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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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她
第102章她
“寶園, 天色晚了，我要先回去，怕家中那邊擔心。”散步消食完, 也差不多黃昏末了, 婉珺辭別。
始終這趟來京，是投奔家中遠房親戚，也借宿在親戚家中, 就算知曉她來是見同鄉的回去晚了也不好。
“那我送你回去。”寶園是怕她自己一人。
婉珺笑了笑，“不用了，你還有客人在呢，老太太這處也要人照顧，日後有的是時間。”
婉珺說完，寶園目露遲疑。
若是放在以前她還不怎麽擔心, 自從今日遇到雲安侯這樣的人, 就似心裏留下了陰影，怎麽都有些擔心。
一側, 陸衍開口，“八喜，你去送送洛姑娘。”
陸衍正陪青黛和扶光兩人, 在給他們兩人講繪本故事。
青黛和扶光都坐在他懷中, 他懷裏抱著兩個孩子，所以目光溫和。
八喜上前, 朝洛婉珺道，“洛姑娘，世子讓我送你一程, 馬車來回快。”
八喜就要比陸衍圓滑得多，洛婉珺也不好拒絕, “多謝世子。”
陸衍還是沒擡頭，正好指尖翻了繪本的下一頁，繼續同兩個寶貝說著睡前故事。
這幅安靜，閑適，溫和，又愛護孩子的模樣，像極了既顧家，又溫和儒雅的男子……
“寶園，那我先走了，替我給老太太說聲。”洛婉珺說完，喻寶園應好，方才屏山扶祖母去二樓閣樓處備水沐浴去了，沒那麽快，婉珺這處道別是趕不上了。
喻寶園頷首，“我送你去門口。”
“好。”洛婉珺應聲。
兩人並肩走著。
陸衍此事才擡眸看向兩人的背影，雖然但是，就這會兒都要粘在一處……
陸衍剛低頭，又聽到喻寶園的聲音，“那你同家中說一聲，收拾收拾，明日搬過來。”
“嗯，好。”洛婉珺答應。
陸衍指尖微滯，口中也跟著慢慢停下。
扶光眼巴巴看他，“二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停下來了？”
陸衍淡聲，“我知道。”
青黛看著他，但是沒說話。
陸衍頓了頓，繼續講著繪本。
稍許，喻寶園折回，他擡頭看了她一眼，正好喻寶園目光也看向他。
因為他懷中抱著青黛和扶光，剛才溫聲講繪本的模樣，像極了，這裏才是他的家……
喻寶園轉念一想，要不這裏也是陸衍找的地方，借給她住的。
“婉珺姑娘要搬來這裏？”陸衍好似風淡雲輕。
喻寶園會意。
怎麽都是陸衍尋的住處，應當要同他說一聲的，喻寶園上前，如實道，“婉珺正好也來京中投奔遠房親戚，但親戚家中人多，也擁擠，多有不便。小樓這處就我同祖母兩人，婉珺是醫女，平日也能有個相互照應，我之前沒來得及同你說。”
陸衍看了看她一眼，問道，“那早更呢？”
陸衍問起，喻寶園說起早更來，“剛才聽祖母說，早更都快要被石太醫拐走了，眼下都還沒回來，婉珺在，還能陪祖母一起。”
陸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了。
寶園見他繼續給兩個孩子講繪本，自己去了桌邊，倒了一杯溫水潤潤喉，也忽然想起陸衍一直在講繪本，然後，又翻開另一個杯子，倒了溫水遞給他。
陸衍頓了頓，接過時看了她一眼。
他是真渴了，陸衍一口飲盡，然後將自然而然將杯子給她。
她也自然而然接過，問了聲，“還要嗎？”
“嗯。”他輕聲。
她又倒了一杯給他，這次，他喝了一半，也無需出聲，寶園接過，替他放在一側。
陸衍看了她一眼，繼續講著故事。
她輕聲道，“我看看祖母這處，晚些下來。”
“好。”他也輕聲。
等到喻寶園上了階梯，陸衍和她都才回過神來，方才，怎麽那麽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到兩人都沒察覺的，溫馨，熟稔，又平淡的一幕……
兩人都微微怔了怔。
很快，又各自繼續。
*
寶園到閣樓耳房的時候，屏山正給祖母舀水，喻寶園來了，屏山起身離開。
寶園用水瓢給祖母背上澆水。
“婉珺走了？”老太太問起。
寶園方才一直在同婉珺說話，老太太是到了睡覺的時間，才上樓洗漱的。
石太醫交待過，想要眼睛康覆得快，每日睡覺的時辰都不能遲，所以屏山一直都是按時照顧老太太沐浴洗漱的。
寶園應道，“走了，婉珺明日搬過來，她在京中投奔遠房親戚，家中原本就寄，也總有微辭，正好小樓這處寬裕，讓她過來，日後還能同我做做伴。”
寶園說完，老太太笑了笑，但很快，又微微蹙眉，“此事同世子說了嗎？畢竟他讓人尋到地方，也不好自己做主，顯得思慮不周全。”
寶園笑道，“剛剛同他說了，他沒說什麽。”
老太太輕嘆，“世子人好。”
喻寶園又想起這兩日的事，略微出神，而老太太這處，也不由攏緊了眉頭，“婉珺同我說起你們今日在路上遇到雲安侯的事。”
喻寶園收回思緒，“是，剛才沒尋到時間同祖母說，婉珺都告訴您了？”
老太太目露憂色，點頭時，也掛著愁容。
喻寶園感嘆，“多虧了陸衍在，沒事了。”
喻寶園說完，又想起這段時日祖母好像一直都這樣，有些心不在焉，又有擔憂在，剛才婉珺也同她說起，那她應當不是錯覺。
眼下沒有旁人，喻寶園輕聲道，“祖母，你今日好像一直心不在焉，是出什麽事了？”
老太太微怔，然後應道，“就是聽婉珺說起離開青石鎮的事，有些感觸。”
喻寶園又舀了一瓢水給老太太沖背，“祖母，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喻寶園問完，目光一直停留在老太太這處沒有移目，老太太果真有些矛盾，慌亂，也夾雜了難過在。
“祖母，到底出什麽事了？”喻寶園輕聲。
老太太看不見，深吸一口氣，喉間有些許哽咽在，也握住她的手，“寶園，我們不治眼睛了，回青石鎮吧。”
喻寶園微訝。
祖母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老太太握緊她的手，“那我們去哪裏都好，我們離開京中就行。”
喻寶園楞住。
果然，祖母是不想呆在京中的。
從一開始說起要來京中起，祖母的神色就有些奇怪，但一路為了安全，還是一道來了京中。
