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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冬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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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冬時

商圻將車開進別墅的停車場,擡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燈光。

開著燈,可能是禾念過來了。她有別墅的密碼和大門的門禁,應該是打算今晚留在這裏。他快速將車停好,加快腳步走進別墅內。二樓的臥室裏亮著燈,豆奶從門口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商圻推開門,禾念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聽到他進來的聲音,她並沒有回頭看過來。

這點異樣瞬間被他捕捉到,他感到有些不安。

商圻關好門,向前走了幾步,語氣仍然輕松:“念念,沒回家嗎?”

禾念正看著樓下的花草樹木。她不是那種會把立刻要解決的事拖到第二天的人,而且這件事足夠重要,涉及到了她的原則。她轉身看向商圻,沒有任何鋪墊,聲音有些冷:“商圻,短信和負面評論的事,還有你出車禍的事,都是你自己設計的嗎?”

商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識的恐慌來源於她說完這句話可能會馬上就走的預料。他的動作停了一秒,隨後反手將門反鎖,向前走到她的面前,頎長的身影映在了落地大窗上。

“念念,我可以解釋。”

這句話相當於變相的承認,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念念。”

禾念再睜開眼,看著他臉上平靜的神情輕輕吸了一口氣。吳茜說她可能會被商圻騙得團團轉,她還不以為然。現在這麽大的事情擺在面前,她卻被他瞞得一無所知。

她艱難地保持著冷靜和理性,壓了壓自己的聲音:“你覺得這樣騙我很有意義嗎?商圻,看著我為了你被網絡暴力的事難受的吃不下睡不著,心疼你所以和我媽對著幹,你覺得這樣把我騙得團團轉,你很高興嗎?”

雖然有意克制,但她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抖。

“你現在能瞞著我,以後是不是也能瞞著我做更多的事?我們的戀愛和婚姻還有一絲一毫的信任可言嗎?”

商圻看著她臉上的神情,瞳孔不禁收縮。他快步走上前,沒有任何猶豫地擡手將她勒到懷裏。和禾念每一次吵架都會讓他想起七年前她走的那天,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他在樓下再一次詢問禾念能不能別走。

她沒回答,帶著自己的行李越走越遠。

此後一別就是七年。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呼吸,擡手按住禾念的手臂,語氣有些慌亂失措:“念念,你聽我說。我只是怕你會再離開我,不是有意想騙你。我怕——我怕我們會再吵架,我怎麽挽留都留不下你。我害怕,我只是害怕。”

箍著她手臂的手在發抖。

禾念閉著眼睛,她沒有再聽下去,擡手將他推開。商圻的手臂硬而有力,死死地箍住她要轉身的身體。她用力地推了推,立刻被他抱得緊緊的,連伸出去的手臂也被箍住抱到他身前無法動彈。

他的呼吸急促而慌亂,低頭壓到她的肩上,語氣聽起來艱澀而痛苦:“念念,是我不對,你原諒我,你原諒我。”

“我也害怕,商圻,”禾念的聲音平靜了許多,“怕我們將來結婚後的某一天,你在任何原則性的問題上故技重施。”

她眼眶發熱,眼睛開始酸痛。

“我們都冷靜冷靜,考慮一下我們在一起得到的幸福更多還是痛苦更多,”禾念的手垂下來,聲音低了下去,“等我們都想清楚了,再決定接下來我們的感情該怎樣處理吧。”

他無數次夢到過這個結局。

他對禾念沒有任何辦法,沒有任何手段能留住一個打定主意要走的人,或許只有利用禾念對他的心疼才能將這段感情更長久地延續下去。可是真到了她要離開的時候,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居然仍是不斷地哀求她不要走。

他箍著她的手臂漸漸松開,手垂到了身側。

他的眼睛發紅,似乎在逼迫自己從極度的慌亂中冷靜下來,低頭看她的眼神帶著哀求的意味。禾念很少見他這樣的樣子,商圻是做任何事都游刃有餘的人。只有七年前見過一次,他也是希望她不要走,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哀求。

禾念不忍再看下去,再看一秒她可能都會心軟,而離自己的原則越來越遠。

商圻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走到門口,仿佛化成了一尊沈默的雕塑。門鎖被旋開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破了雕塑的腦袋,他飛快上前,從身後將她一把抱住,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環住她的身體。

“禾念,我求求你。”他的聲音在抖,仿佛被人當胸插了一把鋒利的刀,以至於之前竭力維持的尊嚴在此刻顯得不值一提。

“我向你道歉,你原諒我好不好?”他急促的呼吸像夏日的急雨砸到她的脖頸上,“你別不理我,別這麽走了。念念,我求求你,我求你別離開我。”

最後一個字的落下帶著哽咽,她的心臟像被他的聲音鑿開。

禾念扶著門把手的動作停住,她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眼淚卻隨著他哀求的話語從眼眶裏向下掉,又從臉頰一直流到下巴。

“商圻,你給我時間考慮一下吧,”她的聲音悶在喉嚨裏,又慢慢地吐出來,“我希望你也能在這段時間裏認真考慮,等到我們都想清楚了再見面。你給我時間,我也給你時間。”

她掰開他抱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打開了緊閉的大門。

商圻的懷中驀然空了,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微紅的眼睛像忽然蒙上了一層死灰般的薄霧。看著她走下樓梯,他眼中那一點色彩如熄滅的火苗般飄搖,又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十一月份,大道兩旁的銀杏葉落了滿地。禾苗趁著學校公休跑回了家,自從趙如許被警方控制以後,禾念已經搬回家住了,而且再也沒提過商圻的事情。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此從那天禾念回來以後悶在房間裏一天一夜沒出門她就知道問題可能不小。

