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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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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次日天微亮俞慎思便起身準備, 宅中人也都早早醒來。他過去給俞綸夫婦請安,俞綸夫婦已經過去偏廳,俞慎微姐弟也在, 並不見李幀。

俞慎微笑道:“你姐夫說昨日殿試文章已出,他托人拿到稿子,要抓緊印出來, 書肆比較忙, 昨夜便去書肆了。”

俞慎思朝俞慎言看去, 昨夜李幀去和俞慎言說話, 肯定將事情始末都告訴了他。

俞慎言原本眉間微凝,接觸他的目光, 展眉笑道:“快用些早膳, 今日禮儀比較多,要精神飽滿才是。你可是狀元郎,文武百官, 全城百姓都等著瞧呢, 不能沒精打采的。”

俞慎微已經布置好早膳,因俞慎思今日要進宮, 早膳也比平日豐盛。

俞綸在餐桌邊坐下, 吩咐他們都坐下來, 對俞慎思交代一番今日的事, 最多的還是讓他莫多飲酒, 今日是特殊的大喜之日, 萬不能飲酒惹什麽麻煩。

俞慎思應道:“孩兒記下了。”

俞慎言在旁邊笑著勸道:“今日有恩榮宴, 思兒是狀元郎, 不飲酒肯定是不行的。同年進士敬酒能推,若是官員邀請, 豈能不飲,不醉酒就成。”

俞慎思寬慰眾人:“不能飲就裝醉,寧願醉倒,不能失態。”

“這主意倒是不錯。”盧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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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臚大典,欽天監擇吉時為辰時正刻。

文武百官朝服齊聚和陽門,禮部與鴻臚寺官員領眾貢生進皇城,入宮門。

俞慎思與眾貢生緊隨前面官員,走在他斜前方的鴻臚寺官員走了一小段路後,回頭目光在他面上盯了一息,又將他上下一掃,面無表情,不知這一眼是何意。

俞慎思笑著點頭為禮,鴻臚寺官稍稍點了下頭,快走兩步跟上前面上司,偏頭竊語什麽,聲音太小聽不清。

那位上司聞言,亦稍稍回頭朝俞慎思看一眼。

他這一看,並肩而行的禮部官員也回頭望過來。此禮部官員正是殿試次日在皇城門外見到的江大人。江大人面露笑意,小聲與並肩官員嘀咕一句什麽,那官員稍稍疏遠半步,未再言。

他們的這點動作,正被跟在後面的貢生瞧見,也都好奇地朝俞慎思看,看得他心裏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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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臚在朝陽殿。

眾貢生垂首立於丹陛之末,須臾便見皇帝鑾輿。待皇帝入朝陽殿,開始奏樂、鳴鞭,一系列繁覆的禮儀後,鴻臚寺官分引新科進士就位宣制,緊接著傳臚官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俞慎思。”

傳唱聲如洪鐘似雷鳴,俞慎思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抓著袖口的手驚得緊了緊。

長這麽大,這是他第一次經歷這麽莊重肅穆的盛典。殿中是皇帝,周圍是文武百官,他成為了萬眾矚目。

這比前世站在國賽領獎臺上,面對記者媒體還緊張千百倍。

傳唱連唱三遍。他暗暗呼吸一口,穩住心神,鴻臚寺官上前引著他至禦道左側跪候。

緊接著是榜眼、探花,第二甲、第三甲。

唱名完畢,奏禮樂,大學士及三品以上個官員領新科進士行三跪九叩大禮。

-

禮成之後,本該是皇帝鑾駕回宮,卻見內侍官匆匆從殿內出來,高唱:“傳今科狀元俞慎思進殿覲見。”

俞慎思剛收回去的心,又提起來。

皇帝要見他,他多少能猜到為何,卻在他預料之外,他今日可沒有計劃這一步,不知道會不會打亂後面計劃。腦海中立即開始盤算要怎麽回話。

“俞狀元。”一名小內侍已經到跟前引路。

俞慎思回神,忙拱手,“勞煩公公了。”隨內侍朝大殿去,頭微偏,朝百官中的高明進望一眼。

高明進面色平常,目光略沈,看著一身狀元冠服的少年步履沈穩地步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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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殿內,皇帝端坐禦座之上,目光盯著進殿的少年,身如松柏,面如冠玉,氣質清雅,和想象中一般模樣,人如其文。

俞慎思一直微垂首斂著眉眼,只是進殿門時朝禦座上之人瞄了一眼。皇帝年逾不惑,面容清瘦,太子與其略有三分像。然太子給人只是不可冒犯的疏離,而上座的帝王氣質凜然,不怒自威,是一種強大的壓迫感,讓人連呼吸都得斂著幾分。

行至殿中,俞慎思俯身稽拜。

皇帝看著欽點的狀元郎流利從容的舉止,默了幾瞬,沈聲問話:“朕閱你殿試數篇策對,不蔓不枝,筆力獨杠。第三道策問,你提到廢丁稅,並入田稅,詳細闡述,見解獨到,甚合朕意。你如何想到此策?”

