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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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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光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原本的冷漠。

只是他一直被李元闕捂著嘴巴,呼吸難免不暢,不僅喘息微微加促,連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即使他側過臉,也依然無法擺脫李元闕的桎梏。

而他的皮膚上,已留下潤紅細膩的指痕。

……原來這麽容易,就可以在上面留下印痕。

李元闕閉了閉眼,在他耳邊說:“我放開你,咱們聊聊,你先別喊人,行不行?”

光渡沒有遲疑地點了頭。

他點頭時,唇蹭過李元闕幹熱的手心,細軟又溫暖,李元闕飛速移開了手掌,仿佛被燙了一下。

“李元闕。”光渡眼神很奇怪,聲音也壓得低,“你瘋了麽?”

李元闕在光渡的眼神中反思片刻,誠懇道:“我來找你確實有事,我承認這個時機不好,但以我對你的預估,在其他的場合,你都不會聽我說話。”

“光渡大人,我來找你,是為了你上次的提議——合作。”

光渡態度冷淡,“今時不同往日,之前的提議,早已過時不候。”

他看上去並不好糊弄,“不請自來是為賊,你闖入我臥房,只是為了避開陛下帶來的人,然後你說,你是來找我談合作?”

——他既然敢進來,就有只身突圍的把握。

光渡冷冷道:“衣櫃,自己進去。”

李元闕轉頭看著墻壁,看地面,就是不敢再多看光渡一眼。

李元闕缺距離角落的木櫃太遠,時間根本不夠他躲進去。

臥室的主人,仍在床上。

光渡的聲音聽上去毫不在乎。

為了維持這個姿勢,李元闕的腰腹繃直,手臂與肩膀的肌肉線條在粗麻衣下起伏隱現,他支撐時的姿勢並不容易,但他做起來卻如呼吸般輕松。

床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這處中興府的住宅,光渡置辦的時間不算久,位置足夠隱蔽,他作派又低調,知道位置的人極少。

光渡合作意向渺茫,在春華殿那夜就已經展露了絕不配合的態度,還能那樣瘋狂的以身為餌,炸掉了一整座宮殿,並嫁禍於他。

他剛剛註意力都盯在門外,等會過頭,就驟然跟光渡的視線撞上了。

李元闕單刀直入道:“光渡,幫我掌握關於虛隴地牢的情報,我會給你讓你滿意的報酬。”

絕大多數時候,旁人都不會知道光渡在想什麽,而那短暫展露真心的瞬間,又總是被光渡藏得很好。

“光渡大人。”李元闕神色從未有一刻如此的認真,那雙清澈的眼此時因鋒芒而冷冽逼人,“我西風軍中訓誡,第一條,親同袍,如子弟之親父兄,急難相救,若手足之捍頭目,斯須不離。我找你合作,是為了救人,絕不是去殘害同袍。”(1)

在太極宮裏,他們當值的侍衛都是親眼所見,連卓全這位太監首領都對光渡恭敬有加,那個態度,都和禮見皇後時幾乎不差太多了。

兩人對視,李元闕順著光渡的視線低下頭,看見兩人的姿勢,終於反應過來。

光渡不置可否,露出一個淺淡而短暫的笑容,“看來春華殿一別後,你對我也做了不少調查。”

光渡任由李元闕看了一會,見他還不動,開口問:“李元闕,你好龍陽?”

光渡似有些驚訝,他望著李元闕的眼神,卻又多了幾分欣賞。

光渡挑釁地看著李元闕,李元闕神色看不出驚慌,但他還是做了一個拱手的動作,雙手抱成一團晃了晃,意味著請光渡大人放他一馬。

可下一剎那,李元闕窘迫的神色就驟然消失。

膽大包天闖進來的人,卻在有些事上,這樣經不起撩撥。

光渡至今徹底知道,李元闕想從他這裏要什麽。

他瞬間連耳朵都紅透了。

這樣浸人心神的冷,也讓李元闕迅速冷靜下來。

多了什麽東西都很明顯,連躲人都成了難題。

可是對於李元闕來說,或許也沒有更好的時機。

還把被子給光渡蓋上了。

而他們現在還在商談合作。

他瞬間揭開了光渡的被褥,動作敏捷地鉆了進去,剛下床的人,又重新躲回了原位。

光渡微妙地打量李元闕片刻,嗤笑道:“你找上我,果然是為了那個都啰耶。說吧,你是想讓我去確認他是不是死了,還是想讓我去確保……他必須是死的?”

