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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門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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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門鈴響。

“你……”

江樹輕輕開口, 他目光往下,落在她的裙擺。

反應過來,掙開他的手。

喻緣往後退一步, 視線在他微怔的神色上停了停, 也順著低頭看去:咖啡液有些濺在裙擺上, 在米色的針織面料上留下明顯痕跡。

地上沒喝完還剩大半的咖啡漫開在瓷磚地面,濃烈的咖啡味道溢散開來。

“怎麽了, ”前臺的人聽見動靜, 探頭看了看情況, 連忙拿著拖布過來, “沒燙著吧顧客。”

喻緣回神, 搖搖頭,道了一聲抱歉。

接著, 她擡眼, 對上江樹的目光。

一觸即分, 她要走,江樹叫住她:“我給你再買一杯, 稍等一下。”

“不用了。”

喻緣淡聲回道。

“你的衣服臟了,我帶你去……”

江樹被她冷淡的話語堵了回去,隔了一瞬, 眼見她要推開門, 接著道。

但喻緣沒回答,也沒有理會,徑直出了店。

回到公司, 莫名地, 她有點煩躁。

究其原因,也許是因為打翻了的咖啡, 也許是因為被弄臟了的裙擺,再或者,是因為遇見江樹。

胡思亂想著打了卡,走到工位上的時候,有同事註意到,提醒她:“你衣服是不是蹭到什麽了?”

嗯了一聲,喻緣解釋:“咖啡灑了。”

“那要去換嗎?”

“再說吧,處理完工作我叫個外送。”

喻緣說著,坐下打開電腦。

同事感慨了一聲這也有點太倒黴了,遞過來一個塊巧克力以示安撫。

含著巧克力,喻緣打開手機,點完外送,才想起來夏行舟的未接來電。

不過看要到上班時間,她沒回撥過去,只微信問他:「怎麽了?」

「沒什麽事,就是想問姐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夏行舟在那邊很快秒回,也沒問她沒接電話的原因。

喻緣看著消息,思考一瞬,回了個:「可以呀。」

「上次你請,這次就我請了,想吃什麽,我應該是六點下班。」

她補充著。

前天去游樂場,門票和吃飯確實都是夏行舟請的,喻緣想把界限算清點,不想欠任何人的。

夏行舟知道這點,沒拒絕,說了個等她下班後再議,便告別:「那姐姐你先忙吧,就不打擾姐姐了。」

回了個嗯,喻緣把手機放到一邊。

處理了一會工作,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有電話進來,讓她下樓取件。

估計是自己從網上買的衣服,喻緣有點驚訝,出去公司門口簽收時,順嘴問了一句:“那麽快啊。”

說著,接過騎手遞過來的紙袋。

目光觸及袋子上的服裝logo,她打開袋子往裏看了一眼:“是不是送錯了,我買的不是這家店。”

說完,騎手也納悶,打開手機核對了一下:“是喻小姐嗎?手機尾號1336?”

喻緣點點頭:“對,沒錯。”

“那就是了,就是你的訂單。”

騎手確認無誤,點了送達。

她的姓比較罕見,再加上手機尾號也對得上,所以也不存在是別人填錯地址,然後送到她這裏來的情況。

這樣想著,喻緣無言沈默,看著手上印著品牌logo的紙袋,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

知道她衣服弄臟了,還知道她姓名和電話號碼,並且有點錢能買得起這個牌子的人……似乎就只有一個。

微微嘆了口氣,她拎著袋子問:“能退嗎?”

“這個我退不了,要從下單的平臺找店家退,我就是只是個送貨的。”

見確實是她的貨,騎手說著,扭頭走了,急著送下一單。

跨上電瓶車前,還不忘沖喻緣提了一嘴:“記得給個好評啊美女。”

好評也不是找我要啊,你要上樓找點單的那個。

喻緣默默道。

這個騎手剛走,她正犯難怎麽處理這身衣裳,手機又響,這次是她自己點的那個單。

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把這個單簽收了,喻緣拎著兩個紙袋子上了樓。

同事看見,問她:“咦?買了兩套嗎?”

喻緣含含糊糊回答:“外套好像也有點臟。”

說著,帶著紙袋去廁所換掉。

她自己買的就是個簡約的同款長裙,小一百而已,要不了多少錢。

換完衣服,把臟衣服疊好放在紙袋裏,她拎起要走時,視線瞥過掛鉤上另一個紙袋,沈默片刻。

盯著它看了幾秒,喻緣將其取下來,拿出裏面的衣服抖開來看:也是一條長裙,很素雅很幹凈的白,面料純羊毛的,做工精細。尺碼標了她的碼數,不用試應該就知道很合身,因為她的身材曲線,他應該很清楚。

一張小票躺在袋底,被裙子帶著抽出,晃晃悠悠地飄落。

趕在它落到地上前,喻緣伸手接住,拿到眼前看了看,被上面標價處的一串數字給驚到失語。

默然,她目光從小票移回手上展著的柔軟面料,一點點疊好,將其放回袋子。

不知道怎麽處理——她不會穿,也不可能就將其這樣扔在洗手間。

沈思半晌,一時想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案,喻緣看著時間,打算還是先回去接著工作。

距離她離開工位已經過了二十分鐘,長時間耽擱不大好。

回去辦公室,還沒坐到工位,有同事提醒她:“喻緣,江總找你。”

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和這個稱呼放在一起,喻緣心下一驚,恍然,緩緩,才反應過來。

將紙袋放回工位,她問:“找我……有什麽事嗎?”

“之前開會你提到的那個交互設計,江總剛剛過來說要找你商討一下具體的方案,可以的話這部分就給你來做,”同事覆述著剛剛江樹過來說過的話。末了,催她,“趕緊上去吧,替你提前說個加油,別緊張。”

“為什麽說別緊張?”