寶園不知道為什麽，但隱約覺察祖母這處藏了事情，而且是不小的事情。
“祖母，到底有什麽事不可以同我說？不管什麽事，都可以同我商量著來，別一個人憋在心裏。”寶園看她。
老太太搖頭，“寶園，祖母之前從來沒同你說起過家中早前的事，原本，這一趟不應當來京中的，但之前藍城出事，我像青石鎮也不太平，我們祖孫兩人去到哪裏都不一定安穩。但眼下來京中的一路已經知曉哪裏是太平的，我們可以離開京中去那裏。”
寶園不由蹙眉，“可是祖母，石太醫還在給您醫治眼睛，這個時候離開，就等於前功盡棄了，祖母，我想你看見的。”
老太太輕嘆，“寶園，我一直沒有同你說起過你爹的事情……”
爹？
喻寶園楞住，“我爹不是過世很久了嗎？”
老太太點頭，“是，你爹過世很久了，但他當年，是為了躲避迫害才去的青石鎮。”
寶園意外，“爹不是上山采藥失足？”
小時候，祖母一直這麽告訴她的。
老太太搖頭，“不是，寶園，你爹當年在京中當差，但因為牽涉到一樁秘事，所以被迫離京。祖母不想回到京中，是怕有人認出祖母，連帶著你受牽連，京中沒有人認識你，但總會有人見過祖母。”
秘事，被迫離京……
寶園駭然，“什麽樣的秘事？”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借著水聲的掩蓋，低聲道，“一樁，足以讓你爹丟掉性命的秘事……”
喻寶園楞住。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寶園，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你什麽都不知道最好，再深究也沒有任何意義。你能平安長大，祖母心裏就夠了，不祈求旁的，只要你日後平安順遂，祖母不希望任何事情讓你陷入危險，也不希望任何事情耽誤你，寶園，京中，我們不要再久留了……”
老太太說完，原本以為喻寶園會詫異慌亂。
但詫異有，喻寶園腦海中卻將早前的蛛絲馬跡竄到了一處，盡量平靜問道，“所以，逃出藍城之後，亭子他們幾人說要去京中，祖母心中就開始一直有不安在；在稻城聽說平遠王在的時候，祖母心中忐忑，是因為爹認識平遠王，祖母怕平遠王看出端倪，所以，爹是朝中或者軍中之人，對嗎？”
老太太錯愕，沒想到寶園能從她口中的簡單幾句，推測出……
“是。”老太太不得不應聲。
喻寶園繼續道，“爹因為牽涉到一樁秘事，被迫離京，所以，逼得爹走投無路，丟下朝中或軍中官職也要離開，說明要麽對方在京中一手遮天，要麽，爹做了與朝中或軍中相悖的事，再要麽，兩者都有，對嗎？”
喻寶園問完，老太太已經不是錯愕，而是詫異。
從小到大，寶園一直就比同齡的孩子要聰明，念書也精通，老太太一直知曉，但老太太從未想過，她一點就透，而且猜得毫無偏差。
雖然祖母沒有應聲，但喻寶園從祖母的表情已經看出了答案，遂而繼續，“我告訴祖母，陸衍有要我幫忙的事，祖母沒有借著這個由頭告訴我當年事情，也根本沒有想過求平遠王府替爹沈冤昭雪，要麽，對方比平遠王府威望更大，要麽，爹要守的秘事是根本不能公之於眾，也永遠不會沈冤得雪的，祖母，是同皇室有關，是嗎？”
所以不敢伸冤，也只能躲開，永遠不能見光。
老太太全然楞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同她說。
喻寶園心底仿佛跌入到了深淵冰窖，也終於知曉，為什麽祖母一定要離開京中……
老太太喉間哽咽，“喻家的子孫怎麽會謀逆作亂？寶園，你爹是受了密托，不能公之於眾，也不能見光，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壓-在心底，即便聲名敗裂，豁出性命，做得也是忠君之事。”
老太太說完，輕輕顫著。
寶園抱緊她，知曉祖母心中的難過。
而老太太也握住她的手，再次深吸一口氣，沈聲嘆道，“寶園，祖母對不起你。”
喻寶園輕聲，“祖母不告訴我，是為了不讓我知曉這些，好好長大。”
她能猜到。
老太太嘆氣，“寶園，其實，祖母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
喻寶園擁緊她，“無論什麽事情，祖母在哪裏，寶園就在哪裏。”
老太太頓了頓，攥緊指尖，剛才想說的話又通通咽回喉間。
喻寶園輕聲道，“祖母，你讓我想一想，有沒有兩全的辦法，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想你看見……”
老太太沈默。
*
喻寶園替祖母擦幹了頭，又扶祖母躺下，“祖母，你先睡吧，陸衍還在，我送他們先走。”
“好。”老太太應聲。
“祖母，旁的事情先別想，明日再說，給我些時間。”喻寶園輕聲，老太太再次應聲。
等出了屋中，喻寶園闔門。
下樓的時候，在階梯上能聽到陸衍講故事的聲音，喻寶園停下腳步，正好在樓梯處可以看到陸衍和青黛，扶光一處。
扶光還在打斷陸衍，“二叔！”
陸衍奈何，雖然語氣不好，但眸間都是寵溺。
而後，扶光開始在他懷中笑，青黛也跟著笑起來。
場面很溫馨，也很有愛。
喻寶園不由在階梯上坐下，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他們三人。
喻寶園想起幼兒園中的孩子，想起同他們一處的歡樂時光，也想起陸衍一起時。
—— 老爺子大半輩子都為了西秦征戰沙場，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我想他最後的時間開開心心，了卻一樁心願。
—— 你祖母的眼睛，我會找人治好。京中的大夫治不好，就找國中其他的大夫，國中的大夫治不好，就找臨近諸國的大夫，君子協定。
喻寶園雙手插-入發間。
—— 不能公之於眾，也不能見光，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壓-在心底，即便聲名敗裂，豁出性命，做得也是忠君之事。
—— 我們去哪裏都好，寶園，我們不治眼睛了，我們離開京中。
喻寶園屈膝，耳邊是陸衍講著繪本，卻不斷被扶光打斷的聲音，青黛跟著輕聲笑著的聲音。
喻寶園雙臂放在膝蓋上，埋首臂間……
