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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城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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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城游

禾苗心虛的不敢說話,屁股從沙發上往外挪。她剛要說句什麽,書房的門便從內打開。老太太出來倒水,見三姐妹坐在沙發上,嘴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哼聲,沈悶的聽起來像是從鼻腔裏冒出來的聲音。

禾苗翻了個白眼,繼續玩手機。禾雲淡淡向後瞥了一眼,也沒有開口問好。老太太見她一出門,客廳裏就忽然安靜下來,不由得開口:“小雲,過來玩怎麽也不帶嘉寶一起來?”

禾念和禾苗的眉頭同時皺起來,這個沒聽說過的名字讓兩個人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禾雲沒立刻回答,向後看了一眼:“我出來玩為什麽要帶他呢?您想知道他的事就問我爸去,我不知道。”

徐美芳氣得臉白了一陣,冷哼了一聲就往屋裏走。禾念確認她走進書房以後才擡頭:“禾雲,嘉寶是誰?什麽嘉寶?”

禾雲突然出門旅游散心這點就很奇怪,雖然他們家的問題出現已久,但禾雲應該早就習慣了。她把另一個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們?”

禾雲接過蘋果,神情仍然淡淡的:“算不了什麽事兒,就是覺得不值得說。我爸不好意思說,快一年了,但今年過年怎麽也得說了。他從外面抱了一個八歲的小男孩,也不知道怎麽把領養手續辦好的,總之他現在算是我弟弟了。”

禾苗目瞪口呆,連打字的手都停住了:“什麽?”

禾念想到過會是不愉快的事情,但沒想到居然是這種事。禾雲的父親後來查出弱精癥,早就生不出孩子了。禾苗當時還偷偷說幸虧他生不出來,否則肯定會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那個虛擬的兒子。她們怎麽都沒想到,禾東風竟然真的從外面抱了一個男孩養,並且瞞著這邊快一年了。

禾念腦袋旁邊像有蒼蠅在飛:“不行。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大伯突然出事了,這個孩子誰來養?”

禾雲臉上看不出悲傷還是憤怒:“也不算不好聽。”

“這事兒老太太知道,我爸是不是也知道?”禾念揉了揉眉心,“我媽一定不知道,要是她知道,肯定會找你商量怎麽辦的。”

吳茜和禾雲的媽媽以前就是同學,關系一直不錯,後來還做了妯娌。

禾雲沒回答,像是默認了禾念的話。

“禾嘉寶,合家寶——上著六萬塊一年的雙語小學,”禾雲身體向後仰,“我上小學那會兒正是他生意最忙的時候,連家長會都不來開一次。他對這個兒子倒是上心,五十多的人了,天天車接車送,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才是領養的呢。”

禾念喝了一口水,聲音很穩:“看老太太這個樣子,應該沒少給這個小孩塞錢。你不要管了,一分錢也不要給,反正當初你爸媽離婚時撫養權是給了你媽的。即使是走親戚,你一分錢也別再給大伯那裏,也暫時別接他的電話。”

不出她的意料,今年過年親戚們齊聚一堂時,禾東風肯定會把那個小男孩介紹給家裏人認識。她想了想,繼續道:“今年過年你買張票出國玩吧,也別回來了,眼不見心不煩。你媽那邊知道了嗎?”

禾雲搖了搖頭。

“沒說,說的話她肯定要去鬧的,我不想讓她再難受。”

禾念嘆了口氣:“你先在我家住幾天,這批小單子做完也就這幾天了。做完以後我和禾苗跟你一起去莆田玩。”

禾念把客房收拾出來,換上了新的四件套。她心裏煩悶,沒再去給禾雲添堵,在房間裏做了幾張新的產品宣傳圖傳到公司的官網上。吳茜和禾自山這幾天回來時都是深夜,她忙完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爭吵聲。

房門虛掩著,她端著杯子走出來。

吳茜的身影被門掩住了大半:“禾自山,這麽大的事你替你親哥瞞了這麽久,雲雲要是不來,你是不是還要給他瞞到過年?我必須給群霞打電話,你們老禾家都是些什麽人啊?啊?”

禾自山的聲音有些煩躁,含著煙在屋裏轉了一圈:“你非得把這個家弄的雞犬不寧嗎?群霞不知道是為了她好,婚都離了,前夫領養孩子和她有什麽關系?你還嫌咱倆這陣子不夠忙?”

吳茜冷笑一聲,重重將門摔上,但聲音仍然從不隔音的房間中傳出來。

“我鬧的雞犬不寧?我問你,禾東風弄回這麽一個孩子來,他那幾個房子、錢,是給雲雲還是那個小男孩?不說別的,群霞和禾東風早些年忙著做生意的時候,雲雲是我們幫著養到七八歲的。雲雲是你親侄女,你就為了一個外人,瞞著大家夥,瞞著我,瞞著她這麽久,禾自山,你真夠可以!”

客廳裏一片漆黑,禾念閉了閉眼睛。熱水壺中的熱水從壺口流出來,她手掌一挪,被流下的熱水燙到,手指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吳茜,你能不能別為了別人家的事和我鬧!”禾自山的聲音一頓,“你再大點聲,讓念念和苗苗都聽見。”

“你還提念念和苗苗?你說你媽這麽多年來,因為我和群霞沒給你們老禾家生兒子,給了我們多少氣受?我為了這個家,為了成全你的孝順,忍到現在!我看不只是禾東風想領養兒子,”吳茜冷冷地抱起手臂,“你也想吧?”