喻緣放下心來,把紙袋放回工位旁,問道。

同事沖她揚眉,還沒開口,附近有個同事就接上話:“江總很嚴的,雞蛋裏挑骨頭的那種嚴。上次找我聊一個板塊,好家夥,當場直接給我跑出來一個簡略版讓我看看有多少bug,給我打回來重修了。”

說著,他癱在椅子上,嘆了口氣轉頭看來:“你是不知道,他就那張臉,這麽著看你,真就是比我高中班主任還有壓迫感。”

話落,他甚至還斂起臉上的愁緒,冷著臉來裝面癱。

喻緣忍不住笑,旁邊剛剛被接話的同事打趣他一句:“行了啊,高中都多少前的事了,可別再嚇喻緣了。”

說完,朝喻緣笑笑:“快上去吧,江總人是冷了點,但也不會無緣無故刁難人,不像我之前呆的那公司的老板……”

見是工作上的事,同事們也沒多想,喻緣暗暗緩了口氣,拿著電腦上了樓。

電梯門開,就直接是秘書處,工位後面一大片的電霧玻璃後,應該就是江樹辦公室。

看見她上來,秘書從電腦後擡* 頭:“您直接進去就行。”

輕聲道了個謝,喻緣走到門前,略微停頓一瞬,還沒推開門,門從裏面被拉開。

她怔了怔,擡眼看,江樹站在門內,微微低頭,看著她。

目光掃在她身上的衣服,他目光輕頓,下一瞬,斂目,往旁側身,示意她:“進來吧。”

餘光瞥見在身後處理工作的秘書,喻緣攥在電腦邊緣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到有點發白,她走進去,面上盡量做到沒什麽情緒。

江樹在她身後關上門,點了門邊一個開關,電霧玻璃瞬間透亮,外面的秘書處看得一清二楚。

他示意她在辦公桌前放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繞到辦公桌後:“上次開會,你交的那個設計我看了,可行性很高,程序出來了嗎,可以的話我看看。另外,交互這部分你還有什麽別的想法嗎?”

聽他公事公辦的語氣,還有話裏的內容,和樓下同事說的相差無幾,真的就是在聊工作。

喻緣放下心,打開電腦:“出來了,江……”

說到稱呼上,她有點卡殼,視線上挑,看見他不含什麽情緒的眼眸,接了聲:“江總。”

說著,調出數據,將屏幕轉向他。

江樹垂眸,嗯了一聲,視線落到電腦屏幕。

目光在他半闔的眼皮上頓了一秒,喻緣抿了抿唇,也看著屏幕,跟他介紹。

這部分喻緣做得很用心,她一貫對待工作吹毛求疵,經她手的項目,都極盡完美交付,這也正是起騰把她的名字放外派名單第一位的原因。

將自己的設計和實際跑出來的程序給江樹說完並讓他過目,她擡眼,看著他,等著他的意見。

“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江樹頷首,略微停頓一瞬,道,“那這部分就先交給你負責。”

喻緣應了聲好,保險起見,又問了句:“還有什麽要求嗎?”

江樹聞言,掀起眼皮,目光落到她身上,輕聲道:“沒有。”

點點頭,喻緣收起電腦,看了眼時間:“那我就先下去了。”

話落,她看著江樹,見他只是凝眸無言,她忽然就有點不自然,推開椅子,站起身要走。

視線剛轉到門邊,倏然一瞬,玻璃門墻由透亮變成磨砂,外面的事物一瞬間被白茫茫的一片覆蓋。

腳步停下來,她扭頭,看向江樹。

他的手指從桌邊一個按鈕收回,迎著她的目光,他看過來,站起身。

兩相對視,喻緣往後退了一小步,問他:“怎麽了?”

“想和你說聲抱歉,”江樹視線向下,停在她嶄新的裙擺,頓了頓,而後移回她的眼,溫聲道,“中午那杯咖啡,不好意思。”

喻緣的視線也隨之下落,看了看自己的裙擺。

想起他送的那條將近六位數的裙子,她擡頭,看著他:“只是一杯咖啡而已,江總沒必要因為之前那點事就那麽破費,那條裙子太貴重了,我下班後會放在前臺,江總記得自己把它取走。”

“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江樹拒絕。

喻緣搖頭:“但我不需要。”

說著她轉身:“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下去了。”

話落,在沈默間,她走到門邊,伸手拉門,但是紋絲不動。

很明顯,被鎖住了,不知道什麽時候。

呼吸一窒,她扭過頭:“江總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當時是公司別的人,我也會這樣賠償的。”

看見她的點點慍怒,江樹沒有立即回,而是解釋回答她方才的那句話。

言外之意,他是把她當作公司其他人一樣對待。

看著他走過來,停在她身前幾步遠的位置,喻緣沒說話,等著他下一步開口。

“下班之後要不要一起吃頓飯?”

他問道。

話題跳得有點快,但即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眼下,聽他這句邀請,喻緣說不上自己內心什麽感受,有種隱隱的期待得到回應的感覺,但更多的,還是別扭。

斂去心思不去思考這種情緒從何而來,她想起今晚答應要和夏行舟一起吃的那頓晚飯,搖搖頭,剛要開口拒絕,卻見他在她之前,接著補了一句:“聊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有什麽事你可以現在說。”

聞言,喻緣把剛到嘴邊的有約了轉成了這句話。

語氣有點冷,她看著江樹,不帶半點猶豫地拒絕。

江樹靜靜看來,目光很淺,落在她身上,蒼白的顏色。

緩緩,喻緣斂目,不打算再僵持,正要開口催促,卻聽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錯了。”

他說:“你之前說,分開只關乎我們兩個人之間。那麽我想知道,如果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那麽,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我要的這個機會不是奢求我們之間還能像之前那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不理我,”似乎是怕她會錯意而給出否定回答,在說完上一句話後,江樹就緊接著道,“讓我能夠待在你身邊,能夠正常地交流,對視,或者是聚餐,我不要求那麽多,我會註意好一切的分寸,我只想要你不要躲著我。”

“……我沒躲你。”

喻緣聞言,怔然,喃喃道。

“是我自己的錯,無論你躲不躲,都是我沒有主動,或者,你不想要我主動,那我……”江樹聽她這麽說,頓了頓,接話。

或許是因為緊張,罕見的,竟有點語無倫次。

盯著他的這副模樣:立在她身前,明明想要上前卻刻意保持距離,眉眼低垂著,碎發和眉骨的影清晰可見。

明明和之前相差無幾,但是他現在給她的感覺,像是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片陰影裏,眉眼是灰的,身影是灰的,渾身氣質也是灰的。

灰撲撲的。

莫名地,喻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她張張口,卻只能啞言。

言語是內心情愫隔閡的關卡,不越過去,無法表露。

但是越過去後,卻難以繼承繁雜思緒,最後鋪陳在面前的只是蒼白無力的碎片。

碎片一點點拼接,江樹停頓半晌,見她沈默著,他閉上眼,緩和情緒,再睜開時,眼中蒼白著的,只餘空寂,他說:“我也只是單方面的請求,選擇權在你手裏。”

盯著他的目光,喻緣張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好一會,仔細想了想,她說:“只是吃個飯嗎?”

她問的是方才江樹的邀約。

江樹看著她,緩緩點頭。

“行吧,下班後再說,”喻緣說著,轉身推門,“我先下去了。”

辦公門這次推開了,她走出去,聽見江樹在身後輕聲道:“晚上見。”

晚上見……嗎?