*
陸衍最後的聲音漸漸隱去，扶光剛才就在他懷中睡了。
青黛眼下也睡著了。
他記得喻寶園說過的，即便睡了，也不要停，因為孩子剛入睡的時候睡眠淺，容易醒，最好一直保持在他們入睡前的安心狀態，所以他的聲音在短時間內沒有斷。
一直到確認兩個孩子都睡熟了，陸衍的聲音才停下。
“八喜。”他輕喚一聲。
八喜和小九都上前。
他兩只胳膊都要麻了，但好在，兩個孩子睡得都很熟。
好幾日了，青黛和扶光都想寶園了，所以一定央著他今晚帶他們來。
他也沒想到正好遇到寶園，洛婉珺和老太太一處，也正好一道用了飯，散步消食，兩個孩子很開心，但又還想在寶園這裏多待會兒，眼巴巴看著他，一人一聲二叔……
許是因為青黛和扶光的緣故，又許是，他也想留下的緣故，所以寶園和婉珺在一處說著話，他在一側，抱著兩個孩子講繪本。
眼下，* 入夜深了，青黛和扶光都睡著了，還沒看到喻寶園。
喻寶園是兔子精，就算去照顧老太太了，也不會把他和青黛扶光晾在這裏這麽久。
“帶青黛和扶光先回去，我同喻寶園招呼一聲再走。”陸衍輕聲說完，八喜和小九點頭。
陸衍行至階梯處，原本是想上樓喚聲喻寶園的，但在階梯下就駐足了。
因為喻寶園一直在。
就坐在階梯上，雙手環臂，埋首在雙臂間，不知道坐了多久。
陸衍微微皺眉，他認識喻寶園的時間也不算短了。
眼前的，和平日的喻寶園不一樣。
但方才去見老太太之前分明是好好的。
陸衍想了想，在喚她，和上階梯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動作很輕，但臨近的時候還是特意留了動靜，讓喻寶園聽到。
喻寶園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耳邊陸衍同青黛和扶光的說話聲消失了。
她腦袋緩緩從雙臂中-出來，正好看到陸衍的衣裳停留在她跟前。
她是想擡頭的，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了下來，沒有擡頭看他。
陸衍輕聲，“青黛和扶光都睡了，讓八喜和小九抱回去了。”
“嗯。”她也輕聲，但沒有擡頭。
陸衍噤聲，沒有說話，只是皺眉看她。
對方沒有出聲，喻寶園硬著頭皮道，“有些晚了，我今晚不同你和青黛，扶光回去了，我有些不舒服……”
話音未落，他打斷，“喻寶園。”
喻寶園：“……”
陸衍沈聲，“擡頭。”
喻寶園楞住。
陸衍又道，“我讓你擡頭。”
不知道是因為他語氣中的不容置喙，還是她心底潛意識的信任，終於，喻寶園慢慢擡頭看他。
果然，陸衍眉頭微攏，看到喻寶園眼圈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紅，又是偷偷在哭的模樣。
喻寶園癟嘴，她不想讓他看到的。
陸衍心底好似被什麽刺了一下，沈聲道，“誰欺負你了？”
看到她這幅模樣，他心中莫名護短。
他看她。
她也看他。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視，對視著……
良久，喻寶園哽咽道，“沒有人欺負我。”
“是嗎？”他淡聲。
喻寶園看著他，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想治好祖母的眼睛，一直以來，去藍城也好，來京中也好，她想的一直都是治好祖母的眼睛，她就這一個想法，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良久的，兩人都沒說話。
陸衍看著她，她也一直看著陸衍。
看著她哭的模樣，陸衍心中猶如墜了一只兔子一般難受，也終於，“喻寶園。”
“嗯？”她疑惑看他。
“要我幫忙嗎？”他沈聲問起。
喻寶園楞住，沒有回答。
那就是有，他會意，也伸手牽她起身，沈聲道，“跟我來。”
她詫異看他，但他伸手牽她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楞住，但還是被他從階梯處牽起。
這種感覺很奇怪。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麽牽她。
他的掌心寬大而溫暖，莫名讓她想起晚飯時，那雙握著筷子的修長指尖，他走在前，她莫名覺得心跳和動容。
“陸衍？”喻寶園詫異，“去哪兒？”
途徑大門的時候，他另一只手順便取下掛在屋門一側的大氅，在她驚訝的目光中，他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到了就知道了。”
她語塞。
他又順手將帽子搭她腦袋上，這樣，前一瞬她還覺得凍透，下一刻，風就全然吹不到她身上了……
從小樓出來，陸衍一直牽著她，她也跟在他身後，其實走得不遠，大約就兩三個街口，最不起眼的一處宅子前，他松開她的手，推門而入，苑中沒有人，但是一看就是有住人，但人不在的。
喻寶園悄聲，“這是私闖民宅……”
陸衍奈何，“我的宅子。”
喻寶園：“？？？”
陸衍推開屋門，入內，喻寶園趕緊跟上，“你不是住平遠王府嗎？”
陸衍一面拿出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燈盞，然後拿著燈盞，繼續領著她往屋中去，一面道，“和老爺子置氣的時候，總要有處地方落腳，又不能離太遠，免得他鬧，所以，這裏是我的地方，不是平遠王府的。”
喻寶園奈何笑了笑，奇奇怪怪的祖孫兩人。
“等等。”陸衍駐足，拎著燈盞到了外閣間的書齋處照亮，然後尋到其中一處書冊，將書冊挪開，書櫃一旁有幾處不起眼的小凸-起，依次按下，書櫃後的墻面挪開，出現一道暗門。
喻寶園驚呆，“暗，暗門？”
陸衍拿起燈盞，先入內，喻寶園還在原處，聽到陸衍的聲音喚她，“把書冊放回原位，然後進來。”
喻寶園收起腦海中的匪夷所思，循著他的話照做。
書冊是遮擋凸-起處的。
喻寶園擺放好，然後趕緊入內。
只是入內，才發現還有階梯，喻寶園有些害怕，趕緊下去。
但為什麽跟著陸衍就不害怕了，她也不知道。
下完階梯，正好見陸衍在用火折子陸續點亮這裏面的幾處燈盞，看到她入內，陸衍不知道碰了哪裏，剛才的暗門處闔上，從外面應當再也看不出端倪。
