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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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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光渡與白兆豐在太極宮前分別。

他一進來,就看到皇帝身邊有個人。

這個人站姿佝僂,一副不太想引起別人註意的樣子,他甚至在光渡進來時,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但光渡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

尾牧,他司天監中的同僚。

司天監同僚大多性子淡泊,晚上看看星星,白天喝喝養生茶,仕途平靜無波,但他們對現狀毫不掙紮。

但也有少數幾個看不開,還想到紅塵裏滾一遭、再搏一個榮華富貴的。

他們說,光渡是其中一位。

尾牧就是另外一位。

皇帝對光渡去了個眼神,示意他稍等,仍在繼續上一場對話,“依你所看,那七日後可行?”

尾牧低頭拱手道:“金陽壓煞,雙血同源死敗,當可邪祟不侵,諸事不擾,若陛下選定此日,臣自會繪制選擇最合適的地陣,定讓陛下心中所求,萬無一失。”

光渡聽出了一些門道。

七日後原不是多稀奇的日子,只是都啰耶的親兄長,三年前便死於此日。

兄弟同葬一日,是為雙血同敗。

光渡心中計算,如此看來,都啰耶能活著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

“陛下,佛像中空,裏面仿佛藏著東西,但佛像蓮花座融金封底。”光渡搖了搖頭,“除了破開此像再確認裏面所藏之物外,臣愚鈍,暫時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這張小床位置雖然離皇帝近,但與皇帝臥寢之處到底還是隔著一段距離,按照常理來說,這是皇帝貼身太監守夜之處,若皇帝半夜需要用人,外間的宮侍能隨時應命。

光渡手上又輕輕翻過一頁,“我只知道,名冊上那位即將出訪我夏國的蒙古使臣,是一位不拘小節的變通之才,若蒙古的成吉思汗對陛下、對我夏國心有疑憂,那麽這位使者,就極大可能會脫離明面的使臣路線,提前動身,以其他身份進入中興府,進行暗訪。”

“陛下,我們如今面對的,不止蒙古使臣的這一個威脅——陛下請不要忘記,就在我們身側,還藏著一個李元闕。”

區區一個尾牧罷了。

寒衣節,是燒獻故人的祭日。

光渡額頭已經冒出細汗,“不……臣睡後不安,恐會驚擾陛下。”

這座佛像足有成人小臂大小,搖晃時,像中有聲,光渡端詳片刻,卻也無計可施。

光渡直接捏過來,一口口嚼著吃了。

若真有任何傷病,宋珧早就給他解決了,不可能留到現在。

皇帝嘆了口氣,等他躺上床後,親自坐在旁邊,拿著自己的帕子擦拭他額角的冷汗。

孫老不像是自願進宮的,真有可能應了宋珧師父那句話——他是被皇帝叫人從宋國綁過來的。

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這是自己昨夜的示弱,讓皇帝心疼了。

小半個時辰後,太極宮中的兩人,終於商議停當。

“你現在的樣子這麽乖,倒是忽地讓孤想起來,孤子小時候生病的模樣了。”皇帝眼中有悵然,聲音卻喜怒難辨,“可是那孩子現在長大了,也到了快自己能獨擋一面的年紀了,而你陪在孤身邊,都已經三年了。”

他似乎在皇帝如今的和聲細語中找到了答案。

光渡後面沒有再聽了。

孫老大晚上被人請過來,臉色淡淡的,也不多說一句廢話,直接過去幹活。

“陛下,臣……好難受。”光渡的聲音斷斷續續,手胡亂抓住了皇帝的衣角,“這次……格外難受。”

他那日提到的沙州,以及他開始調查宋珧,都不是什麽好跡象。

“三焦與臟腑都有暗傷,這孩子是被打過麽?”孫老點到即止,並不多說,“若陛下不想他年紀輕輕就落下病根,開些藥調養一陣吧,至於今日,老朽就先……”

——他要插手尾牧的計劃,破壞尾牧所有算好的步驟。

皇帝直接搖了頭,“你這想法也太過大膽,佛教是為我西夏國教,損壞佛像金身是為大不敬,孤不能開這個頭。”

於是皇帝留了光渡一起用早飯。

光渡不曾推卻,他來到了皇帝寢殿的外間的小床。

虛隴近日格外安靜,這樣的安靜更像是暴風前最後的安寧,讓光渡心中感到隱隱的不安。

皇帝定定看了他片刻,神色似有痛惜。

孫老說這句話的時候,中途突然奇妙地嗆了一下。

“退一步講,若真有陰氣懷怨作祟,那也講究一個冤有頭,債有主。”光渡心平氣和地開導著皇帝,“都啰家的兩個兄弟若真化成厲鬼,他們最想殺的人,也只有我。畢竟,我才是最壞的那個。”