下了樓回了工位,喻緣重新打開電腦,盯著桌面,心緒不寧。

反應過來剛剛在辦公室裏的場景,後知後覺的,她有點小小的後悔。

不是說要保持距離,怎麽又忽然答應了……

托著下巴罕見地發了一會呆,喻緣越來越想不明白。

點開微信,手指在江樹的聊天框猶豫半晌,還是選擇放棄。

覆又找出夏行舟的微信,喻緣先告訴他今晚自己可能要爽約的事情。

夏行舟問她再怎麽了。

「臨時和同事有個聚餐。」

喻緣糾結了一下措辭,這樣發過去,末了,補了一句:「我們改天吧。」

夏行舟發過來一個小芋圓癱倒的表情包:「姐姐的事情最重要。」

他表示理解,喻緣有點不好意思,提議著要不要給他點個外賣,夏行舟拒絕了,只是說他可以等。

末了,問她在哪吃,聚餐完要不要去接她。

在哪吃啊……

喻緣看著這個消息,一時間楞住。

江樹好像沒說,但她現在也不大想去問。

於是說了聲不用了,便匆匆結束話題。

重新開始工作,卻怎麽也不在狀態,效率比之前低了不少。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緩緩收拾著東西,拎起地上兩個紙袋時,她接到江樹的消息,問她在哪見。

想了一下,喻緣看著周圍還有大半坐在位置上的同事,約了上次那家便利店門口。

江樹說了聲好。

出了公司再過一條街,往便利店去,遠遠看見江樹的車停在路邊。

上了車,喻緣將那個紙袋遞給他:“這個,我不能收,你找個時間退了吧。”

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江樹視線從她身上,移到她手上拎著的紙袋。看著裏面被她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他斂目,沒說話,接過紙袋反手放到後座。

送走了這麽一個燙手山芋,喻緣心下松弛不少,靠在座椅上扣好安全帶,問他去哪。

“你想去哪吃?”江樹沒動,問著她的意見。

“都行。”喻緣說。

“那去我家,我可以給你做飯,”江樹說著,回正視線看著車前,“用電腦也方便點。”

他指的是吃飯時要聊的工作。

喻緣思考一瞬,緩緩點頭:“也行。”

車子還是沿著熟悉的路線往他家開,看著眼前熟悉的街景,她後知後覺:“你還會做飯嗎?”

“學過一點。”

江樹輕聲道。

說著,話落,過了個紅綠燈路口,他換了話題,問她工作上的內容。

斂回心神,喻緣順著一一答了,再交流了一下整體架構,順便問了下其他同事負責的板塊,以及她之後要和誰有合作,都稍微提了一點。

說著說著,到了江樹家,她抱著電腦進去,仙草蹲在門口迎接,一見到二人就喵喵叫,撲上來咬江樹的褲腿,將他往屋裏拽。

“稍等一下,先給仙草餵個飯。”

江樹在她身後關上門,彎腰抱起仙草,往它的飯盆那裏走。

喻緣點點頭,把筆記本隨手放在沙發上,打量一圈,看著他給仙草添飯的背影,彎腰時,毛衣下覆著的嶙峋脊骨和淺淺顯出影。

她視線定了會,接著移開,有些百無聊賴左右亂看。

忽然有一瞬,定住在一處,靜止不動。

喻緣目光停在置物架上,走過去,盯著上面的一張照片——是之前她沒看清楚的那張畢業照。

此時此刻,被立起,放在架子上一層。

這次少了光線遮擋,大燈亮著,上面的人像清晰,她眸光凝著,細細辨認,很快認出來了,這就是她班的那張畢業照。

她還找見自己的身影,在第三排。

雖然之前就有所懷疑,但是現在。

猜測被證實的一瞬間,她看著自己的身影,出現在這張照片裏的這一瞬間。

心臟忽然被擊中一瞬,好久,她斂著思緒,張張口,啞聲無言。

聽見身後江樹起身的動靜,喻緣在他轉身看來前收回視線,抿著唇坐到桌前。

在他身影停下來前,她打開電腦,裝作很忙的樣子處理文檔,她思緒紛亂,想著先歸納一下方才在車上提到的那些工作,但是看著屏幕,喻緣腦中全是各種疑問。

為什麽,江樹家裏會有她的畢業照,還被擺在架子上,他無緣無故收藏她班的照片幹嘛?

這樣想著,餘光瞥見他的背影經過她,往廚房裏進。隔著玻璃門,喻緣緩了半晌,目光久久停在他的背影上。

高挑的身型,寬肩窄腰,微微彎著腰,扁著袖子正在清理水槽。

她沈默抿唇,良久,緩緩收回目光。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想,喻緣耐著性子處理了一會工作,卻怎麽也繼續不了,一直發呆,偶然往旁側看,目光落去那張畢業照,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直到江樹拉開廚房的玻璃門,提醒她快吃飯了。

回過神來,喻緣站起身。

收起筆記本前,她看了一眼電量,問他在哪充電。

“給我就行。”

江樹走過來,接過她的筆記本帶到書房去充,不忘和她說一聲:“去餐桌前坐著等就好。”

看著他的身影拐進書房,喻緣沈默著,依言在桌前坐下。

等了一會,他從書房出來,再到去廚房端菜,期間她的視線就隨著他,路過置物架,他目光不移,喻緣卻將是視線在上面停了很久。

碗筷擺在她面前,江樹回去,把菜一一端上桌,喻緣咬著筷子,見他把最後一道菜放到她面前。

她終究忍不住,在他落座時開口,問他:“你家裏,為什麽會有我的畢業照?”

江樹聞言,轉頭,看向置物架的方向。

見狀,喻緣視線不移,只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其實到了現在,她心中或有一個猜測,但是她不敢確定,只等著他的回答。

半晌,江樹移回目光,他靜靜看著她,眸色認真。

被他這樣看著,忽然就有點緊張。

喻緣捏著筷子的手不由地緊了緊。

面對著面,桌上的飯菜還裊裊升著熱氣,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她看著江樹沈默半晌,坐在她對面,脊骨挺立著。

兩相對視,她看進他眼裏,聽見他說:“喻緣,我今年26,父母離異各自再婚,家成員目前就只有我和仙草。”

聽見他說這些,答非所問,喻緣猝然楞了一瞬。

卻又聽他接著道:“家鄉在安市,不怎麽回去,目前定居在這裏。現在名下有五套房,一輛車。流動資金八位數,收入還算可觀。本科畢業於青大計算機專業,和你一個學校,碩士畢業於Z大,工作穩定,目前就職於GROW,體檢報告健康,無不良嗜好。”

他一條條羅列自己的基本狀況。

喻緣張張口,有些啞言,好半晌,她緩緩道:“我不是問你這個。”

江樹看著她,一字一頓,說:“告白前,理應將自己的全部狀況告訴你的。”

告白?

