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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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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光渡落地,站到了皇帝身邊。

張四單膝跪在他的腳邊。

不遠處的街道,人聲鼎沸。

而他們面前此處,卻恍如隔世般安靜。

“回宮自去領罰,三十板。”皇帝面色森然,語氣冷漠,“如此不懂規矩,以後也不必跟在光渡身邊了。”

皇帝對張四的處置,光渡沒有求情,也沒有任何異議。

他始終沈默著。

張四向皇帝和光渡行過了禮,看了光渡最後一眼。

光渡那雙眼睛無驚無喜無怒無傷,藏在帷帽下,更顯得薄情寡淡,對上那雙眼睛後,還是張四先轉開了視線。

他起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皇帝意有所指道:“張四跟在你身邊,也足有兩年多了,我以為,你剛剛會為他求情。”

“無所謂。”光渡神色懨懨,很無所謂的模樣,“陛下把他打發走,定然會給我指派一個更好用的,我已經在想,下一個能有多好。”

皇帝靜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也是,給你的,必然都是最好的。”

卓太監今日也穿了百姓的衣服,跟在皇帝旁邊,對於剛剛發生的事情,他一直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自己不存在。

光渡沒有問皇帝為什麽知道。

隨即大步而出。

有張四的前車之鑒在先,他根本不敢把視線黏在光渡身上。

光渡居住的這一進小院,算不上什麽豪華的宅邸,位置也偏僻,也就能稱得上一句清靜。

沒有任何其他人有機會接近他,沒有任何其他人有機會攀折采擷,看到關於光渡另一面的模樣。

光渡對於眾人的視線,早已習以為常。

氣息相近,呼吸穿過發鬢,拂過後頸。

皇帝今日這般反覆無常,是想做什麽?

風灌進來,門獵獵作響。

他抓著衣服的手,剛剛被皇帝按住,於是就猶豫著不知該放下還是拉上,只好安靜等待著皇帝的指令。

即使皇帝也是奪位而上的,即使李元闕比起這位陛下更名正言順,他也不會這樣做。

入了房間,臥床紗幕低垂,光渡將衣服褪下,露出後腰傷處。

偶爾視線掃過來時,就讓人心中一凜,不敢多看。

常太醫領命退下,而皇帝信步邁進裏屋,看到了床紗內的影子。

皇帝向來喜歡光渡如水一般柔和細膩的脾性。

皇帝點了點頭,“回去挑最好的藥,拿給光渡。”

光渡並不意外。

而目睹光渡身體所產生的每個念頭,都與冷漠無關。

皇帝並沒有詢問光渡的意見,稍顯強硬地改變了目的地,“走吧,這裏人多眼雜,就去你在城裏的院子,我叫太醫給你看看傷處。”

但皇帝卻伸手落下紗簾,彎下腰,從身後靠近了他。

昨日皇帝讓光渡留宿中興府,就是為與光渡在城中見面,這一趟雖是私下出行,但皇帝早準備妥當,身邊前前後後跟著不少侍衛,足以保證皇帝的安全。

常太醫又仔細詢問了幾個問題,隔著衣服確認過肩骨位置,這才退到外間,向皇帝稟告:“光渡大人被撞到之處積血淤腫,看著雖然嚴重,但實際上沒有傷到筋骨,待臣從太醫院取出活血散瘀的藥,每日塗在傷處,過段時間當可無礙。”

但是,他的身體……有些秘密,不能讓皇帝知道。

常太醫今年四十餘歲,能跟在皇帝身邊這許多年,早已將做人的功夫練到極致。

於是將視線凝在他的傷處。

他不喜笑,又喜靜,如一朵生長於雪山之巔不可攀折的花,皇帝最愛他這種出塵的冰雪之氣。

床幃中的人,如雪的背部一大片瘀痕,最嚴重的地方,血已經在皮下淤積成深色腫塊。

問診的地點,定在了光渡的臥房。

山頭那在天光下融化的冰雪,變成了水,也是華麗到刺目的。

貴人威重。

“行走倒是無礙。”光渡搖搖頭,“只是臣今日身體不適,怕是要掃陛下的興致。”