喻寶園唏噓。
這是一處暗室，但能點燈，而且呼吸很順暢，是有空氣入內，甚至，還有些冷。
周圍的幾處燈盞點亮，喻寶園在看到這處暗室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竟然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喻寶園環顧一圈，見陸衍蹲下，在撥弄炭暖。
連炭暖都有，真的是冬日都可以住人了。
“這裏是哪裏？”喻寶園上前，在他對面蹲下，好奇問道。
“去看看那幾個箱子。”陸衍一面撥弄炭暖，一面說道。
喻寶園起身，見到一側確實有好幾個箱子。
第一個打開，“銀票？”
喻寶園目瞪口呆，這麽多銀票？
“繼續。”陸衍也繼續撥弄炭暖。
喻寶園打開第二個，是整整一箱的現銀。
然後是第三個，喻寶園嚇一跳，一箱匕首，刀劍，還有弓箭之類的，喻寶園伸手，陸衍提醒，“別碰，有的有毒。”
喻寶園嚇一跳，趕緊收手。
再打開另一個的時候，有些害怕，就怕是什麽毒蛇，蜘蛛之類，所幸，什麽意外都沒有，喻寶園閉著眼睛打開，最後睜眼看到，一箱衣裳，什麽衣裳都有，喬裝打扮都夠了。
最後一個箱子，喻寶園倒是不怕了，但打開的時候，驚呆了，“風幹牛肉幹？”
“嗯。”陸衍輕聲。
喻寶園唏噓，“這是什麽地方？”
陸衍也差不多將炭暖點燃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果有一日我遇到危險，就呆在這裏，帶老爺子一起，躲個三五月不成問題……有光，有透風，就是上面的屋子燒了這裏也安全。”
喻寶園輕嘆，“所以，這是秘密基地是嗎？”
陸衍輕笑。
什麽亂七八糟的詞匯，但應當差不多吧。
喻寶園上前，探究看他，“陸衍，你告訴我-幹什麽，不怕我給你都搬走了？”
陸衍輕哂。
“笑什麽？”喻寶園詫異。
“喻寶園，你當我傻是吧？”陸衍好氣好笑。
喻寶園：“……”
他繼續撥弄炭暖，輕聲道，“狡兔三窟，我要只有這麽一處地方，來不及躲怎麽辦？”
也是，喻寶園會意。
終於，炭暖徹底燃起來了，兩人都不由笑起來，然後笑意中，又四目相視。
喻寶園想起他剛才牽她的時候。
陸衍輕聲道，“喻寶園，我連這處地方都給你看了，有誠意了吧，信得過我了嗎？”
喻寶園：“……”
陸衍扔了手中的撥弄炭暖的鐵絲，溫聲道，“喻寶園，出什麽事了？”
喻寶園倏然會意，陸衍他是……
喻寶園眸間微暖，想起她那日吼陸衍的“陸衍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討人厭”，也想起今日遇到雲安侯時，陸衍同她說起那句“上馬車”。
喻寶園眸間氤氳。
“怎麽又哭了？”陸衍皺眉。
也不知是不是碳暖燒得嗶啵作響，還是眼前的暖意讓人鼻尖微酸，她輕聲道，“祖母告訴我，我家早前在京中有些仇家，所以才去的青石鎮避禍。祖母怕被人認出尋仇，所以，不能再留在京中。她不想治眼睛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喻寶園看向他，她能想到的就是這麽告訴他。
她以為他會驚訝，但卻見陸衍並不曾意外的模樣。
陸衍淡淡垂眸，平靜道，“我知道老太太，或者喻家有秘密，我原本就讓人在查老太太的來歷，你正好今日說起……”
喻寶園驚訝。
陸衍看她，認真問道，“喻寶園，你想給你祖母醫治眼睛嗎？想好了再說。”
喻寶園頷首，“想。”
“好。”陸衍又道，“我再問一遍，喻寶園，你信得過我嗎？”
喻寶園微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再度的四目相視下，喻寶園篤定點頭，“我信。”
陸衍眸間微舒，繼續道，“那好，喻寶園，我讓人送老太太出京，找一處安全的地方靜養，然後我會再想辦法讓石然離京，繼續給老太太醫治眼睛。老太太不用擔心她的身份被發現，也不用擔心仇家尋仇，更不用擔心你的安全。你只要這兩三年在平遠王府，陪著老爺子，我會安排你去看老太太。喻寶園，你我之間，君子協定還在，只要老爺子這裏的事結束，我會送你和老太太安全離開，你想去哪裏都可以。這樣還為難嗎，喻寶園？”
喻寶園：“……你不怕？”
陸衍微笑，“所以是皇家的事？”
喻寶園楞住。
陸衍知曉猜對。
“那老太太更要走。”陸衍沈聲，“你生得像姨母，旁人即便能認，也只能將你認成老爺子的外孫；但如果老太太有熟識，這件事就節外生枝。你同老太太都不安穩……”
喻寶園噤聲。
“所以，從現在開始，喻寶園，此事聽我安排。”陸衍凝眸看她，“讓老爺子認定你是他的外孫，將此事昭告天下。”
喻寶園愕然。
陸衍繼續，“老爺子在天家跟前請旨，你就是天家認定的平遠王府的子孫，你安全，老太太也安全。即便有一日有人認出了老太太，也不會拂天家顏面，得罪平遠王府。如今皇室內亂作一團，沒人會揪著此事不放。”
喻寶園僵住。
陸衍看她，“老爺子大後日就會回京，老太太的事要在老爺子回京前安頓完。你想好了嗎？”
喻寶園看他。
有舉棋不定，有舍不得，也有遲疑。
陸衍繼續，“從理智的角度，這是最安全的，即便你與老太太離京，若有一日老太太被人認出呢？”
喻寶園攥緊指尖。
“我能讓你們平安離開西秦。”陸衍說完，喻寶園低頭。
良久，喻寶園才擡頭。
不知第幾次四目相視，喻寶園輕聲，“我怕穿幫……”
陸衍沈聲，“還有我再。”
喻寶園輕嘆，“陸衍，我有事瞞著你……”
“什麽事？”陸衍語氣平常。
喻寶園深吸一口氣，如果她要留在京中，老爺子又認定她是他外孫，那這件事，她必須要陸衍說清楚才能從長計議。
喻寶園輕輕咬唇，然後擡頭看他。
“怎……”他話音未落。
她緩緩伸手，慢慢解下玉簪束起的長發，玉簪取下，青絲如墨般垂下，帶著淡淡的臘梅花香……
陸衍楞住，然後眸間一點點變化。
和那個荒誕的夢裏一樣。
烏發垂肩，眸間也似藏著如水韻致，她輕聲道，“我是女子，如果要扮老爺子的外孫，我怕會穿幫……”