果然是為了田地賦稅。俞慎思穩了穩心神,皇帝面前再不可輕易言辭,這是要掉腦袋的事。

他頓首清聲回道:“稟陛下,臣出身寒微,自幼便見不少官吏利用丁稅盤剝百姓。去歲游歷各地,更見此非一州一縣之現狀。

本朝戶制,滿十四不足六十為丁,滿七未滿十四為次丁,皆需納丁稅。然每州每縣皆有不足七歲,甚至繈褓嬰兒被逼入籍為丁,亦有年過古稀,強行繳納丁稅。更有甚者人已故數年官府不刪籍,強行征收……

我朝丁稅半入國庫半歸地方,然有部分地方官征收的丁稅並未用於當地興建,而是中飽私囊。五丁之戶,良田千畝者與瘦田十畝者,需要交同等丁稅,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

故而臣想到取消丁稅、戶稅等多種賦稅,將其並入田稅。以田產多少繳納,可減輕貧寒百姓稅賦之數,田稅可盡歸國庫。”

皇帝聽完後原本似蹙非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面上卻不見多少喜色,依舊沈著雙眸。

俞慎思垂首不敢輕易開口。

沈默幾息後,皇帝又道:“朕聽高侍郎言,你還提出官紳納糧之策。”

終是躲不過去。原該是明日太子將策文呈上,這是來得早一日。

俞慎思恭謹回道:“臣不敢欺瞞陛下,臣知此策,然此策非臣所提。”

皇帝神色微變,“何人?”

“高侍郎所提。”

皇帝沈默須臾,手掌不輕不重拍在禦座上,聲音略帶幾分冷意。“說來!”

當面欺君,死罪一條。俞慎思心中發怵,不斷自我暗示,假作真時真亦假,不能慌,必須搏一次。

拇指暗暗掐了下自己食指,讓自己腦袋清醒些。

再次躬身巧言回道:“臣幼年時有幸聽高侍郎談田地賦稅和國庫之事,高侍郎提到官紳名下土地無需繳納田稅,而他們土地數額巨大,有的甚至隱瞞土地,若是這些土地亦能納田稅便可解朝廷之憂。

臣彼時年幼不懂賦稅之事,便提一句‘官紳納糧’。此四字是臣所言,卻是對高侍郎所提之事歸結,算不得臣所提,臣不敢冒認。”

皇帝目光深沈地望著殿中少年,沈穩鎮定,面不改色,言辭不急不慌,一字一句不含糊。

沈默少頃,他問:“你認為官紳納糧之策是否可行?”

俞慎思繼續保持謹慎小心態度,回道:“臣不懂朝政,見識淺薄,不敢妄議。”

皇帝拍了下禦座,俞慎思心中一緊,不敢擡頭,也不知皇帝此時什麽臉色,是不是動怒,先俯身認罪。

半晌後才聽到皇帝冷淡一句:“退下!”

俞慎思如蒙大赦,忙謝恩從殿內退出。

踏出大殿門檻,才暗暗舒了口氣。而丹陛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或是疑惑,或是驚訝,或是打量,或是羨慕……

而俞慎思感到的卻是一支支利箭,背後殿中還有一支能穿身而過的強弩。

他走向自己位置時,餘光在人群中掃了眼高明進,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還如剛剛一般。

-

俄頃,皇帝鑾駕回宮,傳臚大典畢,接著便是張榜、觀榜、宣上諭等一套繁覆儀式,接著便是三鼎甲打馬游街。

依流程,三鼎甲從東安門行至盛天府衙署,由盛天府府尹設宴招待。

俞慎思簪花披紅坐在高頭大馬上,面上掛著僵硬的笑容,腦海中卻在想朝陽殿內的事,心有餘悸。

他的一番話不知陛下是否全信。

據這麽多年朝廷的政令以及從俞慎言、白大人口中得知,這位皇帝可不是昏庸之輩,恰恰是位親理萬機、勵精圖治的帝王,只是登基之初就面臨重重難題,天時地利人和一樣沒占。

皇帝睿智不可能看不透這件事,只是帝王有帝王的考慮,這也不是他這個還未入仕之人能猜透的。

如今皇帝人至中年,不知道還是否有年輕時候的魄力和雷厲手腕。

忽然頭被什麽砸了下,俞慎思回過神,一朵花從頭上掉落肩膀,滑向胸前,是一朵紅色芍藥。

他朝四周看去,前面鼓樂彩旗開道,街道兩邊擠滿人,很多人手中拿著花拋向他與榜眼、探花。自是拋向他的最多,而且多是姑娘。

他回頭看了眼榜眼和探花,榜眼鄭槐年過三旬,探花溫巽亦是年二十七八。這個年歲自然已有妻兒。倒是他未及弱冠,盲猜也是未有成親的。

“俞小郎!”