皇帝眼神微微沈了幾分。

金玉扳扳指劃過的區域,讓光渡明白皇帝查看得很仔細。

他的手,正好覆蓋住了剛剛張四觸碰過的位置。

今日微服私訪,這並不是皇帝心血來潮的臨時起意。

皇帝離開得匆忙,門只是虛虛掩上,中堂穿風而過,門漸漸被推開一條縫隙。

皇帝便看他,笑了起來:“誰敢欺負你?告訴孤,孤來收拾他。”

但處得久了,看得久了,就能明白這不是坎水的幽靜,而是澤川的深厚,這種性子,處著最舒服。

以前都不曾如此……為什麽今日皇帝會對他展露渴望?

光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皇帝抓住光渡壓著肩頭衣服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由分說的堅決。

光渡垂下眼眸,“臣知錯了。”

無論皇帝想做什麽,他都不想繼續。

“什麽事?”他聽到皇帝在門外質問,“偏偏這個時候來?”

甚至可以說,皇帝是希望發生些什麽的。

光渡目光隱晦的掃過人群。

皇帝不禁想,那雙矜持冷漠的霜雪星眸,若是裝進了別的情緒,會是什麽樣子?

往日裏的分寸得當的,今日卻在一步步打破。

卓全彎著腰,不敢直視天子,“白兆睿將軍候在外廳,他說有十分緊要之事,事關陛下安危……奴才不敢不報,陛下恕罪。”

大概會像日出後,第一縷渡到賀蘭山巔積雪的光。

“對,走路的時候都疼。”光渡很清楚常太醫在詢問什麽,於是自己主動作答,“剛剛疼得比較厲害,緩過那會,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

皇帝看不出喜怒,“你倒是懂事。”

半寸雪,似遮還掩。

皇帝小瞧了他這位堂弟。

臥室裏很安靜,皇帝剛從這裏出去,這裏無人敢靠近。

“既然身體不適,那我與你改日再去。”

化成涓涓源水,並後不壅不塞。(1)

光渡確實善解人意,知情識趣。

可是衣襟才掩過肩頭,那闖入床幃的人一身冷氣,帶著金玉扳指的手,就壓在他的手背上。

往日在衣衫下藏住的輪廓就已經足夠優美,今日卻能在巧妙遮掩的衣物間,看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背脊。

只用這麽一兩句話,就能讓皇帝心情立刻變好。

因為,李元闕不會這樣做。

腳步聲和交談聲很快遠離。

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這一處,只是肉眼看著,也能想象到這定然不好受。

只是光渡太過出色的容顏和冷漠的神色,如讓人遙望的凜然寒冬。

殺了皇帝,朝政大亂,內憂外患他該如何選擇?難道要拋下前線,將半壁江山拱手讓人,領著大軍打過來當個半邊皇帝麽?

光渡身體有片刻僵硬,卻又很快放松。

這位領兵的大將軍,胸中有溝壑。

那金玉扳指被體溫熨燙,觸手生溫。

只是他自己不知,他眉間微蹙的隱忍模樣,讓皇帝神色晦暗些許。

埋首腰帶的光渡,猛然擡頭。

皇帝一直掌控著他,這是皇帝將他從後宮放出去後,一直不曾改變的習慣。

屋中如死一般寂靜。

皇帝這是第一次來到光渡在中興府的住宅,皇帝對他私下的住處很感興趣,如果不是城外太遠,光渡毫不懷疑,皇帝會去他司天監的住處坐坐的。

他後背的傷,是與李元闕交手那天被李元闕給弄出來的,雖然已經用了宋珧開的藥,但時間太短,若仔細查看,依然能在新傷之下,可以辨認得出這裏曾有舊傷。

北人南相為貴相,武地出的文士同樣稀罕。。

已經整整三年。

“……不是。”光渡壓著聲音,讓吐出口的話盡量平穩,“這是數日前在春華殿那夜受的傷,臣的傷算不得嚴重,那時又適逢藥乜氏遇刺,是以臣沒有聲張。”

就在這時,便衣的卓公公前來匯報:“陛下,常太醫已到。”