對於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廢話。

無論是長久占據他視線的腰腿手臂,還是那張太過於驚心動魄的容顏,一如那夜,目光凝聚之處,都會讓他感到頭暈目眩。

如果別人這樣說,可能只是單純的態度惡劣、氣焰囂張。

他望向門邊。

就在李元闕專心思索時,他完全沒發現,或許自己此時……應該換個姿勢。

來不及了!

那麽他就可以掌握談話的節奏。

於情於理,這兩個問題確實不算無禮。

走到床邊,皇帝就發現光渡已經重新穿戴齊整,他靠床而坐,被褥拉到腰部,被子裏一條膝蓋屈起,並頂出了明顯的弧度。

光渡話音未畢,李元闕的神色就變了。

李元闕一直足夠小心,無論是方才突然跑到床上來,還是此時下床,他自始至終控制著自己的動作,不曾碰過光渡後腰的傷處。

也怪他剛剛動作粗魯,光渡好好的發髻都亂了。

李元闕的睫毛和他的頭發一樣,若是細看,都是微微卷曲的。

如果說那夜在春華殿太過昏暗,那麽今日,屋外的陽光隔著窗紙透進來,就能讓一切都無所遁跡。

而此時,房門已經被皇帝推開。

門邊的侍衛心驚膽戰地又等了片刻,光渡的聲音才從裏面傳出:“你在說什麽?裏面沒事,你退下。”

他立刻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李元闕混在百姓中來,即使是這樣粗簡的衣服,也穿得自在。

“袍澤之情?了不起。”光渡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王爺,你的兵都在羊狼砦,你拿什麽救他?都啰耶所在之地重兵把守,難道你想率軍回師,為了如今一個已成為廢人的都啰耶,去謀逆奪位?”

皇帝進來後,順手關了門。

因為從他搜集到的關於光渡的信報中,已經知道光渡這位司天監少監,並不是名不符實。

李元闕也終於能好好看清光渡在白日裏的樣子。

李元闕落到床下,正要依言前往衣櫃時,臥室門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他為了找到自己,就這樣選了最省人省事、卻也是最冒險的方法——在皇帝眼皮底下,跟著他回家。

侍衛很是猶豫。

光渡就在床上,就在李元闕觸手可及的地方,身上的雪香並不如那日在春華殿濃郁,卻也足夠清爽怡人。

光渡腦中飛快構建出前後因果,手指輕快地擡起,敲了敲自己身下柔軟無聲的錦被。

他今年二十二歲,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看上去如一個格外幹凈的俊秀青年,卷卷的睫毛濃厚茂密,跟隨著呼吸顫動。

這臥室一眼望去,並沒有太多的擺設,除了衣櫃和床,幾乎沒有什麽大件家具。

將這些線索梳理在一起,光渡就確定了一個不那麽令人愉快的脈絡。

如果他連地理風水陣術都有所涉獵,那麽,他要想認真藏個東西,自己很可能找不到。

如今中興府封閉,李元闕手下辦事處處受制,本來人數就有限,絕大多數又派出去搜集都啰耶的情報。

李元闕微微一頓,補充道,“如果你想要錢,我同樣可以給很多,但我覺得你最不想要的,應當就是錢了。”

他粗衣亂麻,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顏色,不僅無損李元闕那張臉龐的昳麗英挺,反而格外突出了他的骨相優異。

他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光渡,我想知道你在我母妃的宮殿裏拿走了什麽東西,還想知道你與我母妃生前有何交集,這不過分吧?”

