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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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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雖然李元闕叫他大膽用人,但那年十五歲的光渡,還是沒有讓李元闕的人手,立刻去調查自己妹妹和宋珧的下落,他想辦妥了其他事,若有剩餘的人手、充沛的時間,再為自己找家人。

他不是一個借著元哥之勢,只會來找人的副將,他是一個要為元哥做事的人,孰輕孰重,他心裏有一桿秤。

那年的光渡,胸腔更是憋著一股氣,他自小便知自己才智遠勝於同齡人,可惜家道中落後面目全非,在這一年的落魄之後,他認識了李元闕,他的未來會有一個光明的可能。

知己難得,伯樂不常有。

他何德何能,竟兩者俱全。

既然元哥選擇了他,他就會不惜一切來證明,李元闕的選擇沒有錯。

李元闕交給他的半枚兵符,在胸膛最私密的口袋裏,被他皮膚燙的溫熱。

李元闕待他以國士。

他怎麽肯辜負這沈甸甸的信賴?

這份青澀的羞赧,這份朝氣蓬勃的沖勁,光渡事後回想,卻成了他最慶幸的選擇。

那時的皇帝,還不是皇帝。

光渡也不知道,在他邁進那處茶樓聯絡點時,踏進宮中的那一刻,一切都走向失控。

在深宮憂子成疾的貴妃,第一時間得知了光渡帶回了李元闕的消息,只是簡簡單單字條上寫的“王爺安好,從賀蘭山歸”,並不能滿足這位母親的渴望。

貴妃並非不懂事理、強求為難別人的人,若是時機不對,她一定會按耐自己對兒子的擔憂。

只是那時,一切看上去都盡在掌握,表面上沒有一點風浪,李元闕的皇父已無心朝政,貴妃雖抱恙,但她仍是是事實上的皇後。

皇城的內亂一擊而發,所有人都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娘娘,還有最後有一事,必須托付娘娘。”光渡從懷中取出半枚兵符,“此物,絕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但很快,這邊就有了春華殿宮人的接引,光渡順從指引,偷偷離開戲曲班眾人,在春華殿偏殿旁邊的屋子裏,見到了李元闕的母妃。

都啰耶站出來,“我親眼所見,絕無作假。”

而這一面……

貴妃娘娘在認清兵符後,不可置信的看向光渡,臉色數變。

西風軍內亂,主帥失蹤,李元闕自顧不暇。

“不能寫,娘娘。”光渡擡起頭,“讓王爺安心的去。”

被這樣一位溫柔美麗的長輩誇讚外貌,光渡的臉慢慢紅到了耳朵。

“如果發生最差的情況,他回來不過是與我們同葬,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光渡:“即使他們說會供養著娘娘,不會傷害娘娘……”

而光渡足夠警惕,他註意到旁邊宮人盯著他的飯盒,有一個灰衣服的人轉身離開,灰色的服飾,與春華殿中人有些不同。

而皇帝那日正好過來,又看到了他。

不過片刻,光渡從側面窗戶翻了回來,他手上帶著血,面上帶著冰雪般的寒意。

但只一眼,便知他們必是母子。

用他的容貌。

光渡的唇動了動,才發出聲音,“虛隴帶人徹底掌控春華殿前,我找到了一同進宮的戲班子,他們許多人都被砍死了,我意識到這是個機會,所以藏在他們的屍體裏,賭一個活下來的可能……”

此時面對李元闕的母妃,光渡莫名有點心虛,他莫名想跑,卻不得不撐著鎮定的面皮,做出一副穩定可靠的模樣,“……王爺一切安好大概三兩日後,就可以返回西風軍,王爺知道娘娘惦記,特地叫我來給娘娘報一聲平安。”

貴妃面上驚惶的神色緩緩落定,她面露哀色,卻堅定地點了頭。

光渡臉上帶著冷靜的殺意,沒有一絲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驚惶,他對外面廝殺毫無畏懼,從側邊的窗戶翻了出去。

這場宮變……提前動手了。

光渡臉色很白,卻沒有絲毫動搖,“如今元哥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回來,他該頭也不回地奔去西風軍,可娘娘這最後的一封信,王爺看到,會是怎樣的錐心之痛?他日後每每回想,都會想起他不得不背棄生母,不孝不悌。”

“娘娘,我出去看看。”

他可能闖了大禍。

他搖了搖頭,“娘娘,走不了了,春華殿已經被團團圍住,春華殿外的宮中侍衛,已經跪地投降……這個淪陷速度,皇宮中必有內應。”

“娘娘,娘娘!”外面的是被撕心裂肺的喊,“兄弟們還能冒死送出一封信,娘娘!請娘娘親筆信,求王爺回援!救皇城之亂!”

