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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300章 鋌而走險,破釜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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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300章 鋌而走險,破釜沈舟

第300章鋌而走險, 破釜沈舟

蘇長空在安城附近的一擊,徹底撕碎了天家病倒後朝中岌岌可危的平靜。

早前不少壓抑的矛盾與沖突,近乎在這一刻爆發。

仿佛背後無數多雙無形的手在推波助瀾。

前一刻, 朝中還在聲討蘇長空擅自帶逼京, 是亂臣賊子;下一刻就有坊間傳聞流傳出,天家病倒同中宮脫不了幹系,中宮曾讓人從京中押解將軍的幾個孩子到安城, 威脅蘇長空,更是讓人帶走了平遠王府的孩子做人質,逼喻寶園到安城,但喻寶園僥幸逃脫,自此再未露面,足見佐證。

再加上東宮這趟遇難, 二殿下下落不明, 剩下一個雙目失明的四皇子和年幼的五殿下根本不可能越過三殿下繼承皇位,一時間,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中宮。

原本憑借天家病重,開始接手朝政的三殿下和中宮忽然成了眾矢之的,就算是安城行宮中的官吏也都免不了竊竊私語。因為老爺子的外孫喻寶園確實早前在行宮中, 後來有一日, 平遠王府和將軍府的所有孩子都不見了,也包括喻寶園, 這其中自然有蹊蹺。

朝中,軍中疑惑聲與日俱增。

但中宮就在安城行宮,把持著朝政, 坊間傳聞雖然一夜之間席卷了京中和安城,以及西秦國中數個城鎮, 但同時握有禁軍和朝政在手,朝中還是忌憚中宮更多。

“總覺得哪裏不對……”商廷安一面看著賀常玉方才遞來的卷軸,一面忍不住感嘆,“雖然蘇長空用兵如神,趙啟年也多年沒有練過兵,被蘇長空逼得毫無回手之力。但除開兩軍交戰,軍中,朝中和坊間的傳聞也忽然開始對中宮和三殿下不利。我總覺得形勢好像變得太快了,就像被什麽用手推至眼前這般局勢一般,說不出哪裏怪異……”

商廷安不得不說出心中疑惑。

商廷安從小就離家,獨自留在京中,要生存,又要顧及朝中同永寧侯府的關系,自然比旁人都更敏銳。

京中所有不尋常的事,商廷安都有覺察。

不然,他也不會在安城出這麽大事之前,就已經借去京郊避暑的由頭暫時離京了。

隨後,才是收到陸衍消息,遂來永城與陸衍匯合。

商廷安在京中多年,人脈也好,關系網也好,縱橫交錯,陸衍同商廷安之間有絕對信任的關系,所以商廷安在陸衍跟前不會有所隱瞞。

“我總覺得此事沒這麽簡單。”商廷安沈聲,“已經讓人去查了,但可能沒那麽快有結果。”