聞言,喻緣一驚,她還沒反應過來,融進他的目光裏,見他眸色認真緩和,就這這麽靜靜看來,帶著溫柔的繾綣。

而後,他開口,語氣鄭重。

看著她,他說:“喻緣,我喜歡你。”

喜歡……喻緣聽見,細細消化了一下這個詞,好半晌,她喃喃:“那麽突然。”

於她而言,確實有點突然。

她和江樹認識的時間才小半個月,說起來喜歡,喻緣覺得有點快,但是如今聽著他說這些,不知怎麽,心中倏然也有點悸動。

“不是突然,雖然我們最近才剛彼此正式認識,但是我對你的喜歡,比這更早一點。”

江樹說道。

喻緣轉頭,看了一眼那張畢業照,問他:“多早?”

“七年前,”江樹看著她,說道,“我們剛上大一的時候。”

!?

猝然轉頭,她楞了很久,轉頭看他。

看著他認真的眸色,她明白,這不是在開玩笑。

張張口,她想說些什麽,但是不知道從何開口,她只看著他,靜默。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江樹細細看著她。

七年的時間,她幾乎沒怎麽變,黑亮的眼,依舊清晰明媚的五官。

沈默好一陣,他接著道:“之所以一直沒有認識你,也一直沒有告白,怕被拒絕是一回事,還有一個原因是怕失去。”

“喻緣,其實從小,再到認識你,甚至到重新看見你,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怎麽相信愛情,準確來說,是不相信任何事物能夠長久,”江樹視線凝在她的雙眼,聲音有點沈,一字一頓,條理清晰,他說,“這樣說可能太悲觀,或者說太裝了,但是我覺得,愛情,不止愛情,很多東西,都會消失。”

喻緣看著他,呼吸都跟著靜默,她明白江樹的意思。

開始走向結束,有序走向無序,上升到頂點就是下降,好比如說熵增,好比說克林索爾的下沈。感情也是一種物質,是看不見的物質體,在這個世界,只要物質存在,就會隨著時間,隨著環境,風化、湮滅。

雖然明白,但是,她不大認同江樹的觀點。

之前喻緣遇見觀念相悖的人,一貫是保持著人各有志的心態,不去幹涉,但是今天,現在,她忽然就想反駁他。

“江樹,”緘默一瞬,緩緩,喻緣開口,問他,“你看過抓落葉嗎?”

江樹一楞,旋即,反應過來,苦笑。

她看著他,說道:“太迷戀結尾反而會失去過程的意義,這是你想要的嗎,江樹,你也應該明白,人都會死的。”

她說,你當時,應該和我說的。

無論結果怎麽樣,你喜歡我,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應該要告訴我的。

但是細細想來,當時他要是告訴她,那個時候的她呢,她會拒絕還是接受?

大概是拒絕。

喻緣想到這裏,靜默。

有的人為了片刻的存在奮不顧身,有的人瞻前顧後預料到結局,及時收手。

江樹是後者。

七年來,從喜歡上喻緣的那一刻,他瞻望結局,好的壞的都有,所有事物向來都是好壞參半。

既然如此,趁著一切還沒開始,及時停留在最開始的樣子,不把自己表露,不帶她參與這份感情,至少也可以免得她進入不好的結尾,少一個人受傷。

而他,也可以在這份感情沒有再產生更深的羈絆下,果斷舍棄。

當然,這只是預想中的完美狀態,事實是,他根本舍棄不掉。

感情的意志在和理性選擇的結果一次次碰撞,沒有重逢之前,他想起她,偶爾也會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臆想她的一切。

江樹唾棄這樣的自己,但是偶然有時,又會抑制不住這樣的思維沈淪。

尤其是重逢之後,切實感受到她的呼吸、體溫、心跳,壓抑那麽久的情愫開閘洩洪一般,將他淹沒。

而後,將僅剩一點的悲觀理智沖垮。

“所以,”頓了一瞬,他說,“我說了,雖然遲到了很久,但這是我做足準備後的……告白。”

“我在之後說的話,不是奢求你的接受,只是向你展現我自己,好讓你能夠了解我,能夠給我一個機會,追求你的機會。”

江樹坐在桌子的那一端,看著她,緩緩道:“關於你所擔心的那些,同事之間的議論,我會一切尊重你的意願,在公司保持距離,或者當作不認識,公私分明。”

“再或者,”江樹說著,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份合同書,“這是GROW百分之十的股份。”

“如果出現那真的萬分之一的不幸,會影響到你的工作,我希望這個,可以成為你的一部分保障,按照GROW財報預測,往後十年的凈利潤分紅能有……”

“停!”

越聽越震驚,喻緣在從他口中聽見一個天文數字前緊忙制止他。

江樹乖乖閉嘴。

喻緣緩了一下神,她看見那份被推到她面前的合同書,目光覆雜,隔了好一會,她擡眼看他:“我還沒答應你。”

言下之意,你送這些,太過了。

江樹與她對視,神色認真,他說:“我知道。”

“我沒有想用這些東西綁架你,這些只是我告白的誠意,無論你答應與否,都是要給你的。”

他說。

喻緣沈默很久,她不知道說什麽。

拒絕嗎?但是現在她腦海中毫無拒絕的話語。但是答應嗎?好像要考慮的東西,很多很多。

餘光瞥見桌上菜式,她籠在江樹希冀的目光下,拿起筷子,道了句:“先吃飯吧。”

江樹看著她,緩緩點頭,斂目,說了聲好。

菜不像是剛出鍋那樣熱氣騰騰,但也沒涼,溫熱的,傍著靜謐氛圍,也是溫馨的。

冷卻了的情感,沸騰著情緒,都逐漸平和,湮滅在碗筷間,準確來說,是激烈的言語被吞吃入腹,留給思維一些過渡下來的平和措辭。

緩沖,人是需要緩沖的。

吃完,江樹去收拾碗筷,禮尚往來,她想幫忙刷碗,被他攔了回去,支開與仙草玩。

拿著逗貓棒在它面前晃了又晃,仙草不知疲倦,一下一下撲著上面的鈴鐺和羽毛。

鈴鐺……

喻緣聽著清脆的鈴鐺聲,莫名就想起了什麽。

思緒恍然,她蹲在沙發邊,一個不留神,被仙草奪去逗貓棒,玩得不亦樂乎。

廚房水流聲嘩嘩,喻緣伸手,撓著仙草的腦袋,思緒飄忽。

倏然,手機提醒響起。

點開來看,想誰來誰,正是夏行舟發過來的消息,他問她:「姐姐,什麽時候吃完飯,外面好像下雨了,帶傘了嗎,用我去接你嗎?」

看見這話,喻緣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確實是下了,細密的雨絲斜在空中,隱隱帶著水汽。

她確實沒帶傘,但是江樹家應該有傘,而且,也沒有要夏行舟接的道理。

她回他:「不用了,和我一起的人有傘,就不麻煩你了。」

發完,半晌,夏行舟問她:「一起的人……是姐姐之前那個py嗎?」

他怎麽知道?