她說完，眸間如同藏了淡淡星辰，他指尖漸漸攥緊，又似有什麽，同早前一樣，在心口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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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她
“寶園, 天色晚了，我要先回去，怕家中那邊擔心。”散步消食完, 也差不多黃昏末了, 婉珺辭別。
始終這趟來京，是投奔家中遠房親戚，也借宿在親戚家中, 就算知曉她來是見同鄉的回去晚了也不好。
“那我送你回去。”寶園是怕她自己一人。
婉珺笑了笑，“不用了，你還有客人在呢，老太太這處也要人照顧，日後有的是時間。”
婉珺說完，寶園目露遲疑。
若是放在以前她還不怎麽擔心, 自從今日遇到雲安侯這樣的人, 就似心裏留下了陰影，怎麽都有些擔心。
一側, 陸衍開口，“八喜，你去送送洛姑娘。”
陸衍正陪青黛和扶光兩人, 在給他們兩人講繪本故事。
青黛和扶光都坐在他懷中, 他懷裏抱著兩個孩子，所以目光溫和。
八喜上前, 朝洛婉珺道，“洛姑娘，世子讓我送你一程, 馬車來回快。”
八喜就要比陸衍圓滑得多，洛婉珺也不好拒絕, “多謝世子。”
陸衍還是沒擡頭，正好指尖翻了繪本的下一頁，繼續同兩個寶貝說著睡前故事。
這幅安靜，閑適，溫和，又愛護孩子的模樣，像極了既顧家，又溫和儒雅的男子……
“寶園，那我先走了，替我給老太太說聲。”洛婉珺說完，喻寶園應好，方才屏山扶祖母去二樓閣樓處備水沐浴去了，沒那麽快，婉珺這處道別是趕不上了。
喻寶園頷首，“我送你去門口。”
“好。”洛婉珺應聲。
兩人並肩走著。
陸衍此事才擡眸看向兩人的背影，雖然但是，就這會兒都要粘在一處……
陸衍剛低頭，又聽到喻寶園的聲音，“那你同家中說一聲，收拾收拾，明日搬過來。”
“嗯，好。”洛婉珺答應。
陸衍指尖微滯，口中也跟著慢慢停下。
扶光眼巴巴看他，“二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停下來了？”
陸衍淡聲，“我知道。”
青黛看著他，但是沒說話。
陸衍頓了頓，繼續講著繪本。
稍許，喻寶園折回，他擡頭看了她一眼，正好喻寶園目光也看向他。
因為他懷中抱著青黛和扶光，剛才溫聲講繪本的模樣，像極了，這裏才是他的家……
喻寶園轉念一想，要不這裏也是陸衍找的地方，借給她住的。
“婉珺姑娘要搬來這裏？”陸衍好似風淡雲輕。
喻寶園會意。
怎麽都是陸衍尋的住處，應當要同他說一聲的，喻寶園上前，如實道，“婉珺正好也來京中投奔遠房親戚，但親戚家中人多，也擁擠，多有不便。小樓這處就我同祖母兩人，婉珺是醫女，平日也能有個相互照應，我之前沒來得及同你說。”
陸衍看了看她一眼，問道，“那早更呢？”
陸衍問起，喻寶園說起早更來，“剛才聽祖母說，早更都快要被石太醫拐走了，眼下都還沒回來，婉珺在，還能陪祖母一起。”
陸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了。
寶園見他繼續給兩個孩子講繪本，自己去了桌邊，倒了一杯溫水潤潤喉，也忽然想起陸衍一直在講繪本，然後，又翻開另一個杯子，倒了溫水遞給他。
陸衍頓了頓，接過時看了她一眼。
他是真渴了，陸衍一口飲盡，然後將自然而然將杯子給她。
她也自然而然接過，問了聲，“還要嗎？”
“嗯。”他輕聲。
她又倒了一杯給他，這次，他喝了一半，也無需出聲，寶園接過，替他放在一側。
陸衍看了她一眼，繼續講著故事。
她輕聲道，“我看看祖母這處，晚些下來。”
“好。”他也輕聲。
等到喻寶園上了階梯，陸衍和她都才回過神來，方才，怎麽那麽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到兩人都沒察覺的，溫馨，熟稔，又平淡的一幕……
兩人都微微怔了怔。
很快，又各自繼續。
*
寶園到閣樓耳房的時候，屏山正給祖母舀水，喻寶園來了，屏山起身離開。
寶園用水瓢給祖母背上澆水。
“婉珺走了？”老太太問起。
寶園方才一直在同婉珺說話，老太太是到了睡覺的時間，才上樓洗漱的。
石太醫交待過，想要眼睛康覆得快，每日睡覺的時辰都不能遲，所以屏山一直都是按時照顧老太太沐浴洗漱的。
寶園應道，“走了，婉珺明日搬過來，她在京中投奔遠房親戚，家中原本就寄，也總有微辭，正好小樓這處寬裕，讓她過來，日後還能同我做做伴。”
寶園說完，老太太笑了笑，但很快，又微微蹙眉，“此事同世子說了嗎？畢竟他讓人尋到地方，也不好自己做主，顯得思慮不周全。”
寶園笑道，“剛剛同他說了，他沒說什麽。”
老太太輕嘆，“世子人好。”
喻寶園又想起這兩日的事，略微出神，而老太太這處，也不由攏緊了眉頭，“婉珺同我說起你們今日在路上遇到雲安侯的事。”
喻寶園收回思緒，“是，剛才沒尋到時間同祖母說，婉珺都告訴您了？”
老太太目露憂色，點頭時，也掛著愁容。
喻寶園感嘆，“多虧了陸衍在，沒事了。”
喻寶園說完，又想起這段時日祖母好像一直都這樣，有些心不在焉，又有擔憂在，剛才婉珺也同她說起，那她應當不是錯覺。
眼下沒有旁人，喻寶園輕聲道，“祖母，你今日好像一直心不在焉，是出什麽事了？”
老太太微怔，然後應道，“就是聽婉珺說起離開青石鎮的事，有些感觸。”
喻寶園又舀了一瓢水給老太太沖背，“祖母，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喻寶園問完，目光一直停留在老太太這處沒有移目，老太太果真有些矛盾，慌亂，也夾雜了難過在。
“祖母，到底出什麽事了？”喻寶園輕聲。
老太太看不見，深吸一口氣，喉間有些許哽咽在，也握住她的手，“寶園，我們不治眼睛了，回青石鎮吧。”
喻寶園微訝。
祖母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老太太握緊她的手，“那我們去哪裏都好，我們離開京中就行。”
喻寶園楞住。
果然，祖母是不想呆在京中的。
從一開始說起要來京中起，祖母的神色就有些奇怪，但一路為了安全，還是一道來了京中。
寶園不知道為什麽，但隱約覺察祖母這處藏了事情，而且是不小的事情。
“祖母，到底有什麽事不可以同我說？不管什麽事，都可以同我商量著來，別一個人憋在心裏。”寶園看她。
