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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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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光渡祿同——逆子,你現在給我跪在床下,向我發誓!”

光渡祿同毫不含糊,說跪就跪,“嘿!老爹,你看我跪的姿勢你滿不滿意?這最後的遺言,你看看是不是就這麽說?”

床上病骨支離的中年男子,被氣到噎住,緩緩吸了一口氣,才顫顫巍巍道:“逆子,你給我發誓!從此之後不許再去鉆研那醫術,回家用功讀書,學習觀星術數,早日進入司天監,重揚我光渡氏先祖的威名!”

“差不多行了啊,所謂先祖……就是我那位太爺,也只是在司天監當了個芝麻小官,咱們光渡氏什麽時候有過威名了?再說我什麽玩意,你這個當爹的難道還不清楚?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幹嘛要交給我呀?”

光渡祿同掏掏耳朵,挎著一張臉道:“還給我起名叫祿同,這就是又要名又要錢啊,可是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好事啊?你看看你自己,也別對我要求太高。”

“……住口!逆子。”

“爹啊,畢竟咱家這幾年來,家中產業都被你敗光了,仆人全辭了,剩下的錢被你拿去賭了,連娘被你氣病的時候,你拿不出她的藥錢,後來她死了,你又拿不出她的棺材錢,還是靠我這個逆子在外頭當郎中,才勉強攢錢給娘親置辦的後事,你仔細想想你做過的事,想不起來我替你想,這個時候,你就別拿自己當老子了啊。”

床上的人半晌沒說話,就在光渡祿同準備將手探過去,看看自己爹是不是真殯了的時候,中年男人從床上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兒子,“你發誓,如果你不能讓我們光渡家的姓氏在司天監重揚威名,你、你就……”

“啊啊啊,好好好,我發誓。”光渡祿同突然來了精神,充滿期待道,“就罰我斷子絕孫?”

“呸!想得美,就讓你妻妾成群,子孫滿堂!”

光渡祿同大驚失色,“我一斷袖,你為何給我如此惡毒的詛咒!你到底是不是我親老子?”

床上的人猛地倒了幾口氣,才顫顫巍巍道:“逆子,你好自為……”

手上的力氣松了。

急促的喘氣聲戛然而止,只留下的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爹?”光渡祿同臉上那刻意的笑,慢慢消失了,“……爹。”

“即是討債,可有字據?”

可他們晚到一步。

而宋雨霖跪在床邊,握著娘親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這小子確實說得沒錯,事情雖然是這麽一回事,但這小子也不能放到明面來說。

然而那刀片帶著涼意,只是貼著他那處而過,並沒有真的紮進去。

見宋雨霖安全回家,宋沛澤才將目光收了回來,看著面前的人,“帶路。”

在一條無人經過的小巷中,五個壯漢將一個少年圍在正中。

小小的姑娘一句廢話不說,毫無懼色穿過滿地翻滾的大漢,掏出襖子裏的鑰匙,敏捷迅速地開鎖,門打開後“嗖”地一下鉆了進去,不給她哥添一點亂。

宋沛澤神色很平淡,在那種平淡之下,卻有一種極致的冷酷。

絡腮大漢眼光發直,用力吞了一口吐沫,“表兄!這事你放心交給我!我一定把人給你綁過來、好好的地綁過來!”

他又揚聲道:“雨霖,你先回家照看著娘。”

就這小身板,就這小腰,打一下怕都得斷,他站在自己兄弟幾個面前,他們一拳頭下去,這小子能擋得住誰?

而娘手邊有兩只編好的如意結,緩緩飄落在地上。

可她哥身上幹幹凈凈的,連衣服都一處沒破。

農夫有些羞赧,“這……這不合規矩啊。”

千恩萬謝了一會,那農夫才搓著手離開。

絡腮胡子沈思時,門口卻走進來一人,“表弟,你的傷怎麽樣?”

回家的短短幾步路,宋沛澤腦子裏卻像是有個咚咚作響的打鼓在敲,無比鼓噪。

還未到天亮之時,絡腮大漢便帶了所有兄弟,一起到了那條老巷子的宋家老宅前。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恍惚想起,之前他曾和狐朋狗友鬼混喝酒時,不知聽誰提起過一句:“老宋那兒子?從小學武,就前兩個月的時候,在西涼府第一大武館裏頭,把人家駐館的師傅都給打倒了,這一戰揚名之後,好幾家鏢局、甚至豪門貴族去找他,不過呀,老宋都給拒了。”

沒等到失算了。

見那少年丟下他們,這幾個壯漢此時不跑更待何時,找準機會,屁滾尿流地從巷子中跑了出去。

他抱著妹妹,小心避開街上行人,速度卻沒有減慢,只要轉過這條街道,就是城南甘三胡同的宋家老宅。

再去一趟,也很難再搜出什麽油水。

“哥,我也能幫你。”宋雨霖眼光也變了,“我也是練了武的,我也能打他們!”

絡腮大漢幡然醒悟,連連稱讚:“高明!表兄這招,真是高明!”

路過的農夫跟他打了個招呼,“光渡少爺?”