喻緣有點訝異,她有點不擅長說謊。

此時此刻,盯著他突然的這個問題,她手指敲在屏幕上,不知道怎麽回答。

廚房水聲停,江樹推開門,解開圍裙走出來:“外面好像下雨了。”

嗯了一聲,喻緣扭頭看他。

他往這邊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你……”

“你家有傘嗎?”

喻緣打斷他的話,仰臉,看著他,問道。

江樹沈吟,點點頭:“有。”

松了一口氣,喻緣站起身:“那借一下,明天去公司還你。”

說著,她順手擡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晚上八點半。

正巧這時,還未熄的屏幕上,跳出兩條消息:「姐姐要和他覆合了嗎?姐姐不要我了嗎?」

「但是可以的話,我不在乎他的存在,我只要姐姐。」

目光看見,她楞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

站在她面前的江樹沒有錯過她的反應,他目光向下,瞥見對話框,沒看清文字,但是依稀能猜出來:“在和誰聊天?是和你一起去游樂場的朋友嗎?”

關掉手機,喻緣感受到他如有實質的目光灼灼,凝在她身上。

她擡眼,與他對上視線,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江樹輕笑,笑中帶著點失落,他說:“我都沒和你去過游樂場。”

“……我倆也老大不小了。”喻緣語氣凝了片刻,緩緩說道。

江樹斂目:“所以,他,很年輕對嗎?”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喻緣輕輕嗯了一聲,移開視線問他:“傘在哪裏,我該走了。”

“那麽,”江樹見她要轉身,伸手,小臂橫在她面前,攔著她,“我還有機會嗎?”

吃飯之前,那個暫時被擱置的話題現如今重新提起。

喻緣想起自己剛才決定的結果,張張口,卻只是啞言。

說不出口。

不知道為什麽,即使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但是此時此刻,當她扭頭,沿著他攔在自己面前的腕骨,往上,看進他的眼。打好的腹稿都成了無用的話語,她想著拒絕,想和他說江樹,錯過就是錯過。

但是開口時,她說:“我不知道,江樹,你讓我好好想想。”

不是拒絕,不是不可以,不是說沒可能。

而是讓我好好想想。

思考就代表著猶豫,雖然不知道是因何而猶豫,但是見狀,江樹眸色微動,他緩緩,放下手,輕聲道:“好。”

兩相對視,喻緣放下心,她微微扯唇:“那我先走了。”

江樹說好:“我送你。”

話落,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卻誰都沒有先動。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喻緣先忍不住,身子微微轉向。

只是剛有了動作,被一道力扯過去,落進一個懷抱裏。

江樹從她身後抱住她,圈著她的腰,額抵在她的肩頸。

“對不起,但是,很想抱一會。”

他的聲音悶悶,就從她頸側傳來,呼吸間的氣流細細密密的癢。

緩慢地眨了眨眼,喻緣感受到他的溫度,後心處貼著他的心跳。

她沒推開他,沒掙紮。

或許在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世界裏,這就相當於邀請,與默認。

被克制的欲-望漸漸露頭,窗外夜色壓人,細雨卷起泛泛漣漪。

分不清是誰先吻上誰,也分不清黑暗裏交織著的雜亂氣息到底是源自誰的體內。

臥室沒開燈,沈寂一片的夜色裏,指尖探進指縫之間,十指交握。

或許是最開始的告白已經說出口,江樹此時,抱著她,一聲又一聲,喜歡說個沒完,仿佛要把這些年的日日夜夜都給補償完,說個盡。

重音落下的同時,頂端穿破更深一層的頸-口,喻緣指尖緊緊扣著他的肩,膝蓋並著他的腰,用力到全身都在發抖。

她分出神聽著,聽他溫柔的聲音,感受著他並不是太溫柔的動作。

咬著他的肩,直到喻緣唇齒間嘗到血腥味,才後知後覺,他沒覺得痛,只是輕聲問她:“那你呢?喻緣你可以喜歡我嗎?”

不知道自己給了怎樣的回答,她只記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撞出來了,一次完,她就推著他,說累。

江樹松開她,讓她躺一會,問她喝不喝水。

搖頭,喻緣幹著嗓子說了句不用。

空氣還留著潮熱的旖旎氣味,躺在床上,雖然很累,但她逐漸平緩著呼吸,沒有困意。

整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模模糊糊地晃著影。

江樹躺在她身側,抱著她,肌膚與肌膚相貼,帶著微微薄汗的,灼熱的肌膚觸感。

就連他的呼吸也是,帶著熱度,緩緩,附著在她頸側。

喻緣有點癢,往旁側偏了偏,躲他。

“太熱了。”她說。

“那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江樹微微擡起身,拿著遙控器降溫。

點點頭,喻緣應了一聲,微微側過臉,目光在昏暗中盯著他看。

“怎麽了?”

揉揉她的頭發,江樹靠在床頭,與她對視,只餘月光的屋內,彼此的目光也是模糊的。

想起他的那些告白的話,喻緣細細看著他的眉眼,忽然伸手,手指觸及他的眉目,指腹緩緩,從眉骨,到鬢角,再緩緩滑下。

“我在想,好不真實。”

說著,停在嘴唇,她拇指壓上去,指尖探進,他咬著,力道不重,只是很輕的,向她表露他的存在。

心念一動,喻緣抿唇,剛要收回手,卻被他的手指攀上指骨,握在手裏,合在掌心。

感受到他掌心的紋路,喻緣靜默一瞬,倏然,她說:“說起告白,最近也有一個人也向我表白。”

話落,手指收緊了些許,江樹輕聲問她:“誰?去游樂場的那個嗎?”

喻緣點點頭:“對,他那天和我表白了。”

昏暗光線中,江樹靠坐在床頭,微潮的碎發隨意撩起,眉目倦怠。

聞言,他垂眸,呼吸有一瞬停滯,餘光瞥見她額前沾濕的那一點碎發,他松開她的手,轉而撫上她的鬢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頭發,聲色平靜,問她:“拒絕了?”

