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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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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獅頭山風景奇佳, 隊伍沿著山麓而行,朝遠處望去幾座青峰相連,矗立在白雲之下, 似一個個強壯的漢子,守衛忝州。

俞慎思透著車窗欣賞了一會兒遠山風光,隨後又望向山道兩側的景觀。

一側臨河一側臨坡。河中水位下降, 河水清淺, 能夠清晰地看到河底的石頭, 波光映在其上粼粼搖曳。另一側坡上樹木幾乎都是光禿, 只有少數枯葉還搖搖晃晃,地上落了一層枯葉。

高明進幽幽道:“枝頭看半死, 誰將惜落黃。”

俞慎思回頭看他, 目光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枯木衰草,神情哀傷,是在自喻自傷懷。想到如今天下文人士子對高明進的仇恨, 筆下全是對他的辱罵和詆毀, 百年之後亦是罵名滾滾。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好官, 但在新策推行上, 俞慎思認為他沒有錯, 脫口而出:“一木葉無存, 萬林春日長。”

高明進聽後輕笑了下, “你能這麽想, 老夫也欣慰了。”

“我對事不對人。”

高明進嘆了聲, “你這孩子, 這麽多年,就沒從你口中聽到一句老夫的好話。”

“這麽多年, 我也沒從大人身上看到一件好事。”

高明進未再出聲,他們之間永遠不能心平氣和地說幾句話。

車輪轆轆,有位士兵騎馬從前面過來,停在車窗前,“稟總督大人,前方五裏有埋伏。”

“多少人?”

“二百餘人。大人是否更道而行?”

高明進沈眸幾息後問了句什麽時辰後,道:“不必,先原地休息兩刻鐘。”

“膽子真夠大!總督都敢刺殺,無法無天了!”俞慎思道,但在江原似乎又算正常。

他心裏有點擔心,他們一行士兵、靖衛和仆役全都加起來也不過百十來人,對付準備充分早已埋伏的二百餘人,勝算沒那麽大。

“大人就準備這麽送上門?”你想死就算了,還要自己和那麽多的人被你連累,真是禍害。

“你有更好的方法?”高明進靠在車壁上饒有興致地問,似乎想聽他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俞慎思道:“可立即派人令當地都所的兵前來相助。”

高明進冷笑問:“就江原現在的形勢,你怎麽能確定都所的兵不會和他們是一夥的?”

如今江原混亂覆雜,即便高明進是江原總督,那些都所的兵的確不一定聽他調令,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和當地的官員已經勾結。俞慎思被反駁無言以對。

見他微微垂著目光,高明進欲言又止兩次,少頃才開口教育:“形勢越覆雜,越不可輕信他人,要摸清楚所有情況,不要想當然。凡人凡事皆要留三分戒心。”

俞慎思面色不悅,心裏白他一眼,卻認可他的說法,拱手沈聲回道:“多謝大人教誨。”

-

此時已近午時,吃了些東西,二人皆下車透透氣。

江原省初冬不比盛都寒冷,也不似寧州、安州那般適宜,山中多幾分寒意。

俞慎思朝前面的山路望了幾眼,高明進這個不怕死的,就這麽送上門給別人砍,還要連累自己。

他從腰間取出隨身攜帶六寸長的短笛,稍稍拔了下,露出一小截刀刃,他重新合上,又摸了下短笛另一頭的機關,未有觸動。看來今天要派上用場了。

聞雷走過來瞥見他手中的短笛,笑道:“我還不知道你會管樂,吹來聽聽。”

“略懂皮毛,不敢獻醜,聞兄會嗎?試一試?”說著將笛子遞過去。

聞雷忙擺手:“同窗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我對管弦樂器一竅不通。”

俞慎思笑道:“我當聞兄又隱藏呢!當年在書院時,聞兄騎射是同窗中的佼佼者,還總是裝作學不會,同窗的靶子都要被你射滿了。”

聞雷爽朗笑了幾聲,摟著他的肩頭道:“夠義氣,沒有揭穿我。”

“還需要揭穿嗎?同窗們不都心知肚明?”

“合著我那麽多年白裝了?”

俞慎思想了下,挑眉笑道:“也不算,至少給我們這些半吊子同窗留足了面子。不至於騎射課上太難看。”

聞雷笑了幾聲,忽而感慨道:“書院幾年,是最恣意之時,倒有點懷念同窗們了。對了,高昉當年落水後是不是留下了病根?這幾年都沒聽到他的消息,他現在如何?”

俞慎思回頭朝一旁正和武官交代事情的高明進瞥了一眼,說道:“我還真不清楚,聞兄可以去問問高大人。”

聞雷也朝高明進看了眼,不輕不重捶了俞慎思胸口一拳,“你拿我取樂呢?”

同窗二人閑聊一陣,前方又一士兵前來稟報情況,隨後眾人整頓出發。

-

山路尚算平整,五裏路沒用多會兒便到了。

俞慎思一直打量著路邊的狀況,想尋找埋伏的人在何處,也隨時做好自保的準備。

當馬車繞過一道彎,進入狹窄山道時,他嗅到淡淡血腥味,探出頭朝前面望去,透過車前護衛的士兵,隱隱見到前面不少人。

隊伍也漸漸停了下來,一位身著甲胄的軍官走到馬車前,行了軍禮自報身份,“標下譚勵見過總督大人。埋伏的是獅頭山的賊寇,除負隅頑抗就地斬殺,其餘全部活捉。標下尚未來得及審問。”

高明進應了聲,“辛苦譚參將,士兵們可有傷亡?”