商廷安將卷軸遞回給賀常玉,賀常玉接過。賀家雖然掌管暗衛,但暗衛首先是護衛皇室。

暗衛的一舉一動,中宮都很清楚。

當下,暗衛中的絕大部分都在中宮的掌控中,想要繞開中宮,而不驚動,就只能動用中宮接觸不到的這部分。

按照祖上傳下的組訓,除非是西秦國難,或是皇室遭遇滅頂危機,否則這一部分藏在暗處的資源是不會浮出水面的。

這是賀家的職責。

之前辰王之亂就有蹊蹺,事前暗衛被支開,辰王忽然逼宮,而後一把火燒了宮殿,暗衛根本來不及調動所有人手。

先帝膝下子嗣雕零,太子身亡,也尋不到當時在宮中的另一個……

後來天家登基,賀家執掌的暗衛就到了天家手中。

但老爺子還是囑咐了暗衛中的人手在尋找辰王之亂時,沒有見到屍身的另一個皇室下落,卻一直沒有。

老爺子也懷疑過當時暗衛中有內鬼,否則不會這麽趕巧。

但能混跡在暗衛中做內鬼,還能調動暗衛離開,這個人應當已經做到掌握暗衛極高權力的地位。

暗衛中派系諸多,明爭暗鬥有,但真正留在暗處的資源,一直都是在老爺子手中的。

這次清風被困京中,是老爺子發現了不對,但已經來不及脫身,就讓清風送走家中的孩子。

老爺子失蹤,清風被困,賀渺,團團和米寶能夠平安離開已經是萬幸。

有人要重塑西秦國中的權力,就不能被不在掌控中的暗衛體系制衡。

賀家礙了對方的眼,但又忌憚賀家沒有暴露的手段,所以只能牽制。

但即便賀家遭受危機,老爺子也恪守祖輩留下的祖孫,未到西秦國難,皇室遭遇滅頂之災,不可動用潛在的暗衛,所以,最精銳的暗衛一支,不會用來救賀家。

先帝這一脈的子嗣是否還活著,老爺子並不清楚;眼下,無非是皇儲之爭,來回都是皇室內部的事。最後是二殿下登基,還是三殿下登基,都是派系之爭,暗衛從不參與派系之爭。

除非……

賀常玉看向陸衍。

除非,要維護的是正統的先帝血脈。

所以,陸衍不開口坐實,他就一日不能逾越。

他早前來永城,是通過平遠王府救賀家,所以他能做的,是從中斡旋。

但自明確禁軍中混有羌亞人,以及中宮的身份若是羌亞後裔,盡瓦臘這一支想通過滲透西秦覆興之後,安城之變就不再是皇室內派系之爭,而是異族的野心威脅到了西秦和皇室的存亡。

他可以名正言順做許多之前不能做的事。

如果陸衍開口,那是一條路。

如果陸衍不開口,那是另一條路,那他優先要做的,是尋找二皇子的下落。

這期間,他反覆找過陸衍。

這是暗衛的職責。

但在陸衍這處,一無所獲。

老爺子病重,他在傅叔這處也探不出究竟。

但所有的這些,都不能對外人提起……

商廷安說得不錯,有人在推波助瀾,左右局勢,不僅是他,陸衍應當也感覺出來了,只是他也好,陸衍也好,都不能說透。

商廷安能察覺,那朝中,軍中也有旁人能察覺。

這次安城之變,想謀取各自利益的人數不勝數。

誰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早前的君王看得太清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沒有王朝能一直興盛,也沒有王朝能一帆風順,毫無波折。所以暗衛的存在,切割了冰山之下的部分,只要不腐朽到根裏,就還能有喘息的機會,休養生息。

也因為如此,能看長遠的帝王不會想要去攫取這部分權力,因為是留給子孫的;但想要大權在握的君王,就會視這處如同眼中釘,要麽掌控在手裏,要麽沒有存在的必要。

暗衛選擇不了皇位繼承人,但暗衛能從皇位繼承人身上判斷要如何調整,斡旋,和延續……

他喜歡這個人是陸衍,不是因為賀家同平遠王府走得近,不是因為他和清風同陸衍一起長大,而是比起二皇子,陸衍是更合適的人。

如果這個時候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是二皇子,那這個人的城府,心性都是猜不透的深……

商廷安還在疑惑。

賀常玉已經收起思緒,看向陸衍。

“不急,不出意外,很快就會有結果了。”陸衍淡聲。

商廷安嘆氣,“也只能如此了。”

“先不同你們說了,我去長空那處,答應過他的物資我搞到了,他也得給我吐些東西出來。”商廷安一面嚷嚷著一面撩起簾櫳出了屋中,急急忙忙就往苑外去。

入秋了,商廷安撩起簾櫳的一瞬,風裏都帶了涼意。

商廷安接過一旁侍從遞來的披風,一面說著話,一面腳下生風,好似一刻都不敢耽誤。

商廷安離開,屋中就剩了陸衍與賀常玉兩人。

陸衍環臂看著沙盤上的城鎮和旗幟,目光如炬,卻不言語。

從賀常玉的角度看去,像極了老爺子……

在平遠王府的“子弟”裏,陸衍是最不像老爺子的一個,卻也是最像老爺子的一個。

這句矛盾在陸衍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直看我做什麽?”陸衍忽然出聲,賀常玉回過神來,淡聲道,“商廷安說的不錯,此事蹊蹺,背後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推著你、我,蘇長空和商廷安到了眼下這一步,不會有這般巧合。”

陸衍俯身,一手撐著沙盤上的扶手,一手伸手撥弄著沙盤上的旗幟,不斷調整布局,一面平靜道,“一雙看不見的手,對旁人是;對你,應當不是。”