應該是會拒絕的,肯定是會拒絕的。

他知道,喻緣的拒絕不止對於他,大家都沒機會。

雖然清楚這點,但等她回答的這一瞬,心中的緊張還是被無限拉長。

直到聽到一聲“嗯。”

喻緣點點頭。

江樹眼眸勾起笑,方要松口氣,下一秒,卻聽她說:“但睡了。”

感受到他放在自己發頂的手指猝然僵硬,喻緣擡頭,看著他,接著補了一句:“感覺還不錯。”

話音落下,她盯著他在暗色中的眉目,沒有再出聲。

良久,江樹,找回思緒。

他反手,下了床,按開床邊的按鈕。

臥室頂燈大亮的那一瞬,他閉上眼,緩緩,又睜開,與從床上坐起的她對視。

目光籠著她,隨著靜謐的空氣,包裹住她的全身。

喻緣迎著他的視線,似乎有點不適應陡然大亮的燈光,她擡手,小臂擋著眼前,問他:“怎麽了嗎?”

江樹沒說話,喉嚨似乎被千斤重的鐵壓著,說不出話,也呼吸不上來。

他靜靜看著她。

一貫,他在和她做的時候,憐著她容易怕痛,不敢太用力,即使有時控不住,也是很克制地在腰側和腿側留淺淺指痕,吻痕更是少,即使有,也是淺淺一點。

但是現在,她的身上,腿-根、腰側、小腹、胸口,乃至鎖骨下方,遍著深深淺淺的印記,吻痕,還有淺淺的,紅粉的牙印,附在頂端。

跟被狗啃了一樣,心中驀然跳出這個想法,空寂的疼。

見江樹一直沒動靜,喻緣放下手,對上他的目光,她想再問句怎麽了。猝然,看見他眼底深深的一層翳,她張張口,啞言。

感受到她的目光,江樹垂下視線,斂去眸中思緒,他單膝跪上-床面,擡手,單手控著下巴,讓她別動。

被迫仰著頭,喻緣視線下瞥,只得看見他低著的發頂。

後頸有點發酸,她向後仰,卻又被他另只手攬著後腰,動彈不得。

長久,江樹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準確來說,是凝在那些印記上。

或許是因為方才調低的空調溫度,或許也是因為被他一寸不落地看著,喻緣感覺到身上起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微微縮了一下,她作勢要往他懷裏躲,輕輕說了一聲:“冷。”

話落,感受到脖子上的手松開,她抱進他懷裏,貼著他的體溫。

江樹看著她柔軟的發頂,發絲蹭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癢。

他沈默無言。

體溫稍稍回覆,喻緣感受到他的僵硬,正要擡眼看他,驀然,眼前重歸一片黑暗。

下一秒,天旋地轉,她被推在床面,肩砸在柔軟枕上,整個人陷下去。

突如其來的力道,還沒來得及驚呼,又因為突然的,沒有帶這一絲一毫預兆的闖入,而把聲音頂在喉間。

他的吻又落上來,失去了之前一貫的溫柔,克制,更像是在發洩著什麽,咬著她的唇,舌尖探進,勾纏,吮著她的舌,舌根都發痛。

不太適應,喻緣下意識想推他,又被他單手鉗著兩手手腕,壓在頭頂。

陌生的,從未感受的力道,速度,和深度。

喻緣剛開始就有點受不住,嗚咽著咬他的舌。

他沒松開,直到她嘗到隱隱血銹味,她不敢再用力,身子掙紮著。

鬧得狠了,他抓住她的腳腕,終於停了一瞬,卻也只是一瞬,他攬著她的腰將她翻了個面,控住小腿,繼續著。

喻緣大口呼吸著,頻率隨著他時深時淺的力道錯亂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到了什麽時間,她累到膝蓋發軟,他沒有要停的跡象,她推他,啞著聲音說:“好累,江樹,我們明天還要上班。”

“我* 給你請假。”

這次,他不依著。

喻緣困得要死,半夢半醒。

忽然,肩上傳來微微的刺痛,她能感受到他的吻,一下一下,沿著她的脊骨徘徊,在薄薄的皮上,烙下一個個印記。

酥麻,隱隱癢與模糊的小小的刺痛之間,她還感受到另種觸感,灼熱的液體,一滴一滴,點在她的背上,燙著那層薄薄的皮肉,再沿著起伏的脊骨輪廓,緩緩流下。

“你哭了?”

喻緣心間猛烈一顫,她被撞得不成樣子,磕磕絆絆問他。

“……”

江樹沒說話,但是不需要回答,喻緣也能很清楚地感受到。

汗也是墜在身上的水滴,但是沒有眼淚那麽燙,是體溫的溫度。

而眼淚不是,眼淚要燙很多,一點點落在她身上,燒著她的皮肉。

但即使有了這個猜測,她還是不敢確認,她費力,想要翻身,她叫著他的名字:“江樹,你開燈,讓我看看你。”

他沒應,只是抱著她,咬著她的肩。

齒關摩挲著,也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喻緣側頭,唇貼著他的額角,她靜靜在黑夜中看著他,聽見他微微顫抖的呼吸,吻往下走,沿著他的眉,一直落在他的眼尾,唇上的觸感是濕潤的。

得到證實,她問他:“江樹,你哭什麽?”

江樹松開她的肩,也吻她,只不過是唇貼唇,細細摩挲。

苦澀的淚水味道隱隱浸潤雙唇之間的縫隙,江樹說:“對不起。”

他將她翻過來,攬在身下,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雙臂牢牢圈著她的腰,緊密的,沒有一絲縫隙的,他抱著她,覆又重覆一遍:“對不起。”

“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

喻緣緩緩,擁住他的肩。

“是我沒有好好說過喜歡你,是我懦弱,”江樹吻著她,一下又一下,話語在吻的空隙中,鄭重的,脆弱的,一點點將她包裹。他說,“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嗎,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他一起存在。”

他說著。

喻緣聞言,感受到眼淚一下下布散在自己的身體,她心中也有點酸脹。

直到江樹抱著她,輕聲道:“我只有一個請求,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她呼吸停了一瞬,好半晌,她輕輕將額頭抵上他的胸口,她該怎麽回答?

喻緣也想不清,只覺心中無限酸軟。

-

第二天睜眼果然很困,看了眼時間,將近中午。

很久都沒睡過那麽長時間的覺,喻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思緒恍然。

過了一會,江樹過來叫她起床,身上還圍著圍裙,細帶子勾著腰身,自他身後的門外,隱隱約約有著飯菜香味。

怕身上油煙味帶進來,他只站在門口,溫聲對她道。

喻緣沈默地看著他,中午的太陽很大,隔著窗玻璃照在他身上,毛衣的纖維絨毛也清晰可見,蓬松的,暖融融的。

她沒說話,嗓子很啞,又有點疼,說不出什麽,只得點頭,讓他先出去,她換衣服。

“需要我幫忙嗎?”江樹貼心問道。

搖搖頭,喻緣掀開被子下床,道了聲不用。

視線瞥見她瓷白的身上深深淺淺的印記,江樹目光輕輕移開,沒什麽意義地定在屋內虛空一點,斂目:“那我先出去了。”

他把門輕輕帶上。

聽見動靜,喻緣收回目光,看著衣櫃旁的落地鏡,遮擋的衣服被她拿開,就盯著鏡中的自己,細細數著身上的痕跡。

淺的估計是之前夏行舟留下的,此時此刻,無一例外,其上,或者是近旁,都蓋著深一點的吻痕。

是昨夜,江樹的淚和吻一齊落下的地方。

看著這些印記,喻緣回憶起種種,思緒恍然。

吻痕是占有欲,那麽眼淚呢?