旁人見不到這朵花盛放的時候。

光渡從屋子裏,很快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皇帝參觀院宅時,光渡自然陪侍在側,可是他的屋子乏善可陳,實在沒有什麽太多值得介紹的。

但光渡不敢,也不會。

尤其是面前這位,萬一做不到看一眼就別開視線,那還不如從開始就一眼都不看,免得惹禍上身。

可是看了一會,又不得不移開視線。

金玉扳指向下移動,停在光渡新傷舊傷重疊的邊緣之處。

皇帝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平息心底欲念的躁動。

今日皇帝出訪在外,穿上了一身錦繡圓領白羅大袖,他身居高位日久,儒雅也被歲月糅進了沈澱和厚重,威嚴外露。

乍看寒潭,不知其深深深幾許,投石入潭,水面短暫的驚擾後,依然是平淡無波。

皇帝從後面,沈默看著光渡溫順垂下的脖頸。

他又想到,皇帝今日的眼神和動作,與以往都不同。

光渡向來聰慧……這三年以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但這個院子,又莫名符合皇帝對光渡的了解,這讓皇帝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個年紀正是鮮衣怒馬的好時候,怎麽過著這樣清苦的日子?”

他們視線對上,白兆豐立刻移開雙眼。

李元闕不會在這裏動手,只是因為他根本不想殺皇帝。

皇帝進去不過片刻,就將整座小院逛完了,看得眉頭直皺,“孤給你換處地段好的大宅子,再添些下人,添些擺件,若讓別人看了你這屋子,還以為孤苛待臣子。”

剛剛常太醫沒敢怎麽看他的身體,讓他順理成章地蒙混過去,可是他沒想到,皇帝竟然親自來看。

皇帝顯然很享受光渡的關心,伸出手攬過光渡的腰。

他低著頭,坐在床上,背對著皇帝,深色的衣服謹慎移動,只露出後背,給皇帝想要看到的回答。

只是……

見皇帝重新露出笑容,他不僅再次對光渡刮目相看。

“這裏的傷,真是的剛剛砸出來的嗎?”

皇帝緊緊抿著唇。

光渡從床上俯下身,按著衣服,去撿落在床塌下的腰帶。

這些年,皇帝已經像這樣看了許多次,光渡時常在他的寢殿中過夜,卻從來都安安分分的睡在外間。

……甚至包括他自己。

皇帝的命令合情合理,光渡應當遵從。

只看了一眼,皇帝就皺起了眉頭,“若孤不親自問,你就自己忍下了?”

屋中空無一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床榻上的樣子。

那人過來得太快了,光還沒看清是什麽,他就被一股力量推回床榻上。

光渡被獨自留在屋子裏。

這裏過分簡潔,甚至看上去沒什麽人氣。

入秋後,天氣總是冷的。

在這樣一片絹白畫布上,多出一大片驚心觸目的青淤。

只是他用那雙浸著冰雪的眼睛註視著皇帝,含著一縷恰到好處的擔憂,“城中仍是不太平,陛下今日出行,總是……”

在他眼裏,若是李元闕膽敢動手,他這邊一聲令下,現成的天羅地網直接就能把李元闕當場捉住,成算極大。

能看的,不能看的,他心裏非常有數。

這一路上,皇帝沒有問光渡在中興府的宅子坐落在哪裏,但卻在每一個街道巷口,走上了完全正確的路。

有時他醒來,能看到光渡在屏風另一側穿戴的身影,隔著距離,綽綽約約。

光渡這一進的院子裏過分的幹凈,屋子裏就是基本的桌與床,別說常見的皮毛掛毯、金玉裝飾或者畫屏擺件,這裏連一應文人雅客愛好的詩畫字帖,竟然連一副都欠奉。

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回答。

光渡這院子裏連下人都沒幾個,只有兩三個不起眼的仆從,端上茶之後就退下去了。

他親手幫光渡將遮面的帷帽整理妥當,雙方衣著氣度皆是非凡,又相攜行走,如此舉止親密的模樣,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那種目眩神迷的幽與冷,是活著的,是在流動的。