早些年,光渡終究是在沙州留下了隱患,他必須要承認,也不得不為之做好應對的準備。

皇帝和藹道:“孫醫正,勞煩你看看他。”

皇帝神色凝重,“繼續說。”

皇帝從桌上拿起一個方形小丹盒,遞給了光渡。

畢竟過去三年中發生了太多次,皇帝對他的寵愛有目共睹。

片刻後,皇帝道:“光渡,孤應理的人回來了。”

可皇帝卻突然開口:“光渡,無論藥乜氏傷勢如何,無論虛隴如何求情,孤已意決,王甘明日問斬。”

反應更是機敏非常。

……殘殺忠良,屠盡滿門。

光渡看了眼皇帝的臉色,心中對他遲疑的原因有了猜測。

皇帝怕他噎住,忙把茶盞遞送過去,“慢些來。”

“三年前,是孤第一次見你,那時雖中意你,可彼時心境卻與今日不盡相同。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你我之間,你心中一直有數。”

光渡想通此節,便對癥下藥道:“陛下身份貴重,真龍氣運加身,無有邪祟能近身,這些凡人之憂,與陛下而言,卻都算不上什麽。”

而光渡的臉色愈發蒼白。

虛隴。

等孫老走進太極宮的時候,光渡已停止掙動,在小榻上陷入昏睡。

光渡並不放在心上,還在心裏盤算著李元闕的計劃。

光渡在太極宮留宿一夜。

而托盤之上,就是皇帝的人應理之行帶回的東西,上面一尊密宗明王像,造型精致,眉眼怒威,栩栩如生。

光渡面露疑惑,再次確認道:“都啰耶提供的地址……鳴沙河向青銅峽行十二裏的院子,只找到了一尊佛像?”

孫老慢吞吞道:“這孩子身體,已經有些需要註意的地方了,若是不好好調養,要折壽的。”

光渡應了是,可神色卻有些少見的麻木。

光渡看上去已經有些迷糊,只模模糊糊道:“只要陛下需要,我就會陪著陛下,一直到……最後一刻。”

光渡娓娓道來:“給李元闕越多的時間,變數越大,陛下,遲則生疑,慢則生變,時機稍縱即逝,望你早下決斷。”

“來人,把東西拿進來。”

如果不是那夜意外,孫老不得不出手救回藥乜氏,連光渡都不會知道孫老的存在。

“既如此,只能繼續審問那個都啰耶了。”

“明日便知,臣不急。”光渡重新翻起了膝頭的書,“只是陛下,臣以為,七日後不妥。”

光渡臉色依然看得出憔悴,連胃口也不太好,人更是懶懶的不想說話。



但在一聲咳嗽後,他很快恢覆過來,接上了自己的話。

看著光渡一句都不多問,連皇帝都主動提了一句:“都不問問,你明天要去什麽地方麽?”

皇帝握住他的手,輕輕安撫哄著,同時揚起聲音道:“來人,傳孫醫正!”

皇帝吩咐後,進來一個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個托盤。

君臣一同用過膳後,如往常般相處,皇帝批著奏折,而光渡在旁翻著一卷書。

“他要看我們在做什麽,陛下既然想用陣祭生殺都啰耶,那就必須從速從快,在蒙古使臣到達中興府前,我們必須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幹凈,不要旁生枝節。”

只是孫老剛剛給光渡把過脈的那只手,悄悄縮回了袖子裏。

皇帝註意到了光渡的不適,“已經發作了?事情都差不多了,你先進去躺下。”

皇帝很快就把尾牧打發走了。

陛下趕在寒衣節前,特地要將兩兄弟挑在同一天賜死,又特意叫出了司天監的尾牧用陣祭作法,這足以看出皇帝的心事。

皇帝微微一頓,正了臉色,“光渡,你知道了些什麽?”

席間無聲,光渡本在安靜用餐。

皇帝看到這張十分狹小的床,不禁皺起了眉毛,“至少今夜,去孤的床上休息。”

“孤叫他來,倒是有些別的用處。”皇帝解釋,“尾牧祖上精通制陣、點穴、與司祭,和你的路子倒也不同,也算是有些可取之處。”

往日光渡留在宮中過夜時,都會在皇帝早朝前起身著裝,不肯面君失儀。

光渡心中也很是敬佩。

……與以前不一樣了,皇帝現在對他的喜愛,已經到了一個連虛隴都為之側目,並不得不鋌而走險的地步。

皇帝嘆了口氣,“孤同樣擔心於你,不希望你因此有損,孤本想在寒衣節前挑一個合適的時候,將這些事情處理妥當,只是沒想到,竟然憑地生出這許多變故。”

這話題來得突兀,光渡楞了一下。

皇帝沒立刻說好,也沒有立刻說不好,他尚在思考。

聽到這句話,光渡果然將視線轉了過來。

可因著昨晚服了解毒丸的緣故,他罕見地醒不過來,一直睡到皇帝下朝回來看他,他才醒過來。

但是話說回來,光渡一直在想,皇帝到底為自己做了什麽,才讓虛隴感到危機,以至於激進行事,連副手都折了進去?