她只是和別人睡了,他為什麽會哭呢?

想著想著,她思緒紛雜,輕輕嘆了口氣。

換完衣服洗完漱,重新坐在飯桌上,喻緣視線從在置物架上的照片撤回,後回到面前的江樹身上。

他給她面前放上碗筷,抽開椅子坐下,見她欲言又止的,問:“怎麽了?”

喻緣不說話,應該是不想回,他頓了頓,轉了話題又接著道:“給你請的是一天病假,直接走後臺的程序,所以沒人會聯系到我身上,然後今天下午你可以好好休息,或者……”

“我想回家。”

喻緣打斷他,說道:“吃完飯我先回家,回家好好睡一覺。”

沈默一瞬,江樹輕聲道:“好,我送你。”

搖搖頭,喻緣拒絕:“不用了,我叫車就行。”

“……”

江樹沒說話,他擡眼看她,目光平靜,但眸色很深,墨色的不起波瀾的湖面。

見他這副模樣,喻緣頓了頓,補了句:“我只是回去睡覺,不用擔心什麽。”

話落,看見江樹神色微動,垂下眼,輕聲道:“好。”

吃完飯,司機也給她打了電話。

江樹給她送到樓下,一直到她上車。

和他告了別,喻緣坐進車內,看著後視鏡中他站在原地越來越小的身影,忽然就有點舍不得。

隨著他的身影看不見,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從那夜,他送她回家,她跑回去向他要了一個吻開始,到後面和他分開,再到昨晚,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燙在她身上,她忽然也有點淚意。

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回了家,把包裝袋隨手一丟,躺在沙發上,喻緣頭一次,在感情方面產生那麽多的困頓。

只是因為他說了他喜歡她?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想不明白,她拿出手機,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因為感情上的問題去打擾沈傾後,在對話框裏敲出這麽一句話:「看見他哭,我也有點不大好受,是什麽心理?」

發出去後,盯著屏幕等了一會,沈傾沒有回,估計正在睡著。

喻緣關掉屏幕,看著天花板細細回想自己的大學時光,妄想找出記憶中有關於江樹的片段。

找著找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閉上眼,陷入沈眠。

夢中的潛意識還在找,最後,緩緩生成一段畫面。

是大四上學期,開始實習後,她幾乎沒怎麽回過學校。

偶爾一次,也是回來處理檔案和填表。

那天晚上,忘了具體是因為什麽,她回了學校後,處理了一些事情,走出校門要坐公交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學生證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或許是落在辦公室,或許是掉在路上,她沿著出來的路回去找。

傍晚,天色逐漸暗下來,有些路昏暗,學生來來往往,腳步紛雜。

還是找不見,她放棄,點開微信找校園墻賬號正準備發帖問問,低著頭走在路上時,忽然聽見有人叫她:“喻緣。”

回頭看去,路燈陰影處,高挑的影立在那裏,緩緩走過來。

“喻緣,”那人說,“這個好像是你的學生證,弄丟了嗎?”

喻緣一怔,垂眼看他手上拿著的,果真是。

接過來,她鞠躬,禮貌道謝:“是的,謝謝你啊,你在哪撿到的?”

“前面路上。”

那人說道。

若有所思點點頭,她見那人要走,叫住他:“我加你個聯系方式請你喝杯奶茶吧。”

說著,她擡眼,盯著他的眉眼看,等著他回。

昏暗燈光中,面容不大清晰,他偏又逆著光,更加模糊,只記得眉骨很高,骨相立體。

終究還是加了個微信,但是喻緣轉過去賬,他沒收。

後一天,喻緣看見轉賬退回的消息,點進去他的聊天框提醒,他也沒回。

她沒再堅持,漸漸也忘了這號人,默認躺列。

人生在世會路過很多人,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記得,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參與彼此的生活。

都在各自路上走著,更多只是擦肩而過。

她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卻不知道怎麽忽然夢見。

再睜眼,是被消息提醒震醒。

喻緣還沒回神,思緒還留在剛剛的夢裏。

一邊疑惑著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她一邊翻出手機,點開來看。

是沈傾,回她消息:「開始心疼男人的心理。」

「不要心疼男人,會變得不幸。」

她銳評著她給她發的那句話。

心疼……江樹嗎?

見她這麽說,喻緣細細回憶了一下,種種感受,或許是有點。

她問:「為什麽心疼男人會變得不幸?」

沈傾頓了一會,才回:「因為眼淚是最不值錢,但卻是拿捏感性生物最有用的東西啊。」

「誰在你面前哭?江樹?你倆只是純py關系,他因為什麽哭?只是哭嗎?」

說完,沒等喻緣回答,她一連串的問題發了過來。

見狀,喻緣坐直身子,認真梳理了一下,將這幾天的事情一並告訴給了她,包括她和江樹提分開,她又找了個新的py,還有昨晚,江樹和她告白,並且說自己能忍受夏行舟的存在,只是讓她不要不理他……這些,一一講給她聽。

好半晌,才終於說完,喻緣發出去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六點。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這樣的男人可以稍微為他心疼一下。」

「太能忍了,非常大度。」

沈傾看完全部經過,說著。

喻緣抿抿唇,剛想接著說。

倏然,聊天框裏蹦出來消息提醒,是夏行舟發來的,只有句姐姐。

往上翻,喻緣這才想起來,他昨夜發的消息,她還沒有回。

看著對話框裏那句我只要姐姐,喻緣心中也有點不是滋味。

一邊是給她告白的江樹,一邊則是說著什麽都不在乎的夏行舟,喻緣左右犯了難。

沒有再回一個人,她放下手機,想著想著,想起那個夢。

不會無緣無故夢見,相應的回憶也從記憶裏翻出,充斥著她的腦海。

所以那個人,會是江樹嗎?

