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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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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堂中諸位官員在對高明進的怨懟中陸續散去, 高明進喚住楊同知。

待人都散去,高明進恢覆了平日的和悅,微微笑著道:“本官聽聞楊同知的父親原是隔壁省海棠縣知縣, 在任六七年,前兩年到了歲數致仕回鄉頤養天年。

都道楊同知與兄弟乃至孝之人,給老太爺置了幾處宅子, 又置了不少地。得知老太爺禮佛, 還特意打造了一尊金佛。”

楊同知心越來越緊, 此時方明白, 為何忝州府三位同知,論才幹政績自己不及另外兩位反而被選來代掌忝州。

他幹笑兩聲, “下官老父歲數大了, 身為人子,哄哄老人家開心,也算盡孝了。”

高明進點頭, 呵呵笑著讚道:“老太爺是有福之人, 有楊大人這樣的孝子。男兒立世所求不過忠孝兩全,還望楊大人盡孝之時莫忘了盡忠。”

楊同知忙應聲:“是, 承蒙大人賞識, 下官這就回去與同僚們商議新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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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楊同知走遠, 俞慎思目光落回高明進身上, 他現在覺得這個人不僅陰險, 還有一點可怕。

南原省十四個州府新策推行情況, 他竟然全都查個清清楚楚, 應該沒離京之前就派人查了, 甚至是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派人行動。

什麽帶病離京,半途休養, 什麽暗中體察民情,這一切都是故弄玄虛。他的目的是聯絡石鹿山人和利用獅頭山賊匪先除掉馬淩。

現在又抓著楊同知的把柄威脅。

他腦海迅速回憶,自己是不是有什麽把柄落在了對方的手中,將來被他要挾。

高明進回頭看到俞慎思略忡的神色,問:“擔憂什麽?”

俞慎思展眉,掩去情緒,道:“高大人知道馬淩身後的人?”

高明進未答他,轉身朝後堂去。

他跟上一步,問:“你明知道對方想要馬淩做替罪羊,為何默認?你得罪不起?”

高明進默不作聲,走到二堂上,他才悵然嘆了聲,意味深長地道:“不是所有仇恨都要有個了結,愛恨有時候不需要那麽分明。”

俞慎思對這個言論嗤之以鼻,這是為自己開罪,還是想要給他洗腦?冤家宜解不宜結,那也要分情況。

“難道蓄意殺人者無罪,善惡可以不分?大盛的律法用來做什麽?”

高明進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面色平常,眼中卻含慍怒。這孩子幼時呆頭呆腦,三歲多了話還說得不是很利索,怎麽現在這麽個脾氣,對他就沒說過一句好話。

他指了下俞慎思責道:“算命先生說得沒錯,你就是來克老夫的。”

“後悔沒在幼時就殺了我?”

“混賬話!”

俞慎思不想和他說私怨,尋個借口準備退下,剛轉身高明進喚住他,吩咐道:“明日帶人到忝州府治下各縣查看新策具體推行情況,每日上報。”

到縣鄉也比面對他那張老臉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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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同知同忝州府的屬僚們重新商議新策的具體推行方法,並將其拿給高明進過目。

高明進看完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讓楊同知自己看著辦。

楊同知更摸不清楚高明進的意思,昨日的意思是要親自插手新策推行方略過程,今日又不管了。現在滿省的官員都在看著呢!

他同屬僚們又將推行方法斟酌修改幾遍,這才與新策一起下發各縣,令各位知縣務必遵令而行。

忝州下轄的五個縣知縣們拿到上頭的文書,個個臉皺成包子,又是催新策推行。

這一年多,因為新策,下面鬧,上面壓,頭都快愁白了。現在的高總督剛來就把馬知府給定罪關押,其他的州府官員也是個個被當眾揪著錯。說是留在忝州學習新策推行,那不就是變相將人都扣在忝州嗎?

