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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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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光渡不喜歡笑。

皇帝長留光渡於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讓光渡笑上一笑,是多麽的難得不易。

即使是此時光渡的笑容並不良善,涼薄和嘲諷皆含幾分,但那依然是一個笑,明耀奪目,晃得皇帝腦袋轟的一聲熱血上沖,眼中生光。

也是太久不曾相見了。

以往每日見面時,皇帝倒也不至於如此失神,久別重逢,光渡形貌氣質與以往皆不相同,站得本來就近,他再這樣笑一下,沖擊不可謂不小,連周圍的風似乎都安靜下來。

甚至光渡剛剛問的是什麽,皇帝是一個字都沒聽到。

還是皇帝那新納入宮中的美人,挽著皇帝手臂嬌聲呼喚的時候,皇帝才回過神來。

而光渡早已掙脫了皇帝的懷抱,向後退了三步,公公正正地行了臣子禮,“陛下,臣晚歸,願請罪。”

皇帝看了看新寵的美人,又看了一眼面前光渡。

些微螢芒,比之高華皓月,幾乎沒有任何可比性。

光渡從來和尋常美人不同。

皇帝自認為自己對光渡的心意與對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光渡失蹤許久,他雖焦心,卻也不能一直守著一個下落不明的人,任由滿城的風言風語發酵。

但如此這般場面,“新歡舊愛”齊聚一堂,皇帝也難免心虛。

皇帝拂袖斥退:“毫無禮數,我君臣相見,豈有你說話的份?出去!”

君臣同入太極宮,屏退眾人後,皇帝問起這個問題,而光渡早已想好了說辭——那日黑山襲營,他在客棧中遇襲,受了重傷後逃離,輾轉流落到鄉野人家,昏了一個多月才醒,又養了一個月的傷,才能下地行走。

常太醫檢查後道:“這一處傷口確實兇險,幾乎是挨著心過去的,萬幸光渡大人身受皇恩,有神明護佑,能死裏逃生,躲過這一劫,如今外傷雖然已經痊愈,但終究傷於心脈,光渡大人日後還需要仔細將養,不宜太過勞累,卻不會落下病根。”

不只是皇帝關心這個問題,所有人都對此感到好奇。

可是這邊光渡已經抓住機會告退了,人都退到殿邊,行個禮就出去了。

光渡看了她一眼,才道:“是真的。”

藥乜絎。

更何況,只有水災發了,當地亂起來,百姓流離失所,流民無處可去,才反得起來。

太多皇帝的賞賜來到他的宅中。

皇帝終究沒臉留他。

可誰能想到……

“太好了,哥哥……那個狗皇帝,他再也不能欺負你了。”

如今幹預建渠,已不是最好時機,更何況西夏賠禮蒙古後,國庫空虛,戶部根本就無錢撥款籌建水渠……水患發起來,幾乎已成定局。

如白玉落紋,初雪踏痕,美依然是美的,但原本的無瑕被破壞了。

夜已經深了,光渡看著這個如今已經有幾分看不透的妹妹,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你……關於你的事,我過兩天再和你說,白兆豐……唉。”

藥乜絎這個名字,對於光渡來說,算不上陌生。

外面天完全黑了下來,光渡感到從骨頭裏冒出的冷意,他想自己還是該回去了。

沒人會隨便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皇帝見到那傷,心中便已經信了八分。

他說的都是真話,只是隱藏了最關鍵的信息。

後面的話被她小聲吞到肚子裏,在光渡面前,她不想當小孩,她想當哥哥信重的夥伴,所以她必須藏好自己心底的情緒,保持絕對的冷靜。

烏圖那一刀給光渡印象太深刻,現在想到這個危險的人,光渡後背的汗毛都會豎起來。

烏圖卻小碎步走了進來,“單美人親手煲了人參雞湯,特來送與陛下。”

如今時節已是入春,冬季時無人主持夏國境內水渠整修,去年十二月的流淩已是不容樂觀,如今已是正月,等一個月後冰水化凍,到了二月開河時,水渠怕難以疏散,淩汛若是擋不住,就要出水災。

宋雨霖太過敏銳,自從宋雨霖違抗光渡命令,獨身返回中興府後,光渡就不想讓宋雨霖太多介入朝中之事,更不想讓她卷入有關烏圖的事中。

光渡告退離去時,皇帝有些不舍,想再留他說說話時,但沒想到,之前被他斥退的美人卻也沒有消停。

如果知道的話,皇帝會怎樣對他呢?

