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第69章

光渡打量身周地貌,這才恍然發現,他為了追著這只巖羊,竟一路下到了山腰偏下的位置。

太大意了。

若是在他狀態正常的時候,他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那些人追到了山裏嗎?

下山是自找死路,唯有上山才有生機,無論是在狹窄的道路上守住,還是借助山中地勢逃脫,都是好選擇。

光渡反手拿出弓箭,從巖羊身上拔出了最後一支箭矢,立刻向山上跑去。

可身後熟悉的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想。

“那小崽子在這裏!”

“快,用弓!”

光渡倉促回頭,猛地向旁邊滾去,避開了第一支箭。

那支箭擦著他的頭發而過,深深紮進在旁邊的樹上,光渡反手從樹幹上抽出,箭上弦回射。

對面一聲慘叫。

後面不止一人在追,光渡離開原地,繼續向上山的那處斜坡奔去。

可是光渡絕對沒想到,這荒山野嶺的半山腰下,今日竟然如此熱鬧。

這人是個瞎子。

光渡擡起頭,他面前的人身上未著甲胄,只一身玄錦襕袍,肩上披著一頂黑色披風,身形屹立如松。

而那持刀之人,立刀於原地,刀上獻血一滴滴落在純白的雪面。

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時常斷斷續續的低熱,他熟練地將自己窩好,等著天再黑一些後,自己睡一覺就能挺過去。

若是按照以往的少沾是非的習慣,光渡定然一句話都不會和他多說。

在天黑下來後,他就覺得自己又燒起來了。

思量停當,光渡沒有逞強,“好。”

一位皇子流落於此。

因為他眼睛看不見,連偷看都變得正大光明。

光渡以前在西涼府的各大武館間頗有聲名,逃亡這一路上雖然以一敵多,卻也是從無失手過,但如今見了此人,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武之一道,前路仍是大有風景。

如此一來,他的臉就完整地露了出來,他的年齡看上去沒比光渡大幾歲,相貌可以說是非常的昳麗英氣。

光渡自然不會和一個瞎子計較誰做多少,自己動手準備晚飯,兩人烤羊就著羊湯填飽肚子後,光渡刷了鍋後,又燒化了一鍋雪水。

這人臉上的血已經糊住了半張臉,可他卻依然能準確地追蹤著光渡的行動軌跡,“誰?”

……

他單膝跪在雪地中的樣子,讓光渡瞬間想到了某種大型猛獸,即使明知道他已經受了傷,卻仍然很難叫人掉以輕心。

光渡心中生出幾份對此人的敬意和惺惺相惜。

那雙漂亮的眼睛無法聚焦,就連他聽而不聞,都難以讓人出言責備。

光渡看了李元闕好久,幾次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保持了涇渭分明的沈默。

光渡祖家那燒毀的藏書中有數冊古籍相書,光渡已有所感悟,如今看此人氣度長相,便知道他就連惹麻煩,都不會是尋常麻煩。

光渡就地打滾,停下來時,已避至此人的身後。

面對此等戰威,他們已毫無接戰的勇氣,兩人屁滾尿流的滾下斜坡。

“難道也有人在追殺你?”光渡有些猶疑,註視著他那雙蒙了一層血的眼瞳,還是問出了口:“你是看不清,還是看不見?”

李元闕也聽了出來,淡淡道:“今夜我來守夜,若有聲音會叫你起來,睡吧。”

那柄幾有一人之高的長刀,從一片靜謐的銀白中破出時,雪花如揚塵般飛濺,雪晶在陽光下顆顆分明,寒鋒冷芒於雪中乍現。

那人在火堆另一端轉過頭,“看”向了他的方向,沈默了很久。

他們這一路共有五人,已被光渡傷了兩人,而這撼天震地的一刀劈下去,三人當場斃命。

明日便要分別,這一面後,便是天各一方。

那人道了謝,就著鍋裏的溫水,將自己的臉上汙血洗掉。

光渡看了一會,還是生澀地開口:“我姓宋,你叫什麽?”

誰能讓在外領軍的皇子雙目失明?