老太太搖頭，“寶園，祖母之前從來沒同你說起過家中早前的事，原本，這一趟不應當來京中的，但之前藍城出事，我像青石鎮也不太平，我們祖孫兩人去到哪裏都不一定安穩。但眼下來京中的一路已經知曉哪裏是太平的，我們可以離開京中去那裏。”
寶園不由蹙眉，“可是祖母，石太醫還在給您醫治眼睛，這個時候離開，就等於前功盡棄了，祖母，我想你看見的。”
老太太輕嘆，“寶園，我一直沒有同你說起過你爹的事情……”
爹？
喻寶園楞住，“我爹不是過世很久了嗎？”
老太太點頭，“是，你爹過世很久了，但他當年，是為了躲避迫害才去的青石鎮。”
寶園意外，“爹不是上山采藥失足？”
小時候，祖母一直這麽告訴她的。
老太太搖頭，“不是，寶園，你爹當年在京中當差，但因為牽涉到一樁秘事，所以被迫離京。祖母不想回到京中，是怕有人認出祖母，連帶著你受牽連，京中沒有人認識你，但總會有人見過祖母。”
秘事，被迫離京……
寶園駭然，“什麽樣的秘事？”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借著水聲的掩蓋，低聲道，“一樁，足以讓你爹丟掉性命的秘事……”
喻寶園楞住。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寶園，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你什麽都不知道最好，再深究也沒有任何意義。你能平安長大，祖母心裏就夠了，不祈求旁的，只要你日後平安順遂，祖母不希望任何事情讓你陷入危險，也不希望任何事情耽誤你，寶園，京中，我們不要再久留了……”
老太太說完，原本以為喻寶園會詫異慌亂。
但詫異有，喻寶園腦海中卻將早前的蛛絲馬跡竄到了一處，盡量平靜問道，“所以，逃出藍城之後，亭子他們幾人說要去京中，祖母心中就開始一直有不安在；在稻城聽說平遠王在的時候，祖母心中忐忑，是因為爹認識平遠王，祖母怕平遠王看出端倪，所以，爹是朝中或者軍中之人，對嗎？”
老太太錯愕，沒想到寶園能從她口中的簡單幾句，推測出……
“是。”老太太不得不應聲。
喻寶園繼續道，“爹因為牽涉到一樁秘事，被迫離京，所以，逼得爹走投無路，丟下朝中或軍中官職也要離開，說明要麽對方在京中一手遮天，要麽，爹做了與朝中或軍中相悖的事，再要麽，兩者都有，對嗎？”
喻寶園問完，老太太已經不是錯愕，而是詫異。
從小到大，寶園一直就比同齡的孩子要聰明，念書也精通，老太太一直知曉，但老太太從未想過，她一點就透，而且猜得毫無偏差。
雖然祖母沒有應聲，但喻寶園從祖母的表情已經看出了答案，遂而繼續，“我告訴祖母，陸衍有要我幫忙的事，祖母沒有借著這個由頭告訴我當年事情，也根本沒有想過求平遠王府替爹沈冤昭雪，要麽，對方比平遠王府威望更大，要麽，爹要守的秘事是根本不能公之於眾，也永遠不會沈冤得雪的，祖母，是同皇室有關，是嗎？”
所以不敢伸冤，也只能躲開，永遠不能見光。
老太太全然楞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同她說。
喻寶園心底仿佛跌入到了深淵冰窖，也終於知曉，為什麽祖母一定要離開京中……
老太太喉間哽咽，“喻家的子孫怎麽會謀逆作亂？寶園，你爹是受了密托，不能公之於眾，也不能見光，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壓-在心底，即便聲名敗裂，豁出性命，做得也是忠君之事。”
老太太說完，輕輕顫著。
寶園抱緊她，知曉祖母心中的難過。
而老太太也握住她的手，再次深吸一口氣，沈聲嘆道，“寶園，祖母對不起你。”
喻寶園輕聲，“祖母不告訴我，是為了不讓我知曉這些，好好長大。”
她能猜到。
老太太嘆氣，“寶園，其實，祖母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
喻寶園擁緊她，“無論什麽事情，祖母在哪裏，寶園就在哪裏。”
老太太頓了頓，攥緊指尖，剛才想說的話又通通咽回喉間。
喻寶園輕聲道，“祖母，你讓我想一想，有沒有兩全的辦法，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想你看見……”
老太太沈默。
*
喻寶園替祖母擦幹了頭，又扶祖母躺下，“祖母，你先睡吧，陸衍還在，我送他們先走。”
“好。”老太太應聲。
“祖母，旁的事情先別想，明日再說，給我些時間。”喻寶園輕聲，老太太再次應聲。
等出了屋中，喻寶園闔門。
下樓的時候，在階梯上能聽到陸衍講故事的聲音，喻寶園停下腳步，正好在樓梯處可以看到陸衍和青黛，扶光一處。
扶光還在打斷陸衍，“二叔！”
陸衍奈何，雖然語氣不好，但眸間都是寵溺。
而後，扶光開始在他懷中笑，青黛也跟著笑起來。
場面很溫馨，也很有愛。
喻寶園不由在階梯上坐下，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他們三人。
喻寶園想起幼兒園中的孩子，想起同他們一處的歡樂時光，也想起陸衍一起時。
—— 老爺子大半輩子都為了西秦征戰沙場，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我想他最後的時間開開心心，了卻一樁心願。
—— 你祖母的眼睛，我會找人治好。京中的大夫治不好，就找國中其他的大夫，國中的大夫治不好，就找臨近諸國的大夫，君子協定。
喻寶園雙手插-入發間。
—— 不能公之於眾，也不能見光，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壓-在心底，即便聲名敗裂，豁出性命，做得也是忠君之事。
—— 我們去哪裏都好，寶園，我們不治眼睛了，我們離開京中。
喻寶園屈膝，耳邊是陸衍講著繪本，卻不斷被扶光打斷的聲音，青黛跟著輕聲笑著的聲音。
喻寶園雙臂放在膝蓋上，埋首臂間……
*
陸衍最後的聲音漸漸隱去，扶光剛才就在他懷中睡了。
青黛眼下也睡著了。