賀常玉微微蹙眉,沒有直接接陸衍的話,而是話鋒一轉,說起了旁的事情,“自天家登基以來,一直都不曾關心暗衛之事。天家登基前,是閑散郡王,登基之後,忽然接觸朝中之事,紛繁覆雜,登基之初便每日焦頭爛額,夜以繼日也不完的折子,也曾打過退堂鼓,不想做天子了。”

陸衍沒有移目,只低聲道,“你們暗衛才知道的事,無需在我跟前說。”

賀常玉繼續,“後來是餘相,劉太尉,還有朝中不少老臣一直從旁輔佐,又並了翰林院諸多編纂編修一路托舉,大約三年,才能勉強應付朝中日常。”

陸衍:“……”

“賀常玉。”陸衍提醒,“慎言。”

賀常玉卻好似沒聽見,繼續道,“餘相曾同幾位老臣說起,天家資質有限,但幸得人品寬厚,有帝王心胸。到天家這一朝,西秦要用不少年休養生息,也尚在情理之中。但天家之後,觀東宮,聰慧不及天家;二皇子有帝王心術,卻未得天家人厚;西秦往後之路,恐還曲折反覆。”

“史官都不敢記的,賀家記得太清楚。”陸衍提醒。

“我想要說的並不是此意。”賀常玉看他,繼續道,“天家如此心性,在登基十年後,忽然有一日找老爺子問起暗衛中還有一處精銳如何安置和使用的。”

陸衍這才轉眸看他。

暗衛中的精銳?

陸衍在京中多年都沒聽老爺子或旁人提起過,這是頭一次。

賀常玉知曉他並不清楚,也不準備隱瞞,“暗衛建立的目的,是保護皇室和西秦安穩,暗衛的守則是不設派系之爭。暗衛可以替皇室做事,但不能涉足任何皇位的更疊,皇儲的廢立。所以暗衛內部體系繁瑣,相互牽制,相互監督。聽命於皇室,保衛皇室,但還有一部分精銳,是皇室,甚至天家都不知曉安置在何處,只有西秦國運與皇室存亡收到威脅,才會啟用。換言之,這些精銳在何處,做什麽,怎麽調度,皇室和天家都不知曉。”

聽到這裏,陸衍也不由攏緊眉頭。

賀常玉繼續,“天家連朝中的事都分神不及,焦頭爛額,更從來不會過問暗衛的事。辰王之亂後,暗衛的主要職責就是肅清辰王黨羽,穩定江山社稷。天家不過問,聽也是草草嗯一聲,天家並不上心,老爺子說,帝王與帝王不同,這是天家的心性,無甚奇怪的。但就在天家登基後的第十年,天家卻忽然過問起了這一批暗衛的精銳在何處,做什麽,如何調動的……”

陸衍明白了。

如果天家一開始就問起過這些事並不奇怪;但天家一開始並不在意,而且天家也是不在意的性子,卻有一日忽然過問,這其中便有問題了。

“老爺子那時就察覺了?”陸衍猜到。

賀常玉頷首,“是,老爺子察覺了,老爺子說一個人的心性不會無緣無故改變,事出反常,一定有緣由。”

陸衍道,“老爺子一直找看暗衛,也浸淫官場多年,又一直伴在君側,侍奉過三朝,應當察覺蛛絲馬跡了?”

賀常玉點頭,“是。在此之前,還有一事,老爺子一直擱在心裏。”

陸衍轉眸看他,也不說他今日多話了。

賀常玉此人行得是暗衛之事,很清楚什麽話當說,什麽話不當說,他要說的,你提醒多次,他也不會閉口;他不說的,就算是嚴刑逼供,他恐怕也不會開口。

他又不可能真的封上他的嘴。

賀常玉也不隱瞞,“當初辰王之亂,事後覆盤過很多次,但是就如此巧合,宮中暗衛悉數被支開,老爺子那時起就懷疑暗衛中有內鬼。但暗衛內的體系覆雜,又相互牽制,有好處,也有壞處。有人很熟悉暗衛內部操作,並且運作得極好,就將一連串棘手的事逐次點燃,調離和支開了近乎全數的暗衛。但事後覆盤,這些調離都是合理,應景,及時,而辰王之亂才是突發,早有預謀,所以此事不了了之……”