光渡沈默了。

光渡看了他好幾眼。

狹路相逢,躲不開,也無處可躲。

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光渡徹底楞住。

目盲之人摸索行路自有一套技巧,而他顯然十分生疏,若不是光渡拉了他幾次,他差點在山間崎嶇處摔下去。

太陽照進洞穴時,李元闕感受到了明亮的熱度,喚道:“小宋兄弟?”

可此時賀蘭山太過寂靜,而光渡又已經逃了很久很久,太久都不曾與人有正常的交流了。

直到這個時候,那斜劈的大刀,才去勢將消,重重落下砸進雪中,激起漫天雪瀑。

自黨項族歸唐得賜姓李、並在李唐衰落後獨立成國的西夏國,能姓李的,終究不是尋常人。

此人長相有幾份異域風情,讓光渡想起當朝那位受寵的貴妃,正是回鶻貴族後代。

於是他對光渡說:“趴下。”

“李”為黨項族姓氏,這是皇姓。

可當光渡看清他的相貌後,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們只是過來捉拿那個長相漂亮的兔崽子。

許多人著迷於光渡的皮囊,但光渡自己從來沒什麽感覺,這是第一次,光渡都覺得這個人長得很好。

光渡轉身,暫時將後背交給那人,然後將最後一支箭搭在弓上,瞄準了來時路,“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後面有人追過來了,麻煩借過。”

他還有妹妹和好友在等著他回去。

沒吃完那大半只巖羊,也一同被光渡背了回來,成了這一對少年的晚飯。

雖然這人眼睛瞎了,但其聽聲辨位是一等一的好手,一個瞎子都能在山道上強襲,一刀幹掉三個人。

不遠處的人卻齊齊挽弓,弓弦拉開的聲音,在這清空白雲的賀蘭山上,是如此的清晰。

光渡將他帶到自己在半山腰藏身的洞穴,一路上都在觀察他。

他們一連追了幾個月,一直沒追到不說,竟然還折損了許多人手,主子已經無比震怒,今日他們這對人手才終於找到人,還找到了拿下光渡的機會,結果卻被面前這人破壞了。

天色愈發黑暗,光渡身體不適,很快倚著身後的石壁墜入夢鄉。

如果光渡可以自己選擇,他也想要這樣的長相,非常美麗卻又端正凜然,眉目間盡是周正的英氣,不讓人生出褻玩的心思。

李元闕身邊的事,根本不是他這種平民百姓可以摻和的,現在抽身離開還來得及。

這山洞狹小,他們守著火堆各靠一邊,光渡靠在洞穴中與李元闕相距最遠的一角,低咳了兩聲。

他們試圖交涉,“餵……”

“今日多謝你相助。”李元闕雖然看不見,卻仿佛洞悉人心,“有人在追殺我,你若不想卷進這場是非,明早便趕快離開。”

不僅是個瞎子,還恐怕還是剛瞎不久。

那人轉過頭,面向了他的方向,“……這些人是追著你來的?”

這人是來幹什麽的?

那人靜立片刻,自嘲一笑:“罷了。”

李元闕在躲避誰的追殺?誰能追殺皇子?

光渡聞言立刻照做,果斷地趴在地上。

光渡沒去計較。

光渡已然明白他是要做什麽了。

可是短短一個“好”字,光渡說出來卻滾燙沙啞,他似乎生病了。

光渡看著他手中那把刀,都有些駭然,頓了片刻,才道:“多謝你,這些宋人追我而來,多謝你出手解圍。”

直到這個時候,光渡才知道他埋在雪地裏的另一只手上,原來一直緊緊抓著一柄大刀。

而貴妃有一皇子,已在外獨立帶兵數年,即使是身在邊陲沙州,光渡也聽過這位十八歲少年將軍的威名。

他到底卷進了什麽樣的爭鬥?