貴妃因為憂思成疾,有幾分抱恙,時不時拿著帕子,掩著口鼻咳上幾聲,更是多了幾分病弱。

烏圖渾身微微發抖,“……不對,你在撒謊!以當日虛隴的手段,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李元闕眼睛看不見,從不知道他的長相,或許這對不上貴妃娘娘所說的喜歡。

他賭到了。

外面人影攢動,慘叫不斷。

戲班子表演了一段拿手的臺戲,貴妃娘娘隔簾垂看,似乎十分滿意,不僅留了人,還賜了飯。

也是在這一刻,貴妃明白,這少年也不是尋常人。

光渡沒作聲,都啰耶卻重重點頭,“八十斤的大刀,我都拿不動,二老大就跟玩兒似的拎起來……後來他丟了王爺的刀,也只是為了背著我,將我救出來。”

以及……背棄他,不仁不義。

“原來二公子,剛剛叫你二老大,是這個意思……”烏圖喃喃道,隨即他看向光渡的眼光,變得極為覆雜,“你竟然真的是西風軍的將軍……”

光渡倒是會幾樣西域樂器,因為長相足夠出色,偽裝成樂師進宮。

他沒有說李元闕眼盲之事,貴妃也幫不上忙,他和李元闕意見一致,不想讓這位遠在千裏之外的母親再徒增煩擾。

光渡緩緩擡頭,“元哥在,西風軍穩住,我們就在,如果我們不在了,元哥也總有為我們報仇的那一日。”

春華殿金縷雲紗,清雅又富貴,而這座宮殿的主人,有著和他的元哥十分相似的眉目,昳麗明艷之外,又多了幾分女子的嫵媚。

……都啰耶親眼所見?

……

貴妃楞了一下,她用秀帕遮掩著嘴,咳了兩聲,叫身邊的宮女,“去查查怎麽回事。”

舊皇勢弱,貴妃抱恙,宮中這幾個月悄悄地埋進了人手,貴妃病中並沒有及時察覺。

正好那段時日,貴妃在主持宮中慶典,說要民間的戲班子來看看新戲,光渡便借在這夥人當中,混進了宮裏。

因為相貌好看,因為元兒那短短幾個字的信中,提到了這個孩子,貴妃心中喜歡,就偷偷多賞了一道菜。

她以為皇宮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貴妃怔住。

李元闕即使不因為長相對他有所偏愛……但對他,也絕不是毫無喜愛。

“好漂亮的孩子。”那是貴妃娘娘對光渡說的第一句話,溫柔輕緩,眼中含笑,“剛遠遠的看著就覺得俊俏,這樣細看,更是不得了。”

“別說元兒了,連我看你第一眼,心中都覺得喜歡……好孩子,快跟我說說,元兒怎麽樣了?”

可是知子莫若母。

“你不必多說,我都明白。”貴妃娘娘面色慘白,卻鎮定下來,“若真的到了那最後的一步……我絕不受辱,不會讓自己成為威脅元兒的籌碼,也絕不會成為元兒的累贅。”

“跟我走!”貴妃抓著光渡的受,匆匆往殿中另外一邊趕去,伸手拔下了自己的簪子。

烏圖臉色慘白地串起了所有線索,“難道……城郊之戰那夜,祭臺裏,是你!?”

拷問許久無果後,他那日是該死的,但虛隴的副手對他起了心思,沒有立刻殺死他。

眼中含淚,卻露出一個笑,“是,是這個道理,好孩子,你說的沒錯。”

或許便是因為這一個小小的插曲被光渡留意,讓貴妃娘娘起了警惕之心,在貴妃叫人去查後,那些人察覺到了異常。

他們分別前夜,李元闕的情狀,那欲語還休未曾出口的話……光渡並不是毫無所覺。

“只是娘娘。”光渡生性謹慎,他記著剛剛吃飯時那一閃而過的異常,“剛剛戲班所在的那個殿中,有一位穿著灰色衣服的宮女,這可是春華店的宮人?”

“我也後悔過,當時該跟著娘娘一起去的……但死很容易,我想試著活下來。”

這變故太突然,春華殿正在淪陷,貴妃也無法掌握外面全部的情況,猶豫不過片刻,就發現自己所在的殿門被人急促敲響,從外面留下一串血印。

光渡坐在最邊緣不起眼的地方,而他那份飯,和別人都不一樣。

“我知你心中仍有懷疑,但你大概也沒有辦法,再找到那日春華殿其他的活人做證了。”光渡露出一點疲憊之色,“已經……沒有人活著了。”

他還想見到元哥,他背負著貴妃最後的囑托,他還想過有沒有可能,再次奔向那個許諾過的、充滿光明的未來。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人預料得到的驟變,不過半個時辰,第一滴血,便濺到了春華殿的宮墻上。

舊皇軟弱無用,只要李元闕無法及時回防,而貴妃娘娘因病沒有察覺到異常……這本就是皇城內兵變的最好時機。

烏圖已經意識到,他過往所知的關於光渡的一切,都有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面。

貴妃臉色煞白,她直接拉住了光渡的袖子,“孩子,你快走!我寫信……”

陰差陽錯的,皇帝又選擇了他,來遮掩自己的難言之疾。

“我被關到後宮後,虛隴卻仍然對我諸多疑心,他故意派人漏消息給我,想看我的反應,又帶我……”

光渡緩了一下,才繼續道:“都啰燮後來為何偏離原定路線,原因我始終不曾知道,我只知道,後來再見到他們……”

“三十六個兄弟,都啰燮將軍,戰死不降。”

光渡牙齒微微作響,他緊握雙拳,過了好一會才說得出話,“被捕的兄弟被那些畜牲作踐得生不如死……可他們明明看到我站在皇帝身邊,卻沒有一人供出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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