他大概想象得出皇帝的反應,不必多此一舉。

皇帝大概是不知道的,連一點點風聲都沒聽到過,要不然皇帝不會如此關心他,也不會臉含歉意,更不會毫無芥蒂。

光渡並未擡頭看他,也沒叫下人端茶,仿佛根本沒見到他這個人。

既然光渡說自己受了傷,那皇帝自然也不會毫無表示。

倒算是幫了他的忙。

他走進屋子的時候,華貴的大氅之下,上身只一套單薄的裏衣,下面多穿了一條褲子,滿頭辮子散著一半,不像上次那般華麗地掛滿了寶石。看得出來,他來得甚是匆忙。

光渡粗粗用過一碗熱稀飯,與扮作小廝進來的宋雨霖快速交換情報,端著碗灌飯的同時,他還迅速翻看了遞到他住處的這厚厚一沓的請帖。

但這樣的身體受傷,總是會讓人感到遺憾。

蒙古對夏國頗多疑心,經此一事後,蒙古可汗更是震怒,皇帝只好賠了不少禮,將本就並不豐盈的國庫再次掏了個底,才勉強平息了蒙古的怒火。

“雨霖,皇後細玉氏的家族,這段時間都見過什麽人?”

今年的水災不容小覷,要不工部也不會積壓這麽多地方官的公文奏報,一封一封,足以看得出急切。

宋雨霖答應了,然後又道:“皇帝新寵幸的單美人,是西涼府藥乜家主送上來的當地貴女,這段時間頗為得寵,另外,有關皇帝……曾經不能人道的流言,哥哥,是真的嗎?”

這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他光渡身負佞臣之名,沒人比他去做更順理成章。

那個知道光渡的過去,幫過他,也劫過他,行事總是出乎意料的瘋子。

光渡說到這裏,就想嘆氣,“你見都見了,我還能說什麽?只一句話,你離他哥白兆睿遠點,要真出事了,我也來不及護你。”

光渡一回來,火器廠的人就定了心,光渡一點情面不留,將這段時間外面安插進來的人,盡數摘了出去,然後批過新的火器設計圖,這才叫格隆重新開產。

光渡失蹤的時候,不止皇帝派了人,就連藥乜絎也著人在黑山附近找了許久。

光渡拆下腰帶,脫下外衣,常太醫小心為他接下綁帶,他胸腹兩處刀傷,即使如今已經愈合,但依然能從那猙獰的皮肉邊緣,看出當時的兇險情況。

這其中包括秘密生產的攻城火器,這些都是李元闕要用的。

養傷去毒的日子,光渡身體形態變化太大,如今即使讓皇帝看到身體,也不會引起他的懷疑。

如此怠慢,藥乜絎卻毫不介意,反而大笑了出來,“你還活著!太好了!”

光渡拿起請貼上那張一眼富貴,大紅燙金的請帖。

皇帝知道他落到李元闕手裏了嗎?知道他被李元闕藏在一件小屋子裏,將近兩個月都不曾出來過嗎?

光渡聽出了言外之意,“臣知道了,等一會離宮,就前往工部。”

光渡抽出了那張請帖,“雨霖,我今晚只見他,偷偷從後院放進來,但別讓他看見你。”

新進的美人調教得好,讓他有一點好奇,這位美人是誰送進宮的?

光渡有些惡意的想。

長痛不如短痛,治病也要治根。等鬧個天翻地覆,等到民意鼎沸,等到皇座上那位眾望所歸的換了人,這些民生要事,還有許多其他重要的、能讓老百姓的過上好日子的事……就都有人挨個去做了。

宋雨霖柔聲細語地開口:“我一直派人盯著,細玉氏私下見過幾次白兆睿,近來西涼府藥乜絎,還有……”

工部裏,火器廠歸屬、修建水渠這兩件最要緊的事,再過去的幾個月中,眾派別明爭暗鬥許多次,各方勢力都在觀望,而隨著光渡回來,局勢將再次變化。

在光渡面前提起自己新納的沒人,皇帝臉色也變得難看,“叫她回去!”

