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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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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高暉離開牢房後, 牢門被再次鎖上。

朱春松目光呆滯而空洞地望著面前托盤裏的筆墨紙,腦海中不斷盤桓高暉的那句話——勾結倭賊還是勾結海盜是有區別的。他清楚高暉是在對他誘供,這的確能夠減輕他的罪, 卻不一定能救他妻兒的命。

陛下能夠饒他妻兒,郭家卻不一定能放過他妻兒。

高暉知道這背後所有的事,靖衛司遲早會查個水落石出。

高家和郭家的關系, 朝野上下皆知。高暉是想幫郭家, 想救自己父親, 朱春松如是猜想。

許久, 不知是眼睛幹澀還是想到了什麽,朱春松的眼中氤氳一片, 他眨了下眼皮, 竟有幾滴淚滾落。

又是片刻,朱春松忍著身上傷痛,撐著身體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整理了下淩亂的鬢發和染滿鮮血破爛的囚衣, 這才顫顫巍巍伸手拉過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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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高暉與兩名手下的靖衛在院中練習搏鬥。

耿越從外面進來, 看到幾個人滿頭大汗, 不知道已經練習多久, 責備一句:“你倒是清閑。”

高暉知道他為了查靖衛心煩, 停下動作, 笑道:“我不似老大你從小習武, 我得多練習, 以後辦事才不會拖兄弟們後腿。”

耿越輕哼一聲, 陰陽怪氣道:“沒習過武,你打架也不比旁人差。”

高暉一邊取過外衣往身上套一邊笑著說:“這都是耿將軍教得好。跟著耿將軍這幾年我可學了不少本事。”他湊上前調侃地問, “老大,你是不是特別羨慕?”

耿越一拳將他推開,問正經事:“朱春松那邊怎麽樣?可有進展?”

“還沒有,我讓殷紹盯著,應該也快了。”

兩個人一起朝堂中去,剛走到門前,一名靖衛匆匆過來回稟:“朱春松招了。”

兩人立即轉身去詔獄。

靖衛殷紹將朱春松的供狀遞給耿越,只見供狀上朱春松招認的確利用知府的權力和上任市舶司提舉楊敬走私牟利。其中既有大盛出海的,也有入境的,既有商人主動找上門,也有官員牽線。無論出海還是入境,全都是大盛的子民,未有一名外邦人。

此供詞便是否認勾結倭寇。

對於牟取來的財物,朱春松承認一部分賄賂了郭堅,並且供出具體的次數和數額。

看到數額後,高暉胸口憋著一口怒氣,“從朱春松和楊敬家搜出的金銀產業來看,二人是把大頭都給了郭堅。郭堅也不怕撐死!”

耿越知曉高郭兩家的關系,卻也知曉高暉對郭家和自己父親的態度,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不覺得奇怪。

他拿著供詞走到朱春松的牢門前,朱春松靠在墻壁上,有氣無力地道:“我犯下的罪都在這兒了。”

“恐怕不止這些!”耿越道,“你勾結倭寇,私下收倭寇好處,放倭寇劫掠的貨品進來,事到如今還想不認!”

“我從未與倭寇往來!”朱春松忽然拔高聲音反駁,因為渾身是傷體力不支,一句話讓他喘了好一陣才緩過力氣,繼而昂首對著牢門外的耿越慷慨陳詞,“我的確受賄走私,但從未與倭寇打交道。我身為大盛官員,一方父母官,親眼看著治下百姓受倭寇侵擾之苦,豈會與那些賊人為伍。”

耿越冷笑,這種受賄貪汙之人還能夠將話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你還知道治下百姓之苦,若非你這等貪贓枉法之徒,東南不會軍費緊張,倭賊也不會猖獗這麽多年!你真該千刀萬剮!”

耿越讓高暉繼續審訊,他拿著供狀去見曾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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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外只剩下高暉和幾名靖衛,朱春松直直盯著他。昏暗的油燈下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半陰半明讓人毛骨悚然。

他心裏有些忐忑,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但是又想不出來。

“朱大人好好休息。”高暉笑著離開,沒有繼續審問朱春松而是帶人轉頭去審問朱春松的家人和屬下以及楊敬的人。

朱春松招供了,其家人和屬下一直硬扛著的決心也松了。高暉利用朱春松家人和屬下不知道其招供的具體內容,加上他自己的猜測,威逼利誘從這些人的口中詐出了一些消息。

其中朱春松的師爺招供,朱春松曾收過海盜好處,讓海盜劫掠的商品進入大盛,暗市交易。

東南沿海海盜有幾夥勢力,但無一例外都是大盛的子民。他們因為多方面原因而成為海上商人,後來幹起打家劫舍勾當。這些海盜中便有與倭寇勾結者。

從師爺的口供中可以推斷朱春松當時勾結的海盜頭領名叫馬尾,馬尾便是與倭寇勾結者。

高暉又利用這一信息對其他人進行審訊,又套出一些供詞。

另一邊,皇帝看到供狀後沈默未作聲,眼神卻冷得駭人。片刻後,皇帝下旨,令靖衛司將供狀上提到的人全部逮捕下獄嚴加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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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俞慎思那邊,自連郎中病後,江原清吏司的事情都是他在處理,他摸不準對方會在什麽地方給他挖坑,只能事事小心,甚至將這一年來的所有賦稅相關的文書全都核查一遍。

