著炸銀魚上來,看見辛澄泫然欲泣和郡主一派自在的樣子,又忍不住插嘴:“郎君未免太心狠,怎麽能這麽傷自家娘子的心,有多大的事不能好好說啊。”

郡主白他一眼,掏出塊銀子拍在他的食案裏,“下去,別再來了。”

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小二喜滋滋得了銀子下樓了。

辛澄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想起了娘親,小時候她就在想,娘親這麽好的人,如果沒有被抓進青樓,她該會有多麽好的生活,她後來的種種不幸本就不是她該遭遇的啊,而那一切都拜青樓所賜。

辛澄也想明白了,她是因為娘親才如此痛恨青樓,但普通人和青樓沒有那麽多接觸,大概也就想不到青樓有多麽罪惡,更別說郡主出身高貴,錦衣玉食,她應該永遠不會有這種痛苦,所以郡主不會懂,這是好事。

只是這麽想的時候,她又不免眼淚直掉,娘親本來也該永遠不懂的啊……

但郡主肯救下施元元,說明郡主還是好人,本色不壞。如果她現在說出自己的遭遇,應該也能得到郡主的理解,但她不想用娘親的不幸為自己博同情。

辛澄低著頭,不讓自己的醜態被發覺,她擦了擦眼淚,沒了吃飯的心情,起身道:“說過了我來付的,我去結賬,郡主慢用。”

“等等。”郡主叫住她。

辛澄覺得沒什麽話可說了,腳步一頓便要當做沒聽見。

“回來。”郡主提高音量,也站起來,“不許浪費糧食。”

周圍的食客紛紛望過來,大概從多話的小二嘴裏都腦補了他們是一對鬧別扭的夫妻,看起來有辛澄再走一步就上前勸和的架勢。

但辛澄不想用自己現在這副模樣面對郡主,脖子硬挺著,不管不顧就要離開。

卻在下一刻被抓住手腕,熟悉的觸感,辛澄連忙向另一面撇過頭去,吸了吸鼻子。

然後便聽郡主道:“有話和你說。”

軟化了的語氣,特別容易鉆進耳朵。

辛澄被牽回去,坐下。

郡主一直看著她,輕輕嘆氣。

受了委屈不甘心想反抗努力忍住卻還是掉淚的神情很有意思,但真的傷心難過悲痛欲絕的模樣則並不有趣了。

郡主道:“喝粥。”

辛澄低下頭去,也是借喝粥掩飾自己的情緒,但這一口有魚肉的鮮美和米粥的醇厚,軟糯可口,鮮香四溢,辛澄忍不住又嘗了一勺,粥帶著暖意在胃裏化開,胃好像被喚醒了,她這才覺出自己原來已經餓過勁了。

在辛澄喝粥時,郡主開口道:“四年前,我派人將城裏大大小小所有的秦樓楚館都關停了。”

辛澄震驚擡頭,這是怎麽回事,而且這麽大動靜,她一點都不知道。

郡主示意她繼續吃粥,她也繼續說道:“本是查到了一樁誘拐稚童的案子,連帶著幹脆將所有的鴇母都抓了,樓裏的姑娘全都放了自由。本來就是,那些男人的邪猥心思憑什麽要女人滿足,而且一邊貶低唾棄她們一邊向她們尋求釋放,分明幹了一樣的事,罵名是姑娘們擔著,他們一轉身繼續清清白白,簡直可笑。要說只是買賣關系,可青樓姑娘並不可以選擇不賣,再則有多少嫖資是進她們自己口袋的,還不是便宜了鴇母和背後的權貴。”

“沒錯!”辛澄激動道,她也是這麽想的。

“然而當時年少魯莽。”郡主提起來卻是淡淡的,“鬧出這麽大動靜,自然有許多人不滿,但我並不在意,至少那些姑娘們得了自由,這便是一樁好事,還怕他們打進王府不成?之後也有偷偷再開的,同樣被我一網打盡,就這樣將他們逼得狠了,他們聲勢浩大地告上官府,而太守上報了陛下。”

辛澄雖覺得郡主做的很對,但她也知道現實,咬著勺子道:“皇帝肯定不會同意的。”

“是。陛下將我狠狠斥責了一通,並勒令我不再幹涉,還下聖旨削減了我的食邑以平眾怒,甚至牽連了我父王。”郡主喝口水緩了緩,“但我當時仍不懼,想辦法上書陳明青樓的弊害,然而不久之後,我改變了想法。”

辛澄想起郡主說青樓是她建的,這麽大的轉變,她問:“怎麽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