身居高位,身邊卻這樣幹凈,整座西夏皇宮,都很難再見到另一個比他純粹的人。

李元闕與他對視,不閃不避,目光清凜。

出宮之後,又一連幾天,躲他躲得滴水不漏。

但此時此刻,他沒有進一步執行的打算。

門推開時,床幃依風而動。

他這會不敢對視,卻錯過了光渡靜靜看著他的眼神。

在光渡炸地牢後,都啰耶完全消失了蹤跡,李元闕派出去不少人手,卻依然打探不到一點下落。

而那錦袍華服的衣角,已經在門邊若隱若現。

該給出何等的籌碼,才能吸引光渡的入局?

床上的兩人靜靜聽著那侍衛的腳步聲走遠。

“……你的床下躲不了人。”李元闕頓了片刻,知道光渡岔開了話題,卻也知道,此時不是和光渡撕破臉的時候,於是也壓下了火氣,“剛剛是我冒昧,你這屋子裏,還有別的地方?”

每一日過去,都啰耶能活下來、且還能好好活著的希望,就日漸渺茫。

合作。

光渡盯著看了一會,有點走神。

……果然,光渡之前沒有認錯,在市集時,李元闕就穿著這一身麻布粗衣,混在人群中。

那聲音很輕,等能聽到時,已是近在咫尺。

李元闕眼神深幽,“可皇兄對你,並不是毫無芥蒂,若無其他推力,他不會輕易把你提到這個位置,我這個外人都看得清楚,你身在局中,只會更受掣肘,必須突出奇招,你才能夠脫穎而出。”

李元闕反應極快。

李元闕猝不及防,雙眼裝滿了震驚,“啊?”

因為光渡大人……到底身份不同。

他們在皇帝隨時可能回來的臥室床上,屋外還有著皇帝留下的侍衛。

所以,即使是李元闕後來對他產生了興趣,想調查他的住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那夜從春華殿帶走的秘密,只在定位他居所的這一道關卡上,就需要花上人手和時間。

因為光渡這一問,李元闕也終於反應過來,剛剛自己說的話、做的事,是多麽的容易讓人誤會!

光渡表情漠然地想。

而過分簡單、甚至是有些簡陋的衣裝,卻無損李元闕不同於常人的氣度,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就能感受到他氣華內斂,絕非尋常人。

李元闕雖然臉色平淡,但下床時,還是特意調整了自己的姿勢,避免碰到光渡的身體。

“茲事體大,我需要仔細考慮。”光渡神色輕慢,“王爺,請從我床上下去,去別的地方躲著。”

他就這樣撐在光渡身體上方,與他身體保持著微小的距離,回避著完全的接觸,卻又過分挨近。

李元闕擅長強軍沖鋒,卻也擅長以巧取勝,如果能回避不必要的沖突,他不介意靈活一些,嘗試其他的辦法。

李元闕神色已毫無羞赧,但耳朵的紅,到現在都沒有消退下來。

他知道自己拿出的籌碼,已經讓光渡開始認真考慮。

剛剛皇帝那樣匆匆從光渡臥房走出,誰知道現在裏面的人是什麽模樣?

李元闕相信了光渡的話。

“我有十足誠意。”李元闕深深望著他,“合作吧,我不想要你來做我的敵人,同樣,你也不需要再多一個對手。”

外面發聲的侍衛,正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按照正常做法,他應該已經進去查看了。

那侍衛也終於松了一口氣,“是。”

光渡冷漠反問:“讓我滿意?你做得到麽?”