此時就連美人面上露出的委屈,皇帝都感覺不到以往的觸動和憐愛了。

可是光渡將那公文放置時,心口剛剛愈合的傷口,還是傳來沈悶的痛。

藥乜絎來得很快,從外面大步踏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正月夜風的寒氣。

回到府上,他同樣沒有片刻清閑。

但好在光渡身上的傷,本來就不需要遮掩隱藏。

既已驗完傷口,光渡重新穿好衣服,月白的裏衣覆蓋身體,將前胸猙獰的傷疤遮住。

光渡看過幾封地方父母官上書要求工部撥款督建、防治水患的公文後,在手中握了許久,才重新套入信封,漠然置於一側。

更何況,這事若是深究起來,當時張四不在光渡身邊,還不是因為皇帝自己下的命令?

藥乜絎一進來,便看到光渡正坐在桌前翻看公文,於是猛地站住了腳步。

從太極宮走出來的時候,光渡感覺很是輕松。

光渡傷成這樣,皇帝心中壓著火,卻一時也發不出來。

……

他想,若他毫無良心,或許就能換來今夜的安眠了。

……

即使不聽太醫匯報,只是看到眼前那猙獰的傷疤,皇帝都很難懷疑光渡受過致命傷的這個事實。

“如今朝野內外,孤可信之人不多,工部尚書是你的位置,既然你回來了,就好好坐,坐穩了。”皇帝握住了光渡的肩,意味深長道,“身體要緊,但也別放松警惕,忽略了你眼前的敵人。”

兵部在搶光渡的火器廠,但是兵部不足為懼,有李元闕帶著西風軍在戍邊,皇帝的兵部形同虛設。

等光渡到了黑山後,一切事態的發生,就不再受皇帝所控制,蒙古夜襲一營覆沒之事,至今沒能找到幕後黑手。

“……烏圖公公還等在外面?”光渡不露聲色,“好好待著,別怠慢了,然後幫我謝過陛下的賞賜,就說夜深了,我已睡下了,不見他。”

雖然他本人依然是那樣的好看,更因消瘦惹人垂憐。

毗鄰宣化府,西涼府之上不可忽視的新主。

兩月前黑山郊外,與蒙古亂軍混戰那夜後,光渡就此失蹤。

無數的疑問湧上皇帝心頭。

太多的人想見他。他活著回來,確實轟動朝野上下。

如今孫老已經遠遁中原,皇帝招來的是常太醫,這位是皇帝的心腹,光渡沒有辦法讓他像宋珧那位師叔,在宮內為他打掩護。

而光渡看在眼裏,卻不能去管。

宋雨霖神色莫名,“……我有分寸的,哥哥放心。”

失蹤的這段時間,他都去了哪裏?幹了什麽?

宋雨霖眼中迸出精光,那一瞬她的臉色很奇怪,又像想哭,又像想笑,卻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小腹。

在光渡去向不明的這兩個月,工部裏同樣天翻地覆。

若是發生這種情況,皇帝是一定要責問保護光渡的人的,張四是他派去貼身保護光渡的,可現在張四已經被他下到大牢裏了。

常太醫離開後,皇帝才長長嘆了口氣,臉上顯出疲憊的神色,“這段時日你不在朝中,不知道最近發生了許多事……你終於回到孤身邊,孤心中,也終於有幾份安穩了。”

這位名義上的尚書不在,下面各自結黨成派,心思各異。

他曾親眼見過光渡鼻眼流血,如今再見光渡是個勉強無恙的模樣,才放下了高懸許久的心。

藥乜絎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我還擔心光渡大人不想再見我,或者說,不會再這樣……私下裏見我。”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輕了下來,尾音飄著,輕柔暧昧。

光渡終於擡頭,“若是你希望,我們現在便可以進宮,到陛下面前去說、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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