“說大哥的事,你別扯上我行嗎?”禾自山坐到床前,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吳茜,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從來不在乎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

“你確實不在乎,但是比起老婆,你更在乎你媽。你媽這麽多年都看不慣我和群霞,你和你親大哥做什麽了?”

吳茜氣的嘴唇發抖,走到鏡子前坐好:“禾自山,我們都過了大半輩子日子了,嫁給你多少天,我就受了你媽多少天的氣。”

禾自山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在這一點上,他對妻子確實有無法狡辯的虧欠。他一面抽著煙,一面站起來:“吳茜,我最高興的事就是這輩子有念念和苗苗兩個孩子。我媽的想法是我媽的想法,我總不可能因為她是個老封建就把她吊死吧?再說,論起怎麽對孩子的,吳茜,七年前你沒收那家人的錢嗎?”

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

禾念的手指被熱水燙出一個大泡,她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立刻澆到了灼痛的手指上。她移動著手指,靜靜地註視著水流從自己的手指上分叉下流。客廳裏傳來一聲細微的響聲,禾念端著杯子向回走,只見一個人影正坐在沙發上。

禾雲咬著沒吃完的蘋果,擡起頭看她:“念念,我訂好高鐵票了,我們明天就出發,怎麽樣?”

高鐵到莆田站將近四個小時,禾念和禾苗睡了一路的大覺。莆田別名荔城,禾念一直覺得這個城市的名字念起來有一種荔枝的果味。現在不是旅游旺季,但最近莆田在舉行媽祖巡安活動,幾個宮廟的游客和本地人都非常多。姐妹三個不想去擠,在酒店安頓好就在附近溜達了一圈。

媽祖巡安,禮炮轟鳴,豪車開路。禾苗看向路邊跪拜的市民,讚嘆般開口:“我們要不要跟著跪跪?”

禾苗記得以前上課時聽過來自福建的老師講媽祖以及媽祖信仰是如何形成的。

神莆陽涓洲林氏女,少能言人禍福,歿號‘通賢神女’或曰龍女也……神雖莆神,所福遍宇內,故凡潮迎沙送,以神為心;回南簸北,以神為信;邊防裏捍,以神為命。商販者不問食貨之低昂,惟神之聽。莆人戶祠之,若鄉若裏悉有祠。

閆化川:《媽祖信仰的起源及其在山東地區傳播史研究》,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年。轉引自李獻璋:《媽祖信仰研究》,東京:泰山文物社,1979年。

因為是臨時起意的旅行,幾個人事先都沒做太多攻略。禾苗喜歡未知的事物,在陌生的地方旅行不做攻略反而會讓她覺得很新鮮。禾念則望著被人高擡著的媽祖金身,雙手合十張口默念了幾句什麽,挽起禾雲和禾苗的手向回走。

“莆田有幾個古村落,我們吃完飯去轉轉。”

三個人都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於是吃飯完就順著導航在荔城區找了幾個村子轉一轉,比起商業化的景點,禾念更喜歡了解當地的人文特色。莆田煙火氣很重,而且接連走了幾個村子都能看到村裏有裝修豪華的宗祠。禾苗身上掛著相機,但不敢隨便拍照,只敢在外面看了看。

不僅是莆田,福建大多數地方都有著濃厚的宗族文化氛圍。

禾雲更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目光沒在上面多做停留。她對宗祠的印象並不好,《禮》曰:“君子抱孫不抱子。”宗祠是宗族世襲維持和傳承的外在表現,宗族世襲不是祖孫與父子之間代代相傳的血緣關系,而是確保子孫代代延續的基礎上每個家族世系的成員都能夠得到祭拜。

錢杭:《宗族的傳統建構與現代轉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80頁。此處引用觀點只為行文方便,不保證觀點的權威性。關於中國古代宗族世系學的問題詳見錢杭:《中國古代世系學研究》,《歷史研究》,2001年第6期。

因此傳承會變為重中之重的事情,顯然女孩並不在世系傳承的考慮範圍之內。

宗族世系的延續和完整甚至比血緣還要重要,以至於禾東風寧願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抱回來,不知道讓人先發笑還是先憤怒。

禾念和禾雲兩個人都心事重重,禾苗看在眼裏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三個人轉完以後在市區找地方吃晚飯,莆田的小吃很有名,禾念懶得多逛,就近找了一家店點了三碗鹵面。15元一碗的鹵面裏放著兩個大蝦和數個蛤蜊,看著就好吃。

禾苗挑起一筷子粘稠熱乎的鹵面,低頭時瞥了禾念一眼,忐忑地開口:“姐,我和你說件事,你別生氣。”

禾念路上買了煎包,現在分了一個到禾雲碗裏,聲音冷靜:“說。”

“我和……商圻說了我們來莆田玩了,”禾苗聲音一弱,“我總覺得你們倆還有機會,所以沒考慮到你的心情。姐,我以後不會這麽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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