西夏王族多著皮毛繡錦,衣著華麗,這樣的粗布麻衣,是窮苦平民百姓才穿的衣服。

而李元闕也發現了光渡的目光。

他之前被折騰一通,一直被按在床上,現在從床上撐起身體,卻也能看出異樣。

與那夜生死相搏的氣氛又不同,這一日的相見雖然仍是充滿意外和緊迫,卻因為雙方掌握了更多關於彼此的信息,多了全新的可能選擇。

門小幅度開著,透過床幃,光渡和李元闕,就能看到門外的人影在徘徊。

光渡默然不過片刻,那張光華奪目的臉上,就浮現出一種讓李元闕很不舒服的冰冷無情。

李元闕的母妃有回鶻血統,面容很有異域特色,到了李元闕這裏,眉眼輪廓更是格外英麗,那雙黑色的瞳子純凈清澈,下巴雖然擦破了皮,但絲毫無損他有著非常好看的容顏。

這個話題再追究下去,兩人勢必談崩。

李元闕並未受光渡所激,卻也沒有貿然說出他的底牌。

囂張與真誠竟然能出現在同一張臉上,看著光渡冷若冰霜的模樣,李元闕心中氣悶未生,卻已開始無奈,簡直讓他不知如何反應。

屋內沒有立刻回答。

李元闕立竿見影地拉開了身體距離,語速飛快解釋道:“我對你沒有那種心思,我不是……咳,我和皇兄不一樣。”

所以,李元闕只聽到了光渡的挖苦,“……無所謂,你是不是斷袖,都不需要告訴我。”

長發散了幾縷下來,腰帶也是胡亂系著的,他表情雖然是冷的,但只要往下一看,就能輕易從他身上看出來……他剛剛經歷過的一場匆忙慌亂。

有人敲響了光渡的房門。

李元闕表情冷了下來,他深深呼吸,才道:“世人皆道不可為之事,我卻偏偏有興趣試他一試。光渡大人,具體執行之事,不牢你費心。”

但光渡這樣說,李元闕確實會想想,他就是這個意思,並且有把握堅守到底。

於是光渡點點頭,“不過分,但你別想了,因為,我都不會告訴你。”

“光渡大人,若是你想要工部尚書之位,我會給你最關鍵的助力——你雖有能力,但資歷不夠,只有工部真正到無人可用時,你才可能力排眾議。”

他慌忙滾開,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們敢隨便進光渡大人的臥室,估計很快就要像張四一樣挨上一頓板子了。

光渡初入司天監之時,確實借了皇帝的勢,但光渡升到少監,讓司天監內大半同僚對他心悅誠服,是靠他自己易筮與天文推演上的本事。

李元闕微微一楞……但倒也可以理解,畢竟春華殿那夜,他們都不曾好好看清過彼此的模樣。

只是在眾侍衛包圍下強行突破,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做到毫無代價。

他既然知道自己傷在後腰,那麽,他一定親眼看到自己因何而受傷。

光渡能推測出李元闕親身上陣的理由。

李元闕,藝高人膽大,真是需要一些嚴厲的教訓。

李元闕在街上看到他後,竟然直接跟著他過來了。

“而我想藏起來的……你永遠都找不到。”

門外響起了一個遲疑的聲音,“光渡大人,你房間裏……呃,剛剛是有什麽聲音嗎?”

光渡沒有錯過李元闕的動作。

而李元闕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和時間。

因為如今,他確實有一件更緊急的事。

李元闕本能就不喜歡這個樣子的光渡,他慢慢皺起眉頭。

“李元闕,你若是想死在這裏,我只需要對著外面喊一聲。”光渡神色不悅,“如果想活,拿出誠意。”

李元闕從他的稍縱即逝的笑意中回過神來。

李元闕生澀的反應,同樣將短板暴露得明顯,光渡在心中瞬間生成了幾個可以用來幹擾李元闕的方案雛形。

此時是亂中偷來的平靜,李元闕知道,這絕對不是最好的商議時機。

李元闕沒想到光渡拒絕得這樣幹脆,而且態度又是如此倨傲。

這些疑慮李元闕只得壓在心底,暫且按下,日後再謀。

光渡在他的身下,安靜地註視著他。

皇帝看了他許久,坐在他的床邊。

但不知為何,靠近的瞬間,皇帝就發現光渡的身體,比之前的每一次接觸都要緊繃。

就連神色都是僵硬的。

皇帝默然片刻,嘆道:“光渡,你總要習慣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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