嘈雜叫嚷的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不一樣的稱呼,俞慎思目光沒有搜尋到人。

“俞小郎!這裏!”俞慎思這次尋到聲音來處,朝斜前方茶樓望去,見到一位二十六七的年輕人朝他揮手。

竟是趙二公子趙平,他從東南回京應該是為了趙姑娘的婚事。

俞慎思面露詫異,但也僅僅一瞬,目光就從年輕人身上移到他身側姑娘的身上。

念念今日穿著一身松花色裙裳,帷帽掀開,露出爛漫笑容,手中也拿著一支芍藥想要拋給他,但是距離有點遠一直在猶豫。

他將手中的芍藥花插在馬頭上,當馬行至茶樓處,將馬頭朝街邊靠了靠,伸手去接。念念這才將花拋過來,俞慎思穩穩接住。念念高興道:“小哥哥,你簪冠上,你戴著最好看。”手比劃著。

“好。”

俞慎思依言,笑著將花簪在冠上。

街道上的人見狀元郎主動討要鮮花,還戴在頭上,紛紛擡頭朝茶樓上望去,想看看誰得狀元郎青眼。

念念的目光全在自己小哥哥身上,沒有在意街道上的人,她旁邊的婢女卻註意到,忙將念念帷帽輕紗松下。

念念卻固執地撥開,向俞慎思揮手,望著俞慎思騎著馬朝前去。

俞慎思也同她揮手,直到行遠。

趙平冷呵一聲,道:“這個俞小郎,都不和我打聲招呼,改日我得好好教育教育才行。”

念念沖他皺著鼻頭輕哼,“我告訴表姐你欺負她未來小叔子。”

趙平聽完哈哈笑起來,“我連她未來夫婿一起欺負。”

念念白他一眼,見小哥哥已經淹沒人海,才不舍地轉身。

-

三鼎甲行至盛天府衙署,府尹已經在階下相迎。

瞧見這位盛天府府尹的長相,俞慎思心中還是略略驚訝一番。

他知曉李幀和其兄項格長得像,卻不想這兄弟二人模樣都隨了其父項鈞甫。

項鈞甫和李幀一般,身材高大,只是年歲大了,身材發福,面部皮肉松弛,五官輪廓線條沒有李幀那般明顯,笑起來顯得親和些。

“俞狀元、鄭榜眼、溫探花,恭喜三位榮登一甲。”

三人齊齊朝對方施禮:“見過項府尹,讓項府尹久等了。”

“哪裏那裏,今日能接待三位,是本官之幸。府中酒菜已經備下,三位裏面請。”

三人隨著項府尹步入衙署來到正廳,桌上已擺上酒菜,客套一番,酒過三巡,項府尹笑著道:“本官剛剛聽到一個消息,俞狀元今科殿試策問,背後得戶部高侍郎指點。”

俞慎思詫異,這件事怎麽會傳這麽快,竟傳到了項府尹的耳中。

他好奇問一句:“府尹大人何處聽得?”

項府尹朝旁邊侍從示意,一位小吏取過一張折紙給項府尹。

俞慎思認識這種紙和折疊方法,這是妙悟書肆的《科舉學報》。

果然項府尹將紙遞過來,是學報。打開來看,在學報左側上方的“科舉快訊”欄中,寫著今科三鼎甲的信息,以及今日朝中的各種事宜。左下角“科舉故事”欄目中寫著他殿試策問的事情。

信息寫得很隱晦,似是而非,但是官場之人卻都能明白,他的策問關於田地賦稅一道是有高明進這個戶部侍郎背後指點。

這用詞和風格一看就出來自李幀之手。

他昨夜去書肆,應該就是忙著今日學報之事。

榜眼鄭槐和探花溫巽接過學報看了眼,也瞧出幾分來,露出疑惑。

項府尹好似怕三人都多想,呵呵地笑著解釋一句:“高侍郎當年亦是狀元郎,才學出眾,能得其指點難怪俞狀元金榜奪魁。”

俞慎思亦客氣笑道:“府尹大人消息靈通。晚生說沒有高侍郎指點,府尹大人恐怕也不信。實不相瞞,晚生的確得過高侍郎點撥才開悟。”

“原來如此。真是名師高徒,狀元指點出狀元,高侍郎與俞狀元果真皆是滿腹經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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