可是這三年來,這裏已經變成了光渡的住處。

“臣不敢保證,只能盡力一試。”

他幾乎已經要睜不開眼睛了,似乎隨時都能昏過去,這個時候說出來的話,更顯真心。

皇帝微微蹙眉,“怎麽說?”



光渡默了一瞬,“那麽請陛下旨意,臣再去會他一會。”

皇帝臉色溫柔,卻也看得出細微的動容,“以前,孤不明白如何能得一心人,時至今日,倒是你讓我明白了這有多難得……光渡,越是和你相處,孤越是喜歡你的性子。”

服下解毒藥之後,光渡總會有一段時間的不適,剛剛他堅持著談完要事,如今不需再硬撐了。

同時孫老對待皇帝的態度,也向光渡傳達出一個信息。

皇帝終於被說動,“既如此,光渡,你且幫孤參合……”

皇帝既然篤信天地鬼神,那麽在這一道上,皇帝就不可能再相信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光渡心中對皇帝的猜測愈發清晰。

但孫老這樣一說,頓時顯得格外嚴重。

光渡接過了丹盒,錦緞中,正靜靜躺著一枚熟悉的黑色藥丸。

聽了這話,皇帝神色也鄭重起來,“孫老醫術果然高妙,那依你之見,這毒可有徹底的解法?”

但今日情形不同,孫老剛走過去,一眼入目就是這樣的品貌,即使是孫老也怔了一下,“這孩子……嘖。”

宋珧這位師叔,是真有本事,能從這麽細微的脈象裏,推斷出一點他過去的事。

孫老在摸到光渡袖中遞出的小字條後,轉瞬就用一個“調養身體”的借口,給他們在宮中的下次見面,鋪墊了合情合理的契機。

那夜太醫院遇刺之變,孫老只和光渡匆匆見過一面,來不及細看,沒對光渡留下太多印象。

“這件事孤一直記在心上,該就交給你了。”

“準,等明日白天,白兆豐帶你去。”

光渡雖然表現得輕松,但卻從未有一刻輕視過這位與他不死不休的敵人。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身體裏哪有什麽暗傷,過去的那些小毛病,只要再靜養個一年半載,就會盡數見好。

孫老見多識廣,縱使親眼目睹了有人宿在皇帝寢殿,也沒多驚訝。

皇帝看上去十分頭疼,“是,那地方沒有別的東西了,孤的人掘地三尺,把那院子裏裏外外的搜過了,沒有人,沒有別的東西值得註意,也就找到這個佛像,你腦子一向靈活,你看看,這到底是什麽?”

除了寄托於仙鬼之力,用以壓制李元闕外,更是為了壓住都啰兄弟的怨氣。

孫老凝神細思片刻,搖頭道:“即使是老朽,也不敢說能解,解時一個不慎,這孩子一條命就得搭……呃,咳,搭進去。”

無人可以取代、削弱他的影響力。

這在宮中已經算不上什麽稀罕事。

原來皇帝也會心中不安,畏懼含冤而死之人的身後陰怨麽?

都啰兄弟雖忠於李元闕,但他們二人同樣也是西夏的將士,在前線生死不顧的保家衛國,從不曾犯下任何叛國背君的忤逆之罪。

孫老把過脈後,翻了翻光渡的眼皮,“他在吃什麽毒?以毒攻毒,這不是法子,無論吃了什麽,都得立刻停了,這孩子脈象紊亂,一息遲滑空虛,一息又躁盛如沸,虧得他年輕,才頂得住這樣的折騰。”

孫老一把年紀,發鬢斑白,皇帝都對他客氣敬重,既然皇帝不曾介紹過光渡身份,孫老仗著自己年紀,直接叫了一聲孩子。

而皇帝一直把孫老藏得很好,幾近於秘而不宣。

皇帝笑了笑,“那個都啰家的老二,倒是個硬骨頭。除了你去的那次讓他開了口,這些日子來,他都不曾再說過一句話。”

光渡早已不聲不響停下了筷子。

“光渡,你如此聰慧,應該已經知道,如今孤待你與兩年前已大不相同。所以你以前承的那些氣,受過的那些傷,孤既然知道,就無法坐視不理。”

“孤若能早些認識你……”皇帝的笑容淡去,想到了那年初識光渡的地牢第一面,“孤一定不會讓你落到那步境地。”

但皇帝的這點感傷,很快就被一個新的發現給沖淡了。

就在用過早飯後,他見光渡站在太極宮前——盯著一位俊俏侍衛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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