他記得喻寶園說過的，即便睡了，也不要停，因為孩子剛入睡的時候睡眠淺，容易醒，最好一直保持在他們入睡前的安心狀態，所以他的聲音在短時間內沒有斷。
一直到確認兩個孩子都睡熟了，陸衍的聲音才停下。
“八喜。”他輕喚一聲。
八喜和小九都上前。
他兩只胳膊都要麻了，但好在，兩個孩子睡得都很熟。
好幾日了，青黛和扶光都想寶園了，所以一定央著他今晚帶他們來。
他也沒想到正好遇到寶園，洛婉珺和老太太一處，也正好一道用了飯，散步消食，兩個孩子很開心，但又還想在寶園這裏多待會兒，眼巴巴看著他，一人一聲二叔……
許是因為青黛和扶光的緣故，又許是，他也想留下的緣故，所以寶園和婉珺在一處說著話，他在一側，抱著兩個孩子講繪本。
眼下，* 入夜深了，青黛和扶光都睡著了，還沒看到喻寶園。
喻寶園是兔子精，就算去照顧老太太了，也不會把他和青黛扶光晾在這裏這麽久。
“帶青黛和扶光先回去，我同喻寶園招呼一聲再走。”陸衍輕聲說完，八喜和小九點頭。
陸衍行至階梯處，原本是想上樓喚聲喻寶園的，但在階梯下就駐足了。
因為喻寶園一直在。
就坐在階梯上，雙手環臂，埋首在雙臂間，不知道坐了多久。
陸衍微微皺眉，他認識喻寶園的時間也不算短了。
眼前的，和平日的喻寶園不一樣。
但方才去見老太太之前分明是好好的。
陸衍想了想，在喚她，和上階梯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動作很輕，但臨近的時候還是特意留了動靜，讓喻寶園聽到。
喻寶園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耳邊陸衍同青黛和扶光的說話聲消失了。
她腦袋緩緩從雙臂中-出來，正好看到陸衍的衣裳停留在她跟前。
她是想擡頭的，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了下來，沒有擡頭看他。
陸衍輕聲，“青黛和扶光都睡了，讓八喜和小九抱回去了。”
“嗯。”她也輕聲，但沒有擡頭。
陸衍噤聲，沒有說話，只是皺眉看她。
對方沒有出聲，喻寶園硬著頭皮道，“有些晚了，我今晚不同你和青黛，扶光回去了，我有些不舒服……”
話音未落，他打斷，“喻寶園。”
喻寶園：“……”
陸衍沈聲，“擡頭。”
喻寶園楞住。
陸衍又道，“我讓你擡頭。”
不知道是因為他語氣中的不容置喙，還是她心底潛意識的信任，終於，喻寶園慢慢擡頭看他。
果然，陸衍眉頭微攏，看到喻寶園眼圈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紅，又是偷偷在哭的模樣。
喻寶園癟嘴，她不想讓他看到的。
陸衍心底好似被什麽刺了一下，沈聲道，“誰欺負你了？”
看到她這幅模樣，他心中莫名護短。
他看她。
她也看他。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視，對視著……
良久，喻寶園哽咽道，“沒有人欺負我。”
“是嗎？”他淡聲。
喻寶園看著他，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想治好祖母的眼睛，一直以來，去藍城也好，來京中也好，她想的一直都是治好祖母的眼睛，她就這一個想法，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良久的，兩人都沒說話。
陸衍看著她，她也一直看著陸衍。
看著她哭的模樣，陸衍心中猶如墜了一只兔子一般難受，也終於，“喻寶園。”
“嗯？”她疑惑看他。
“要我幫忙嗎？”他沈聲問起。
喻寶園楞住，沒有回答。
那就是有，他會意，也伸手牽她起身，沈聲道，“跟我來。”
她詫異看他，但他伸手牽她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楞住，但還是被他從階梯處牽起。
這種感覺很奇怪。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麽牽她。
他的掌心寬大而溫暖，莫名讓她想起晚飯時，那雙握著筷子的修長指尖，他走在前，她莫名覺得心跳和動容。
“陸衍？”喻寶園詫異，“去哪兒？”
途徑大門的時候，他另一只手順便取下掛在屋門一側的大氅，在她驚訝的目光中，他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到了就知道了。”
她語塞。
他又順手將帽子搭她腦袋上，這樣，前一瞬她還覺得凍透，下一刻，風就全然吹不到她身上了……
從小樓出來，陸衍一直牽著她，她也跟在他身後，其實走得不遠，大約就兩三個街口，最不起眼的一處宅子前，他松開她的手，推門而入，苑中沒有人，但是一看就是有住人，但人不在的。
喻寶園悄聲，“這是私闖民宅……”
陸衍奈何，“我的宅子。”
喻寶園：“？？？”
陸衍推開屋門，入內，喻寶園趕緊跟上，“你不是住平遠王府嗎？”
陸衍一面拿出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燈盞，然後拿著燈盞，繼續領著她往屋中去，一面道，“和老爺子置氣的時候，總要有處地方落腳，又不能離太遠，免得他鬧，所以，這裏是我的地方，不是平遠王府的。”
喻寶園奈何笑了笑，奇奇怪怪的祖孫兩人。
“等等。”陸衍駐足，拎著燈盞到了外閣間的書齋處照亮，然後尋到其中一處書冊，將書冊挪開，書櫃一旁有幾處不起眼的小凸-起，依次按下，書櫃後的墻面挪開，出現一道暗門。
喻寶園驚呆，“暗，暗門？”
陸衍拿起燈盞，先入內，喻寶園還在原處，聽到陸衍的聲音喚她，“把書冊放回原位，然後進來。”
喻寶園收起腦海中的匪夷所思，循著他的話照做。
書冊是遮擋凸-起處的。
喻寶園擺放好，然後趕緊入內。
只是入內，才發現還有階梯，喻寶園有些害怕，趕緊下去。
但為什麽跟著陸衍就不害怕了，她也不知道。
下完階梯，正好見陸衍在用火折子陸續點亮這裏面的幾處燈盞，看到她入內，陸衍不知道碰了哪裏，剛才的暗門處闔上，從外面應當再也看不出端倪。
喻寶園唏噓。
這是一處暗室，但能點燈，而且呼吸很順暢，是有空氣入內，甚至，還有些冷。