喬裝後的侍衛,混跡於普通人,分布於路上各個方向。

這是他最討厭的、任人宰割的情態。

“我不喜歡熙攘的地段,人多就吵鬧。”光渡摘下了遮面的帷帽,神色略顯冷淡,“若是讓人看到陛下出入臣的居所,但時候又要有閑話傳出來。”

衣服從肩頭滑落。

一只膝蓋壓上他的床,身邊的床榻向下微陷,那人直接上了他的床,並反手格擋了光渡的斜劈。

唯一塞了點東西的,就是光渡的書房了,裏面的書架擺了個半滿,那是因為他的大部分書都放在司天監的居所。

光渡坐在床上,透過床幃的身影變得個有些模糊的,但也能分辨得出,此時他正低著頭,手在腰帶上重新結扣。

光渡第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拉上自己的衣裳。

甚至一片瘀痕明顯腫了起來,看上去更是令人心驚膽戰。

風吹過來,肩膀上的垂衣逶迤而落,光渡坐在床上,面無表情一把抓住掉下來的單衣,將自己的身體遮住。

沈默的順從,從不主動的默契,安靜侍奉在皇帝身邊,從不發出任何疑問……

連同張四的處置,就這樣輕輕揭過,而皇帝對他剛剛生起的疑心,就在他滿不在乎的態度裏消散大半。

皇帝本來是坐在外間,聽到光渡這樣答,不由得直接走了進來,“竟然傷得這樣厲害麽?”

光渡知道李元闕不會動手,和他帶的人少沒有任何關系。

西夏男兒尚武,可這位皇帝卻精通多國文字,博覽群書,擅畫擅書。

常太醫看了一眼,就轉開視線,看向地面,“敢問光渡大人傷處,是否疼痛劇烈,若有動作,會疼得愈發厲害?”

皇帝臉色幾變,卻不得不收了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的頻率,對光渡的背影說:“你在這裏等我。”

平心而論,皇帝根本不擔心李元闕在城中策劃暗殺。

皇帝碰了碰光渡的後腰,“剛剛傷得嚴重麽?”

“陛下。”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了卓全惶恐的聲音,尾音竭力壓住驚懼的顫抖,“白將軍……急事求見,著奴才立刻讓陛下知曉。”

李元闕多日毫無蹤跡,大概率混跡於市野中,為了君主的安全,皇帝不該這樣跑出來。

握著他的手,離開原來的位置。

皇帝偏過頭,在光渡耳邊,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不怕。”

皇帝直接走了過去,“讓孤看看,傷成什麽樣了?”

在這件事上,光渡與皇帝得出的結論一致,但推斷出“李元闕不會動手”的過程,卻不盡相同。

今日的風中有沙,有新鮮的煙塵,與……滾燙的血氣?

皇帝嘆了一聲,“竟然傷成這樣,還強撐著不對孤說。光渡,下次再這樣,孤可要罰你了。”

那並不能讓他安心,反而令他心情沈重。

有一個猜測,在光渡心頭逐漸成型。

比之周圍高手林立、護得密不透風的皇帝來說,雙方實力懸殊。

如霜雪將將,日月輝光。

皇帝今日不對勁。

原本冰冷的器質,被體溫中和成微微的涼。

只從宮變之夜,李元闕能把光渡活著放走,並默默背黑鍋這一件事情上,就能看出其心胸為人。

雖然如此,但明處暗處打量的視線,仍然如影隨形。

光渡心中一震。

李元闕軍隊駐紮在前線,自己千裏潛行折返,獨身進城,他在中興府勢必沒有那麽多的人可用。

所以他要抓緊時間,恢覆端正的儀態。

皇帝心頭盤旋依舊的獸,逐漸冒出一點猙獰的端倪。

他甚至看到了跟出來的白兆豐,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錦灰袍子,在人群中都像郁郁青蔥一樣出挑。

光渡手上的動作一頓,將驚訝隱藏起來。

淩亂,狼狽,是如此的難看。

這位光渡大人不僅深得帝心,也深谙帝王心術。

床幃翩然垂落。

對視的瞬間,光渡的動作停住。

風是冷的。

這個近在咫尺的呼吸,卻是熟悉的熾熱。

李元闕把他按回床榻,“不好意思,借我躲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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