禾苗晚上偶爾回家,會看到商圻的車停在單元樓下。他不上樓,也不打電話,就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直到仰頭看到臥室的燈熄了他才會將車開走。

禾苗今天下午回來得早,一到小區就看到商圻的車停在那裏。她掂了掂手中的包,忍著沒打招呼,但走到車前時仍然被身後的人叫住。商圻打開車門,從車內走了出來。

禾苗轉身看他,神情有些覆雜。

商圻身上的黑色風衣被秋風吹開,手中拿著一個紅色的紙袋。禾苗接過來才看清楚裏面是一袋包裝精美的中式點心,他們全家只有禾念閑著沒事幹的時候愛吃這個,禾苗覺得膩,每次只吃一兩口。

“苗苗,這是我出差的時候買的,你帶回家吃吧,”商圻的聲音很淡,黑眸裏像蘊藏著一層烏雲,“你姐……最近好嗎?”

禾念不接他的電話,也不見他。他只有晚上來才能趁她下樓倒垃圾的時間看她一眼,其他時候如果跟著她一定會被她發現。禾念的脾氣吃軟不吃硬,如果再被她發現他在偷偷跟著她,那一定沒有再重新開始的機會了。

禾苗點了點頭:“都挺好的,但是過幾天我姐可能要出去旅游。她這兩年也實在太累了,想自己出去玩玩。不過我不知道去哪兒,是真的不知道。姐夫,她誰都沒說,可能是怕我偷偷告訴你。”

商圻沈默幾秒,他點點頭,又從車內將另一袋東西遞給她:“苗苗,這是你上次說想要的聯名周邊,我出差路過那家商場就買了一些,你看看是你想要的那幾種嗎?”

禾苗看見這些東西就眼前發暈,原則全無。她雙手接過他遞來的袋子,目光不禁瞥到他風衣袖口下因為遞東西而露出的手腕。白色的紗布太刺眼,禾苗楞了一下,收袋子的動作都停了停。

商圻手腕上的傷越來越嚴重了。

如果是一開始的車禍造成的傷口,那這個傷應該早就好了。他手腕上的紗布外面纏著一層彈力繃帶,典型的環形加壓包紮法,應該是新鮮的傷口。

是橈動脈的位置。

禾苗意識到了什麽,內心一陣難言的恐慌。她攥著禮袋的手緊了緊,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先上樓了,你別擔心我姐,”禾苗轉過身,“雖然不知道你們因為什麽吵架,但是我姐的脾氣就是消氣就好了,等她旅游回來說不定一下子就不生氣了。你別著急,也別難受,也別——沖動。”

她飛快地跑上了樓。

時隔多年再次踏足首都機場的土地,何芝瀾反倒有幾分不真實感。接機的人在出口處等她,看到她以後遠遠地招手:“何阿姨,這兒!這兒!”

立冬以後北京的天氣越來越冷,莫征鐸怕冷,穿著一件大棉襖,整個人包得和粽子一樣。何芝瀾只穿一件大衣,絲毫不覺得冷,高跟鞋落到地面的聲音都優雅而從容。

莫征鐸接過她手中的行李:“何阿姨,你不冷啊?”

“不冷,你怕冷是身體素質有待加強,”何芝瀾拍了拍他的肩,攬著他走出去,“商圻沒和你一起來嗎?”

莫征鐸聞言,沒吭聲,拉著行李走到停車場才開口:“他公司的事情忙著,讓我來接。不過他最近狀態不是很好,就是我在電話裏和您說的那件事。我是不知道怎麽辦了,您也了解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聽我們這些朋友的話。”

車子駛出停車場後逐漸遠離了機場的區域,何芝瀾看向車窗外的綠色隔離帶。

沒想到再一次回國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前段時間網上有關商圻和公司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她雖然沒有打電話過來問,但時刻註意著網上最新的動向。事情真相公布後的輿論反轉,其中有一份她派人公關的功勞。

不過這些事就沒必要和商圻說了。

他已經長大了。

莫征鐸將車開到商圻家的別墅門口,帶著何芝瀾走了進去。

別墅的大門開著,商圻背對著他們,挺拔的身影被層層樹枝掩住。

他正在花園裏澆花。

庭院有人定期維護,但是冬天快到了,夏天秋天的花都已經開敗了不少,只有零星幾盆秋菊還開著。庭院的四個角落裏種著幾棵品種改良的松樹,遠在池塘之後。

何芝瀾走近去看,商圻手中拿著水壺,正在澆一盆枯死的菊花。

莫征鐸深深嘆了一口氣:“商圻,何阿姨到家了。”

商圻手中的水壺停了停,他轉頭看向何芝瀾,平靜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動:“媽。”

何芝瀾幾乎在幾秒間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她上下掃過他的身體,目光最終在他手腕的傷口上停留。這七年裏,她已經對自己的兒子有了充分的了解。盡管有些遲了——

她輕聲道:“小圻,我們到屋裏說說話。”

“你爸爸發郵件給我說這兩天會回國看你,他很擔心你的近況,”何芝瀾上前拿下他手中的水壺,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征鐸說你最近有按時看心理醫生,這就是很好的進步了。你如果總是想把禾念綁在身邊,她會感到害怕。你要學會克制自己的感情,先學會好好對待自己。”

何芝瀾的話音落下,擡手擁抱住他:“兒子,七年前的事情是媽媽做錯了,不應該瞞著你和禾念擅自處理這些事情。不過現在挽回仍然不晚,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決心。”

她擁抱著他,柔聲道:“你原諒媽媽,也原諒你自己,才能讓禾念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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