周圍的幾處燈盞點亮，喻寶園在看到這處暗室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竟然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喻寶園環顧一圈，見陸衍蹲下，在撥弄炭暖。
連炭暖都有，真的是冬日都可以住人了。
“這裏是哪裏？”喻寶園上前，在他對面蹲下，好奇問道。
“去看看那幾個箱子。”陸衍一面撥弄炭暖，一面說道。
喻寶園起身，見到一側確實有好幾個箱子。
第一個打開，“銀票？”
喻寶園目瞪口呆，這麽多銀票？
“繼續。”陸衍也繼續撥弄炭暖。
喻寶園打開第二個，是整整一箱的現銀。
然後是第三個，喻寶園嚇一跳，一箱匕首，刀劍，還有弓箭之類的，喻寶園伸手，陸衍提醒，“別碰，有的有毒。”
喻寶園嚇一跳，趕緊收手。
再打開另一個的時候，有些害怕，就怕是什麽毒蛇，蜘蛛之類，所幸，什麽意外都沒有，喻寶園閉著眼睛打開，最後睜眼看到，一箱衣裳，什麽衣裳都有，喬裝打扮都夠了。
最後一個箱子，喻寶園倒是不怕了，但打開的時候，驚呆了，“風幹牛肉幹？”
“嗯。”陸衍輕聲。
喻寶園唏噓，“這是什麽地方？”
陸衍也差不多將炭暖點燃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果有一日我遇到危險，就呆在這裏，帶老爺子一起，躲個三五月不成問題……有光，有透風，就是上面的屋子燒了這裏也安全。”
喻寶園輕嘆，“所以，這是秘密基地是嗎？”
陸衍輕笑。
什麽亂七八糟的詞匯，但應當差不多吧。
喻寶園上前，探究看他，“陸衍，你告訴我-幹什麽，不怕我給你都搬走了？”
陸衍輕哂。
“笑什麽？”喻寶園詫異。
“喻寶園，你當我傻是吧？”陸衍好氣好笑。
喻寶園：“……”
他繼續撥弄炭暖，輕聲道，“狡兔三窟，我要只有這麽一處地方，來不及躲怎麽辦？”
也是，喻寶園會意。
終於，炭暖徹底燃起來了，兩人都不由笑起來，然後笑意中，又四目相視。
喻寶園想起他剛才牽她的時候。
陸衍輕聲道，“喻寶園，我連這處地方都給你看了，有誠意了吧，信得過我了嗎？”
喻寶園：“……”
陸衍扔了手中的撥弄炭暖的鐵絲，溫聲道，“喻寶園，出什麽事了？”
喻寶園倏然會意，陸衍他是……
喻寶園眸間微暖，想起她那日吼陸衍的“陸衍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討人厭”，也想起今日遇到雲安侯時，陸衍同她說起那句“上馬車”。
喻寶園眸間氤氳。
“怎麽又哭了？”陸衍皺眉。
也不知是不是碳暖燒得嗶啵作響，還是眼前的暖意讓人鼻尖微酸，她輕聲道，“祖母告訴我，我家早前在京中有些仇家，所以才去的青石鎮避禍。祖母怕被人認出尋仇，所以，不能再留在京中。她不想治眼睛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喻寶園看向他，她能想到的就是這麽告訴他。
她以為他會驚訝，但卻見陸衍並不曾意外的模樣。
陸衍淡淡垂眸，平靜道，“我知道老太太，或者喻家有秘密，我原本就讓人在查老太太的來歷，你正好今日說起……”
喻寶園驚訝。
陸衍看她，認真問道，“喻寶園，你想給你祖母醫治眼睛嗎？想好了再說。”
喻寶園頷首，“想。”
“好。”陸衍又道，“我再問一遍，喻寶園，你信得過我嗎？”
喻寶園微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再度的四目相視下，喻寶園篤定點頭，“我信。”
陸衍眸間微舒，繼續道，“那好，喻寶園，我讓人送老太太出京，找一處安全的地方靜養，然後我會再想辦法讓石然離京，繼續給老太太醫治眼睛。老太太不用擔心她的身份被發現，也不用擔心仇家尋仇，更不用擔心你的安全。你只要這兩三年在平遠王府，陪著老爺子，我會安排你去看老太太。喻寶園，你我之間，君子協定還在，只要老爺子這裏的事結束，我會送你和老太太安全離開，你想去哪裏都可以。這樣還為難嗎，喻寶園？”
喻寶園：“……你不怕？”
陸衍微笑，“所以是皇家的事？”
喻寶園楞住。
陸衍知曉猜對。
“那老太太更要走。”陸衍沈聲，“你生得像姨母，旁人即便能認，也只能將你認成老爺子的外孫；但如果老太太有熟識，這件事就節外生枝。你同老太太都不安穩……”
喻寶園噤聲。
“所以，從現在開始，喻寶園，此事聽我安排。”陸衍凝眸看她，“讓老爺子認定你是他的外孫，將此事昭告天下。”
喻寶園愕然。
陸衍繼續，“老爺子在天家跟前請旨，你就是天家認定的平遠王府的子孫，你安全，老太太也安全。即便有一日有人認出了老太太，也不會拂天家顏面，得罪平遠王府。如今皇室內亂作一團，沒人會揪著此事不放。”
喻寶園僵住。
陸衍看她，“老爺子大後日就會回京，老太太的事要在老爺子回京前安頓完。你想好了嗎？”
喻寶園看他。
有舉棋不定，有舍不得，也有遲疑。
陸衍繼續，“從理智的角度，這是最安全的，即便你與老太太離京，若有一日老太太被人認出呢？”
喻寶園攥緊指尖。
“我能讓你們平安離開西秦。”陸衍說完，喻寶園低頭。
良久，喻寶園才擡頭。
不知第幾次四目相視，喻寶園輕聲，“我怕穿幫……”
陸衍沈聲，“還有我再。”
喻寶園輕嘆，“陸衍，我有事瞞著你……”
“什麽事？”陸衍語氣平常。
喻寶園深吸一口氣，如果她要留在京中，老爺子又認定她是他外孫，那這件事，她必須要陸衍說清楚才能從長計議。
喻寶園輕輕咬唇，然後擡頭看他。
“怎……”他話音未落。
她緩緩伸手，慢慢解下玉簪束起的長發，玉簪取下，青絲如墨般垂下，帶著淡淡的臘梅花香……
陸衍楞住，然後眸間一點點變化。
和那個荒誕的夢裏一樣。
烏發垂肩，眸間也似藏著如水韻致，她輕聲道，“我是女子，如果要扮老爺子的外孫，我怕會穿幫……”
她說完，眸間如同藏了淡淡星辰，他指尖漸漸攥緊，又似有什麽，同早前一樣，在心口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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