這樣猜測著,她走回書房,翻找之前舊手機。

畢業一年後,喻緣在S市定居,原來的手機號自然也換掉不用,同時為了清微信裏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在大學因為課業或者是買東西,雜七雜八加了很多人,再加上裏面也有很多也很久不聯系的默認躺列的小初高的同學。

喻緣幹脆就換了個微信,也就是現在這個,將新的微信號放在朋友圈,覺得緣分該繼續的,想加的自然加。

所以,原本的手機號連同那個微信,她都沒有上過了。

從抽屜角落裏翻出手機,果然關機了。

翻出充電器到客廳,坐下給它充了個電,等待開機的時間,她重新拿起經常用的那臺手機,糾結一瞬,點進聊天框。

和夏行舟的。

夏行舟的心思她也清楚,但是同時,她在那晚和他也說得很明白。

只是py關系,和她之前跟江樹一樣。

但是現在……

盯著手機界面,她目光頓在夏行舟發來的那句:「我只要姐姐。」

忽然,思緒又回到昨夜,江樹抱著她時,眼淚落在她身上的溫度。

心間熱起來,她緩緩想著。

這是心疼嗎?

還是別的什麽?

一個結論在她腦中悄然浮現,她大概清楚,但是,太突然了,有點不願相信。

思考一會,還是打算先處理這邊,她斂著心神,看著夏行舟的聊天界面,還沒想好該發什麽消息過去,他的新消息就跳出聊天框:「姐姐,我可以等。」

喻緣看見,在聊天框內打好的字又刪掉,她說:「沒有必要,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只是……」

言下之意,沒有必要這樣。

但是夏行舟說:「我知道,但是我喜歡你。所以姐姐,我心甘情願。」

看見他這樣說,喻緣心亂如麻。

換在之前,她應該也不會有太多的考慮,該拒絕就拒絕,該繼續就繼續。

但是現在,面對著他們兩人,她心中天平隱隱傾斜,一個欲-望在她腦海翻騰。

那部手機充上電開機,喻緣亟待驗證,連著充電器打開,輸入密碼點開微信。

等待接收信息的小圈一直在轉,她久久盯著,呼吸不自覺輕了半分。

好半晌。

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跳出來。

她剛想要點開搜索框搜江樹的微信名,卻在看見最上面一個眼熟的頭像時,手指頓住。

右上角顯示著99+的未讀消息,最新一條則是一個月前。

消息欄的預覽框前,她看見那條的預覽:「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緩緩,凝了凝神,喻緣指尖有點顫抖,輕輕點進去。

滑了好半天,她翻到最上面,直到她那個轉賬記錄。下面是自動拒收,再然後,她給他發消息提醒:「同學,好像忘了收奶茶錢呀。」

跟了個表情包。

但他沒有回。

下面,消息斷掉。

直到一年後,她看見時間,是她換掉微信後的一天淩晨。

他的消息發過來,第一條,說:「喻緣。」

……

往下一點點滑著,喻緣看著手機對面單方面的消息,有點恍然。

其實沒有很多很多,大多數時間是在節日或者淩晨,一次只有一兩條,要麽說著自己近況,要麽就是祝她節日快樂。

眼眶忽然就有點熱,喻緣一點點,從兩年前的那一條,往下,仔仔細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

良久,她恍然,目光停在那句:「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一個月之前……她認識江樹之前,那個時候,他在做什麽呢?

喻緣盯著手機屏幕,忍不住想。

好半晌,手機屏幕自動黑屏,她手指正要點上去,卻聽見一聲消息提醒。

呼吸暫停一瞬,她低頭看,不是這部,是另一部手機。伸手拿過來,看見江樹的名字,她輕頓,點進去看。

「你的筆記本忘了拿。」

江樹發過來這麽一條,順帶著,還有一張圖片,她的筆記本放在一張桌子上。

喻緣這才想起來,昨晚放在他那邊的書房充電,就忘記了要帶回來。

明天上班肯定是要用的,她抿唇,手指敲著鍵盤,思緒裏卻都是另一部手機上,他發過來的那些消息。

忽然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

還沒理好思緒回他,就見他接著問:「要給你送過去嗎。」

送過來……

喻緣打了個好,又刪掉:「會不會太麻煩了。」

正想著要不要點個同城送,下一秒,他的消息過來:「我已經到了。」

到了?到哪了?

喻緣看著手機屏幕,驚訝一瞬,反應過來:「你到我這裏了?」

「嗯。」

「稍等一下,我馬上下去。」

喻緣猛地一下站起身,正要套衣服下樓,倏然,餘光瞥見茶幾上的那個手機。

她停在原地,頓了良久。

緩緩她回過神,拿起手機,走到面朝著單元門的窗前,推開窗戶往下看。

就在燈下,她看見江樹的身影,站在燈影裏,很巧,和前幾天他送她回家來站著的一樣的位置,情景再現。

此時,他正微微低頭,看著手機。

喻緣看著他,隔著好一段距離,細細打量著他的身型,這樣來看,和她記憶中,那個撿到她學生證的人的身影也相差無幾。

很眼熟,之前怎麽會認不出呢。

心中悸動快要破繭成蝶,盯著他,喻緣打開那個被她閑置的手機,點進他的對話框,撥出電話。

目光緊緊隨著他的動作,電話撥出去的一瞬間,她看見江樹擡頭,視線隔著半空,遙遙看來。

電話也在這瞬間接聽。

喻緣聽見他那聲帶著點顫抖的餵,她笑,和他說:“我改主意了。”

“什麽主意?”

江樹在樓下,仰著頭,手機貼在耳邊,輕聲問她。

兩人目光對上,她向他招招手:“我不想下去拿了,所以……”

“你要不要上來?”

江樹怔然,他笑,笑聲低啞,他剛要回答,喻緣搶在他之前,開誠布公地說:“我考慮了很久,其實,我好像也有一點,喜歡你。”

她說:“但是我沒談過戀愛,再加上我的工作任務重可能也沒有太多時間分給你,而且,辦公室戀情不可取,之後在公司,我們還要保持距離……”

她看著他,給他羅列著以後他們可能會遇見的情況。

說了很多,乍看,都是阻礙。

喻緣也明白這點,她給他留了一個選擇的機會。

她說:“江樹,我希望你考慮清楚,因為我有可能也不是一個完美的戀人,我們之間,也有很大可能會走向分手。”

“不過,我們可以嘗試著,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喻緣關上窗,深吸一口氣,她問他,“你要不要上來?”

說完,她掛斷電話,離開窗前。

站在原地轉身,喻緣看著大門,心臟一下一下,清晰地跳動著。

時間被一分一秒地拉長,這緩緩一瞬,她腦海中接連閃過片段。

感情這種事情說不清,她沒有體驗過喜歡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江樹。

只是現在,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在等待著。

期待地等待著。

等待著什麽?

喻緣心中隱隱浮現出緊張,而後,她聽見下一秒。

門鈴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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