“有受傷者,暫無身亡。”

“你們剿匪有功,本官記下了,將人押回去再審。”

譚勵領命前去安排。

俞慎思在翰林院聽同僚提到過譚勵此人,前幾日高明進給他看整個江原省七品以上文武官員名單,裏面也有此人,督標參將。督標是總督所統轄的軍隊。

難怪聽聞山道上有埋伏毫不在意,原來提前有了安排。

山賊再大的膽子不會來刺殺總督,新策成敗與他們並無什麽關系。他們之所以會前來刺殺,不難猜測是受人指使。

高明進能夠提前知道山中有埋伏,不是料事如神,就是忝州的官員中有他的人。

若是後者,這江原省官場還真是一出大戲。

-

很快隊伍動起來,俞慎思瞥見車窗外的地上成片血跡,連路邊的草木和石頭上也都沾染血跡,觸目驚心。

這是他第一次見這麽多血,濃重的血腥氣讓他有些不適,皺緊眉頭,心中想到俞慎言。

他亦是文官,從小便沒有見過血腥的場面,如今去了西北,難免會跟著軍隊上戰場。西北的戰爭只會比這裏更殘酷血腥,不知他第一次見到那般場面會是什麽反應。

“在擔心你大哥?”高明進看透他的心思。

俞慎思沒應他,若非是他從中作梗,俞慎言何至於去西北。雖然俞慎言心甘情願,對於家人來說,終究是不舍得。俞綸夫婦年歲漸長,所求的就是兒女繞膝,如今卻沒有一個孩子在身邊。

高明進又道:“西北本就是他該去的地方。身為臣子,本就該為君分憂,為朝廷分憂。”

“你自己呢?責人先責己。”俞慎思冷冷駁道。

身在戶部這麽多年,也沒見為君分憂,為朝廷盡心,倒* 是以權謀私、貪贓枉法的事幹了不少,還有臉說俞慎言,配嗎?

高明進吐了口氣沒有答他,靠在車壁上,微微耷拉著眼皮,神色幾分呆滯,不知是在深思什麽。

半晌後才擡眼看俞慎思,悵惘地道:“老夫也是身不由己。”

俞慎思覺得這話可笑,“每一個有罪之人都說自己被迫,身不由己。難不成那些清廉正直之人都是人生順遂,事事順心?他們就沒有身不由己之時?是你自己立心不正。”

“你放肆!”

俞慎思別過視線,話不投機他也不再多言。

高明進教訓道:“你既然這麽多道理,到了忝州,這些山賊便交給你審,用你的道理說服他們去!老夫給你一天時間,審不出來,拿你問罪。”

俞慎思冷冷地斜他一眼,“是。”

-

高明進的車駕到忝州時,當地的大小官員迎出城來,個個喜笑顏開,一通恭維寒暄。

其中一位幹瘦的官員,笑出一臉褶子,“下官早年在京時,在郭閣老的府上與高大人手談過,高大人棋藝高卓,不消片刻就將下官殺得無還手之力。這麽多年下官可一直在苦學棋藝,就盼著能和高大人再手談一局。下官這也算誠心動佛,給高大人給盼來了。高大人若得空下官一定要再討教一局。”

高明進呵呵笑道:“韋大人過謙了,韋大人棋風靈動迅猛,很有前朝範國手之風,本官由來欣賞。韋大人這麽一說,本官還真有些手癢,改日定要與韋大人手談一局。”

俞慎思一邊和諸位地方官員見禮,一邊憑著高明進給他看過的官員表,對號入座。

這位韋大人,韋九思,如今的江原省按察使。他在勤德殿中當差,因為江原新策推行之事沒少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此人也算是郭閣老的門生,只是不如秦耀先那般親厚,早年就外放,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調動、升遷。

據他所知,此人和郭堅關系不錯,郭堅與高明進現在有殺子之仇,此人與高明進關系是敵是友就難說了。

不過,剛剛二人的談話,俞慎思隱隱覺得他們似乎不是在說下棋,而是在以棋喻事。

無論暗中如何,現在上上下下的官員卻是談笑風生,在旁人瞧來,一派和樂融洽。

諸位官員一路將高明進迎進江原總督府,有兩位相對年輕的官員一路上陪著俞慎思。說是年輕卻也而立之年。

二人先是關心俞慎思途中辛苦,隨後便提到高明進、麗州、新策諸事。言辭中俞慎思聽出來,他們是想從他口中套話。

大概認為他太年輕,剛入仕途,沒那麽多心思,好哄好騙易套路。

俞慎思也知曉官場上處處是陷阱,江原省更是如此,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懸崖。真玩心機城府,他有自知之明,還玩不過這一群狐貍,所以你玩你的城府套路,我玩我的真誠。

“二位大人說的這個新策具體推行方略,我還真聽說了。高大人說江原省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推行方法肯定和南安省不同,具體的方略我還不知。

高大人認為我年少辦事不牢,還需要多磨煉,這種事就沒與我說,命我聽差辦事就成。待高大人有了具體差事吩咐下來,我再同二位大人說,屆時二位大人可要幫我出出主意。我初來乍到,從沒有辦過差,可不能出了錯。否則丟了高大人的臉面,高大人還不把我狠打一頓板子。

不過二位大人提到這個麗州簡知州的案子我還真知道,岑家招供了,人都被靖衛押送進京了。還有……”

俞慎思一臉“真誠”地發言,二位官員卻蒙了,相視一眼,心底犯嘀咕。

這個狀元郎果然年少,都入仕為官了,還兩耳不聞窗外事呢!

估計問不出什麽了。

俞慎思察覺二人態度有變,便說起獅頭山的風景,詢問起忝州美食、美景,全是吃喝玩樂,半句不主動提公務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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