房門緊閉,於是絡腮大漢當場叫人砸門而入。

“喲,幾歲呀,就這麽厲害?”

“嘿,老張,我如今已經不是少爺了,就是一江湖郎中,你隨便叫一聲就行。”

“表弟,這件事你出力,我負責把這件事壓下來,並打通貴人那邊的關系,事成之後,你我兄弟平分。”衙役表哥的手從袖子裏露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五成,就足有這些。”

光渡祿同看他不走,一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模樣,主動道:“可是有事找我?”

絡腮胡子不屑一笑,“老子說有,便是有。”

三日後。

光渡祿同放下手上拿著的那本《通志·天文略》,他看天文如同看天書,最適合用來助眠。

雨霖年紀雖小,但自從家中劇變以來,卻不會輕易驚慌。

這些年作奸犯科,還能全身而退,絡腮胡子便是靠這個西涼府當衙役的表兄罩著。

他看著面前這個個子雖高,但手中空空的少年,頓時惡向兩邊生,“少廢話,今天爺爺就來教教你該怎麽說話!”

衙役表哥悠悠道,“年初時,就曾有一個宋國貴人行徑此地,見過一眼那個宋沛澤,那貴人當即就問我,說這個少年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我弄到他那兒去?”

可是這絡腮胡子看不懂。

絡腮胡子嚇得大叫,驚慌欲絕。

看著才到自己腰的小姑娘,宋沛澤摸了摸她的頭發,“知道你厲害,但你現在太小了,等你長高到哥哥肩膀的時候,我就帶你一起上場。”

“那姓宋的商人家已經被你搬空了,可是最值錢的,你卻置若罔聞——宋地之人多好南風,打你的那個宋沛澤,若是能賣到宋地那貴人處,他給我們這個數。你就盯著那一點,實在不如將眼光放長遠些。”

好在那些上好的家具、首飾、還有衣物,他們都搬走了,變賣後,確實也讓他們撈上了一筆。

少年猛地站住,扭頭轉身就往回家跑。

等宋雨霖把頭從鄰居家探出來的時候,巷子裏已經勉強算是恢覆了安靜。

“你就是老宋的兒子?”為首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晃了晃手中的刀,“父債子償,那老宋死後欠下的債,就讓你來償!”

絡腮胡子根本不把面前宋沛澤放在眼裏。

宋沛澤壓著幾人,還沒來得及走出巷子,他卻突然聽到了自家老宅裏傳來了妹妹的尖叫,“娘——”

光渡祿同咬著一根草,閉著眼,躺在河邊草地上。

衙役表兄關懷幾句,問及打傷絡腮胡子之人,絡腮胡子本來覺得很沒面子,竟然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給打了,不想說,卻沒想看,衙役表兄竟然早有所聞。

“五千兩白銀,”衙役一曬,“宋國皇帝聘皇後,也不過五萬兩白銀,更何況那皇後也沒有這對兄妹的姿色,那貴人眼光當真毒辣,這對美人,他是準備調-教好了,再拿去孝敬大人物的,總之,這兩個人,咱們必須給他好好生送過去,連皮毛都不能擦破。”

可是這小子長到十四歲,他老子卻沒回來。

……

……

老宋最後一趟走西域去波斯做生意,路上被胡匪給殺了,只留下孤兒寡母,絡腮胡子本以為這肯定信手拈來。

沙州光渡家的獨子,並不知道此時一個與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此時此刻正在西涼府的街道上快走行走。

光渡祿同懶洋洋道:“知道了,我明天去你家看看。”

宋沛澤將懷中妹妹放下,小聲道:“雨霖,去王嬸家,哥帶回去接你。”

宋雨霖:“好!”

“前兩日趁我不在,砸鎖打進我家,傷了我娘和妹妹,又將我們家東西搬空的,就是你?”

話說完,少年踢了他一腳,絡腮胡子疼得哀聲慘叫。

宋沛澤手裏握著一把刀,那把刀是從在地上翻滾的那幾個流氓手裏搶來的,上面沾著血。

這幾日,絡腮大漢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那個叫宋沛澤的家夥,害他在兄弟面前丟盡了臉!

而直到被打得嗷嗷叫喚時,絡腮胡子才將這段記憶中的描述,和面前這個少年對上。

為首的絡腮胡子面目猙獰,“找死!”

“……五百兩?”

絡腮大漢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不過沒過多久,腳步聲重新響起,又有人走到了他的身邊,擾他清閑。

房中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家橘餅鋪前,又停了一輛貴族的馬車,周圍武者護衛,排場驚人,周圍百姓驚嘆窺探,卻從來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

他一揮手,身邊的壯漢齊齊擼胳膊、挽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

……

宋沛澤怔了許久,撿起了那落在地上的如意結。

兩月後,西夏邊陲之地,沙洲。

家裏被搶走的東西,爹給娘買的首飾,他都要奪回來。

宋沛澤將他們一個個踩在地上,講那把沾了血的刀,往絡腮胡子胯間一插,“搶我們家的東西,都弄到哪去了?”