他在江原一年多,高明進有意無意會讓他接觸賦稅財收這一塊,他對江原省賦稅這還算熟悉,包括往年的賬目。來了戶部後,因皇帝旨意,他也查了江原的賬,凡是有漏洞之處,高明進總是快他一步將其填補,或者是和布政使聯合上書皇帝言明,他想不出哪裏還會出問題。

對於清吏司中的往年舊賬不清楚之處,他秉著絕不擅自做主的原則,不厭其煩地往連宅跑去請示連郎中。

清吏司的主事官員是連郎中,有他批示加印,就算出了事也降罪不到自己的頭上來。

數日來四科一切正常,並無任何異樣,他卻不敢掉以輕心。

這日早朝,皇帝提到這幾年新策推行之後各省的賦稅情況,特別提到了江原省,俞慎思一一對答。這些全都是今年江原報上來的賬目,他與兩位主事全核查過並無什麽問題。

隨後皇帝又提到了明年要在海港建立海關之事,諸位大臣當堂商議,最後確立以海關取代市舶司,直屬內閣,並設立專門的海關衙署。

內閣韓閣老提出到由何人總領海關衙署,皇帝目光在朝臣們的身上掃過一圈,只留兩個字:“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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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朝臣們針對朝廷建立海關衙署之事議論開。

市舶司原本屬於戶部管轄,後來隸屬省府,現在以海關取代市舶司,並把權力直接收歸內閣,這一變動不由得引起大臣們猜測。

甬城市舶司前提舉楊敬和甬城知府走私犯事,如今皇帝做出這個決定,顯然是對省府和戶部皆失望。

如今南安總督秦耀先,前掌管戶部的左侍郎高明進,這二人都是郭閣老的人。

敏銳的朝臣品出一點味來。

郭閣老父子自然也感受到了危險的信號。

在他們還未有做出應對之時,收到了潭州傳來的消息。靖衛已經到了潭州,以貪汙受賄、賣官鬻爵等數條罪將郭堅逮捕。

郭堅還未押解入京,朝廷各位大臣已經得到了消息。

郭閣老入宮求見皇帝,皇帝未見,以郭閣老年事已高,須靜心安養為由,令其回府。雖然未有革去職務,在大臣們看來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郭堅被關入詔獄的同時,靖衛對郭堅的府邸進行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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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忝州的高明進聽到消息後,獨自一人在書房內呆坐半天。

布政使曹恕煬過來時,見到高明進正對著書案上的一個瓷娃娃發呆。

瓷娃娃拳頭大小,胖墩墩模樣,圓潤臉蛋笑起來頗為討喜,看著像個男娃娃。這個瓷娃娃,高明進也不是第一天擺在書案上,曹恕煬並不陌生。他只當高明進一個人在江原省時思念幼子,並未太當回事。

如今這個時候對著瓷娃娃發呆,他知曉這瓷娃娃不是幼子,反而是長子。

高大公子如今身為靖衛司副巡使,走私受賄的案子他也參與審理。

“高大人,朝中的事,想必你已知曉,郭堅如今被下詔獄,恐怕是難出來了。”

高明進沈默半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道:“這也是他咎由自取。”

曹恕煬有些詫異高明進這個時候會說出這樣無情的話,誰不知曉高明進之所以有今日,就是靠著郭家起來的。此話未免有些忘恩負義。

高明進語氣疲憊,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當年我已經極力勸過他,是他自己認不清,我能幫的已經都幫了,也算仁至義盡了。”

他只是恨郭堅,也恨自己。郭堅入獄後要連累郭家,郭家倒了,他高明進也就不遠了。

且不說他與郭家的這層關系會受連累,單是新策得罪那麽多人,就有人恨不得啖他肉吮他髓。這幾年裏參他的折子早已幾大箱,陛下為了新策全都壓下來,如今也沒有壓的必要。更何況還有那幾個孩子,也不會放過他。

他幽幽嘆了聲,坐直身取過瓷娃娃在手裏摩挲,而後從袖子裏掏出帕子一邊輕輕擦拭一邊道:“曹大人不必擔憂。只要曹大人幫老夫將江原這邊的事辦妥,以前的事、以後的事,都不會連累曹大人。”

曹恕煬心中略安,卻還是皺著眉道:“事情下官自會安排妥當,戶部那邊不會有什麽問題,下官是擔心高大人你。”

高明進自嘲一笑:“老夫的命早該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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