這一段陸衍確實沒聽過,也震驚。

賀常玉又道,“此事雖然不了了之,老爺子也沒在外人面前提起,但心中一直惦記。在天家忽然提起此事後,老爺子心中的警覺也忽然升起。天家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些年天家身上的變化有,但始終不離其中,除非有一定非過問不可的理由,才會改變一個人去做他平日裏避之不及的事,所以,老爺子有自己的判斷。”

陸衍看他,是不抵觸聽下去。

賀常玉直截了當切入主題,“時隔多年,天家也在皇位多年,當時最忌諱的是旁人提起他如何繼承的皇位,因為天家不是先帝血脈,但凡要有任意一個先帝一脈子嗣出現,天家的皇位也會不正。當初天家原本就是朝臣推舉出來的,過了這麽多年,天家從早前的不願意,到已經在皇位上穩坐了十年,要忽然冒出先帝血脈,此事背後牽涉利益太多,就算天家不退位,皇位的繼承也應當交還給先帝血脈,所以,比起辰王的黨羽,對天家,和天家周圍來說,最大的威脅,反而是先帝一脈……”

賀常玉一點,陸衍便明白了。

“暗衛的職責,老爺子很早之前就同天家長談過,天家當時並不上心,也並不在意暗衛如今在做什麽;但忽然之間,卻對這個忠於皇室,忠於西秦的機構生出試探,最大的可能是心中有所忌憚與恐懼。對天家而言,最大的忌憚和恐懼莫過於真的找出先帝血脈,早已習慣的皇位恐怕會被迫交還,天家和擁護者利益會受損,這是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暗衛在做什麽,會不會背叛他,暗衛中,是不是還有他無法掌控的部分,甚至,這部分精銳是不是已經收益在尋找先帝子嗣下落了,這些,都會成為天家忽然過問和試探的理由……”

賀常玉所提之事,鞭辟入裏。

易地而處,也會讓人背脊發涼。

“所以,其一,是這些舊事勾起了天家自己的謹慎和好奇,所以會忽然刻意問起;其二,也有可能不是事,是人,有人刻意的舉動,讓天家忽然想過問暗衛內部之事。”賀常玉點到為止。

陸衍果然會意,“你是說中宮?”

賀常玉頷首,“如今回頭看,這一條的可能最大。有些事情中宮當時不好問,也不便介入,所以讓天家介入。天家原本就怕這些麻煩事,所以因為中宮說了某些話,或者中宮提起了某些舊事,讓天家心中生出謹慎,所以刻意問起,但問過之後,還是覺得不想過問暗衛之事,但暗衛既然承擔守衛皇室職責,皇室中有人過問是天經地義的事。確實,之後的不久,天家就將暗衛之事交由中宮,原本西秦國中就有傳統,中宮也好,上君也好,本就可以調動暗衛,所以此事也就順理成章到了中宮手中。”

陸衍道,“你剛才特意提了,暗衛中有內鬼之事……”

與聰明人說話,慣來通透,賀常玉再次點頭,“是。”

陸衍略微皺眉,“所以,暗衛中的內鬼,同中宮有關?”

賀常玉未置可否,但繼續,“否則很難解釋所有一切的巧合,辰王之亂,安城之亂。”

陸衍會意。

“盡瓦臘是羌亞人,他如果對西秦朝中之事並不熟悉,中宮不能走到這步;暗衛掌管護衛皇室之事,皇室內部很多事暗衛都清楚,譬如,很久之前就有過皇室雕零,從宗親中挑選繼承人的事。這些舊細節大都封存在暗衛所轄機構當中,當出現類似特殊境況,會查閱卷宗做參考。當初辰王之亂,先帝一脈皆在宮變中隕落,而後辰王伏誅,如何從宗親中挑選繼承人都會參考早前,天家能從這些宗親中脫穎而出,一步步都有參照。”賀常玉的每一句都觸目驚心,“辰王之亂已經結束,舊宮殿早就付之一炬,很難再知道真相。無論辰王之亂是否出自盡瓦臘之手,還是盡瓦臘借了辰王之亂的契機,做了逆轉乾坤之事,都無從考證了,但有一條……”

陸衍看向他,接道,“你是說,藏匿在暗衛中內鬼,就是盡瓦臘。”

賀常玉頷首,“對。”

陸衍不作聲了。

四目相視,兩人都猜到了對方心中所想。

破釜沈舟。

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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