光渡回神,他從地上撿起了已死之人的刀刃,幾步搶上擲去,將其中一人當場擊落墜崖。

他並沒有追上去。

此人身上必有是非。

觀此人氣勢,絕不是隨隨便便殺了也沒事的平民百姓,他們不想與這人交戰,只想要後面的那個宋沛澤的腦袋。

那人將頭轉向光渡的方向,又微微偏過頭,似乎是在用耳朵聽。

雖然光渡知道他不是常人,但他身上的是非,還是遠遠超過光渡所能想象。

而今日李元闕為他解決追兵之時,在得知那些人是追光渡而來時的那一瞬詫異。

呼嘯而來的箭矢被這一把重刀盡數擋下,在幾聲噸響後箭矢折斷,散入近地,再無傷人的可能。

這個人腦袋上受過重傷,糊了一臉血,還能躲到這麽遠的地方,這情況不太正常,絕對也不是什麽平頭百姓。

沒有正常人會在冬天的賀蘭山的荒坡上出現,更別說這個人身上還帶著傷——他傷在頭上,半邊臉都是幹涸的血。

而那邊的人箭矢已用盡,正在不遠處,驚異地看著這尊不知從何處殺出來的殺佛。

外面又下了一場大雪,遮蓋了他們上山的足跡。

在西夏連番的意外,已經叫宋國的主子顏面掃地,這次帶隊的師爺已經被這兔崽子殺了,主子叫他們將行兇者提頭來見。

他手中的刀重量十分驚人,劈風吹雪的聲音凜冽可怖,光渡趴在地面還要滾一下,才免於被長刀波及,躲得非常狼狽。

至少堵在他路前面的這個人,不像是宋國人。

光渡十數日不曾與人開口說話,此時張嘴,才發現自己聲音的嘶啞和生澀。

這個人個子雖高,但糊著血也能認出來這張臉上的異域長相,此人眉骨高,眼窩也深,鼻梁又直又高,頭發微微卷曲,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中原人。

等到天色昏暗時,光渡又去找了些枯枝,他們在洞穴中生火取暖,光渡用隨身帶著數月的小鍋,煮了山間雪,將雪燒化。

光渡等水溫合適,就將鍋遞給了另外一個人,“你臉上好多血,洗洗吧。”

那個人一直握著手裏那把兩米長的大刀,一刻也不曾放手,他來到這個洞穴後,除了道謝,也不曾開口說什麽。

只是背影便有如此氣勢,這個人身份定不尋常。

另外受傷的兩人落後片刻,在遠處看到此處慘狀,嚇得肝膽俱裂,當場一聲慘叫。

光渡心下一沈,真是見了鬼,要不是他餓極了去獵羊,今日怎麽連串撞上這麽多事?

就在光渡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說:“我叫李元闕。”

那拄著重刀而立的人,轉向了說話之人的方向,下一瞬間,重刀潑雪而出,攜著雷霆之威而至,到了他的面前。

他聽到了光渡離弦的最後一支箭,聽到了遠處又一聲慘叫,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雜亂腳步聲,也聽到了光渡收起弓,在雪中踉蹌地奔向自己的方向。

這人刀風一往無回,甚至將披風灌鼓,為光渡擋住半數飛雪。

光渡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可為首之人才說一個字。

面前這人,從雪地中站了起來。

這個人占據著上山斜坡唯一的路,前後不是陡壁,就是無法著力的樹木山石。

光渡雖然不怕死,但他絕對不想因為一個皇子死在這裏。

光渡打了個寒顫。

這人現在臟兮兮的,他腦袋上的傷口大概藏在頭發裏,連傷口附近的頭發都因為幹涸的血而粘在一起了,即使是這樣,只是拿水抹一把臉,都能看出他長相的優越。

那雙沒有焦點的瞳孔,是唯一令人扼腕惋惜的缺陷。

他自己便是一個滿身是非之人,如今能活過一天就是一天,既然此人幫過他,那他便坦蕩報恩,他們剛在山腰下鬧出這等動靜,不能久待,他便將此人帶走,在山中收留一晚。

——斜坡之下,另有一人。

可是光渡從沒想過,他這一晚上睡下去之後,第二天並沒有如約醒來。

這人似乎剛在大雪裏摔了一跤,滿身都沾著雪花,就連頭發上都披著一層銀白。

那邊人沒有回答,卻傳來粗沈的呼吸。

李元闕順著記憶中的位置摸了過去,他碰到了一個滾燙的身體,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不尋常的熱度。

李元闕推了推,“醒醒,你發燒了。”

無人回應,而那具高熱的身體,軟軟地滑向了李元闕的方向。

光渡連著一個月強壓下的病,終於在今日悉數奉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