而聽說他受傷後,連表兄也親自前來看望他,這真是莫大的臉面了。

衙役表哥笑容暧昧又猥瑣,“後來那貴人知道宋沛澤有妹妹,還特地過去見了一面,於是價格又提了五倍——你知不知道,這種相貌相似的美人可以成對賣,比單獨賣出去可金貴太多了,嘖,還是宋國的貴人會玩。”

他雖然帶了五個壯漢,結果打起來的時候,卻沒有一個少年的對手……看著纖細,這少年勁怎麽這麽大?一拳砸上來,他整條手臂都感受不到了。

宋沛澤臉色淡了下來,“我爹雖是一介商賈,卻為人誠信,若有欠債,絕不可能毫無字據,家中更不可能毫無備單,你們不過是見我家中無人,上門欺負孤兒寡母的混賬,過來討錢還這麽理直氣壯,你們要臉嗎?”

那農夫喜不自生,“好好,那明天早上,我就來少爺家門口,接少爺過去……”

……

小姑娘不哭不鬧,透露出不符合這個年紀的狠,“哥哥,把他們都打趴下。”

他心中有事,目不斜視地從那輛漂亮的馬車邊錯身而過,並沒有發覺車中之人他的身影消失於胡同後,才緩緩離開。

“聽說過了年才滿十四,所以這不就得早點定下嘛……”

被痛打一頓的絡腮大漢,遣小弟去探聽宋宅的消息。

絡腮大漢徹底傻了。

“兩個要一起抓住,別傷了那副好皮囊。”衙役表兄叮囑道,“無論兄妹少了哪個,那貴人都只付原本十分之一的酬金,所以,必須要完完好好的湊成一對,明白嗎?”

宋雨霖邁著小短腿消失在旁邊的院子裏,而這邊的動靜,也終於引起了門口那群壯漢的註意。

這一次,絡腮胡子再也橫不起來,他看著宋沛澤的臉上,都是絕望和恐慌。

巷尾那家老宅緊閉的大門前,正有五個彪形壯漢,當路攔門。

“沒幾樣在了,賣、賣的賣了,我們都分了……啊啊啊!”

衙役表兄意味深長道:“表弟,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你不知道,那個宋沛澤,在咱們這西涼府頗為有名,甚至,這名聲都傳到了外面。”

西涼府,宋家長子,宋沛澤。

那對兄妹連夜將母親下葬,已經從西涼府跑了。

若是尋常十三四歲的少年,可能已經嚇怕了,就是家中從無欠債,這樣被堵在家門口打上幾頓,都得乖乖掏錢,息事寧人。

“走,我跟你們過去看看。”少年拎起絡腮胡子的衣領,將他身體在地上像拖狗一樣拖著,面無表情道,“拿了多少,都還給我,咱們一一清算。”

不過宋家的東西,確實已經被他們裏裏外外地搬得差不多了。

可是面前這個卻依然毫無懼色。

“那寡婦病死了?”他一聲嗤笑,“葬得也真夠急,停靈都省了,就直接入土?這什麽意思,這是想跑?”

他幾步沖進門,看到娘親正臥在床上,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套衣服,梳過頭發,臉上也施過薄妝,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安安靜靜的模樣,仿佛只是睡著了。

宋沛澤今年不到十四歲,但身形已筆挺如松,腿長腰細,這個年紀的少年個子抽條,幾日便是一個樣,而他個子又高,只看背影,甚至有青年人的身量。

他們就是眼饞這姓宋的商人,這些年走南闖北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可是如今姓宋的老子死了,一個毛頭小鬼,還敢這樣給他甩臉子?

隨即,他提起畫筆,在潔白的絹布上,勾勒出兩道背影。

絡腮胡子大喜過往,“官府事忙完了?怎勞煩表兄親自大駕?”

“這個……少爺,你這兩天可有時間,能不能去趟我家裏,瞧瞧我那兒媳婦?我兒子好不容易才討到媳婦,懷孕後我們全家高興的不得了,可是這才三個月,就天天喊肚子疼,我們實在放心不下……”

這聲尖叫驚飛房頂的黑鴉,帶著有幾份不詳。

一走進巷子,宋沛澤眼神就變了。

“無論老宋欠不欠債,在我這裏都是定論了,父債子償,天經地義,而欠債不還之人,按我夏國《天盛律法》,那自然要被收監流放的。”衙役好整以暇道,“如此一類,神不知鬼不覺,這兩人就沒了,懂嗎?”

原來老宋那個從小習武的兒子,說的就是面前這位玉面閻王。

老宋生前去波斯的最後一單是大生意,帶走了不少貨物,而他人死在路上,如今人財兩空,一份都帶不回來,宋家又因為那寡婦生病花了不少錢,掏空了最後的家底,他們最後去的那次,確實沒在宋家翻出什麽。

光渡祿同以為還是那農夫,有些不耐道:“說了我會去,你不用……”

話沒說完,他臉上蓋著那本書,就被人掀開了。

眼中日光大盛。

而光渡祿同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最好看的人……盡管他此時非常狼狽。

宋沛澤蹲在他身邊,低頭問道:“你是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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