現在全省的官員都盯著忝州,若是再毫無進展,隨時烏紗帽不保。只能硬著頭皮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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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到天河縣時正見到一群鄉紳和讀書人齊聚縣衙門前抗議。知縣已經被這些人鬧怕了,早就不知躲哪裏去。縣衙門前官兵在攔著,這些人才沒有沖進縣衙鬧事。

出了縣城,馬車從鄉間路過,倒是見到了差役們正同裏正和族老們在田間清丈土地。俞慎思下馬車去觀察了下他們清丈登記的方法。

先是丈量土地,長寬分別多少,在登記冊上畫下來,並標明邊界和位置,東西南北是臨河臨路還是臨著其他家的土地,全都登記清清楚楚。一份留著官府備案,一份蓋著官府印章交到百姓的手中,作為憑證。

的確是按照官府的要求登記。

俞慎思借口途經此地和這些差役、百姓聊了會兒。差役倒是負責,百姓也沒有任何怨言。知曉這次土地清丈後,他們就按照土地多寡納稅,家中人多地少的百姓,別提多高興,稱讚朝廷新策好。

回城的途中,在城郊處,馬車停下來,墨池回頭道:“路邊溝裏有個人。”

俞慎思掀開車簾朝外瞧,果然見到灌田的溝裏趴著一個人,這個季節溝裏幹枯,此人身上蓋著枯草,只露出半截腿。

“去看看是否還活著。”

墨池和一個隨從跳進溝裏,喊了聲“還有氣”將人從溝裏拖上來。是個年輕人,一身破舊衣衫,打了好幾處補丁,冬日裏穿著單薄。面上好幾處淤青,口鼻有血,十根手指血淋淋,看著讓人心驚。

將人攙扶上馬車,俞慎思脫下身上的鬥篷給年輕人裹上,聞雷倒了杯熱水,兩個人一起給年輕人灌下。

二人發現此年輕人不僅臉和手有傷,頭上和身上全都有淤青。

進天河縣,俞慎思便尋了個醫館。經過大夫的檢查才發現,此人不僅有皮肉傷,肋骨還斷了兩根,幸而送來及時,骨頭並沒有刺破臟腑。但從身上的傷不難看出來是棍棒所傷。

大夫一邊醫治一邊咋舌,不知何人下手這麽重,這是要往死裏打。

“真是命大!”

俞慎思留個人在這邊看著情況,他便去天河縣縣衙。

此時天色已暗,縣衙門前鬧事的人都已散去。天河縣劉知縣像做賊一樣從外面回來,在門前遇到俞慎思,聽差役介紹得知是忝州府下來的官員,將俞慎思上下掃了一眼。

最多不過弱冠年紀,看著陌生,只當又是來催促新策的,唉聲嘆氣道:“本官都要被你們給逼瘋了!”甩袖邊抱怨邊朝大門走。

“今天催,明天催,天天催,那新策是本官想推行就能推行的?江原省那麽多個縣,現在有幾個推行的?推行最好的麗州,上一任知州還慘死了。本官容易嗎?那不容易!這衙門不知道被圍堵多少回了,你就說今天吧……”

劉知縣像個怨婦一樣,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地,一會兒拍著胸脯,一會兒拍著手,喋喋不休地和俞慎思抱怨。

一直走到了大堂上,劉知縣還沒說完,坐下來繼續說:“本官若不是躲出去,就被那些鄉紳給拉出去毆打了。你看,這天都黑了才敢回來……”

說到這兒發現這個忝州派過來的年輕人神色淡淡地坐在一旁很認真地聽他說,好像都沒有開口阻止他,和以往過來的差役不同。他忍不住將對方又打量一番。

眉目清秀,身材清瘦,一身普通文人裝扮。旁邊的年輕人看著略長幾歲,相仿裝束。這神態舉止不像府城下來的差役。

“你們……此來是有別的什麽差事?”

“沒有。”俞慎思笑道,“就是來催劉大人推行新策的,順便詢問新策推行中遇到什麽問題,剛剛劉大人全都說了,本官也都知曉了。”

聽俞慎思在他面前自稱,劉知縣神色稍變,一時沒認出來是哪位官員,抱拳道:“不知閣下是?”

俞慎思亦抱拳回道:“總督衙門俞慎思。”

劉知縣一怔,瞠目盯著對方。總督衙門的官員他雖然不認識,但是俞慎思的名字他卻是聽過,但凡讀書人沒誰未聽過這個名字,去歲金科狀元,大盛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大三-元。

“俞大人。”劉知縣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剛剛在下也是被一幫不配合的鄉紳地主給氣糊塗了,這才啰唆幾句,俞大人見諒。”

“無妨,劉大人也不是第一個。”俞慎思笑道,“今日我過來的時候都瞧見了,也到附近的兩個鄉去看了,百姓們幾乎都是支持的,只是那些鄉紳地主反對不配合。”

“正是啊!”劉知縣又好似找到知音一般,又打開話匣子,喋喋不休地數落那些不配合的鄉紳地主的不是。“俞大人,你說,在下也不能將他們給抓了不是?”

“為什麽不能?”

劉知縣:“……”詫異地望著俞慎思。

俞慎思道:“新策是朝廷下令推行的國策,是利國之策,這些人不配合,阻攔國策推行,是要與官府作對,與朝廷作對,和謀反有何區別?”

劉知縣幹笑兩聲:“……言重了。”

“劉大人可知騫州六和知縣、費州長元知縣、明州陶縣知縣全都被罷黜?可知忝州知府、麗州同知如今關在牢中?總督大人現在要拿忝州打樣,絕不會姑息。劉大人是想被罷免,還是想好好推行新策,攢一份功勞,過兩年升遷?

天下事莫不起於州縣,州縣治,則天下莫不治。如今新策是陛下和朝廷最看重的國策,無論是吏部還是總督大人,對州縣官員的考績,最看重的都是新策的推行。一功掩三過。”

劉知縣被說呆住,眼前人不僅是總督大人身邊的人,也是陛下跟前的人,這話自不是亂說。

俞慎思也不指望三言兩語能夠勸動這些地方官。他朝外面看了眼,笑著道:“已經天黑了,劉大人從外面回來,想必辛苦了。”

“不辛苦。”劉知縣客氣地笑著回道,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忙道,“俞大人今日才真的辛苦,晚膳還未用吧?”立即命人去準備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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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俞慎思去戶房查天河縣的黃冊和魚鱗冊。高明進給他看的冊子和總督府看到的冊子與天河縣的略有不同,這幾日新策推行,每日的戶籍和田地登記全都交過來,戶房的文吏也都忙著。

從戶房出來,一名隨從過來回稟昨日在溝裏救的人醒過來,“此人是城郊塗舉人家的佃農,因為告發塗舉人家隱瞞田地,被塗家人打的。”

劉知縣聞言立即吹胡子瞪眼,“還有這等事?快將人帶來。”

半個時辰後,衙役擡著一個幹瘦的年輕人過來,此人雙手和頭上綁著繃帶,胸口也被板子固定,模樣有些驚人。

年輕人頭腦尚清醒,說話還有些條理,將事情說來。

朝廷新策推行,差役去清丈土地,塗舉人家在城郊三灣河南有二百餘畝田地,但是塗舉人收買了清丈田地的差役,在冊子上登記時只登記了五十畝。他便到衙門來告發,卻不想縣衙的差役們相互串通,他們將事情又告訴塗舉人,他才慘遭塗舉人的人毆打。

“大人,聽說你是從總督衙門過來的大人,是來督促朝廷新策的,你可要替小民做主。小民說的句句屬實。”

俞慎思點了點頭,幾分疑惑地問:“你是塗舉人家的佃農,為何還要告發他?不怕他將來不租地給你?”

年輕人悲憤道:“小民本不是他家佃農,家裏原有二十畝地,都被塗舉人給騙了去。”他傾訴前幾年遇到水災時,老父親又病重,塗舉人如何利用借債將他家的田地騙去,說著眼眶濕潤。

俞慎思聽完後,安慰一番年輕人,然後和劉知縣折回戶房,命人尋到塗舉人家三灣河南的田地登記情況。果然只有五十畝。

“劉大人覺得這該如何處理?”俞慎思問。

劉知縣沒想到上面派的人剛到天河縣就出了這事,這可不是新策推行難不難的事,這是差役貪財和鄉紳勾結,毆打百姓的事。這是他治下不嚴的事。可不是抱怨幾句能糊弄過去。

幸而這個塗舉人不算什麽大戶豪族。

他當即揚眉瞪眼道:“必須嚴查嚴懲。依著朝廷的政令辦。”

“那就辛苦劉大人帶上人,咱們一起去清一清這隱瞞田地之弊,也好給天河縣其他的鄉紳提個醒。”

“當如此。”劉知縣命衙役帶上人,朝城郊三灣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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