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五十八章 眾叛親離

關燈
第53章 第五十八章 眾叛親離

沈小茹出車禍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夏東耳朵裏,他剛從老柯朱蘭婚宴上回來,正準備吩咐手下出去搜羅點張教授在餘城的資料,就聽說沈小茹這邊進了醫院。

沈小茹頭暈先從朱蘭婚宴上告辭走了,上的士沒過多久就在濱江路和一輛趕過來的車發生碰撞,幸好出租車司機經驗豐富,見馬力趕不過對方果斷倒車,駛進巷口時車上聯網的報警電話也呼叫完畢。肇事車見一擊不能竟功,轉眼開得不見影。沈小茹除了在碰撞時手臂輕微骨折挫傷,司機頭上悶了點血出來,其他一切狀況正常。

夏東趕到醫院,劈頭蓋臉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去找宋河了?”

沈小茹微楞,手臂哆嗦一下,護士手裏紗布差點掉下去,大聲說:“餵手放平點!”

夏東按奈住性子,等護士包紮完走掉繼續問:“是吧?”

沈小茹皺眉說:“沒有。”

“沒有才怪了,好好的車為什麽來撞你?”夏東看她剛才樣子就判斷她在說謊。

沈小茹擡眉表示不屑,說:“他和這件事沒關系,你別亂懷疑人!”話出口突然覺得心頭很輕松,似乎這兩天的滿腹郁悶不知所措都排解了不少。忍不住懶洋洋低頭想:真沒意思,只是威脅威脅還沒真的去告他什麽,自己就這樣方寸大亂。好歹跟他這麽久了,也該學點不動聲色賣人數錢的本事才對。

夏東冷笑,覺得這女子這麽明顯的格局都沒看透,“你幫他說話沒意義吧?你如果曾經去找過他,並且打算為逢蘇雲爭取什麽的話,那麽他現在已經開始對你下手了。你再不和我們合作只有死路一條!”

沈小茹裝沒聽懂,笑說夏東瞧你,都快結婚度蜜月了還操心這些事,哦對了,你和朗朗準備去哪兒?馬爾代夫還是巴厘島?

王顧左右而言它。夏東想你還不是王,還沒有這個資格。

他敲敲桌子,打斷沈小茹呵呵故作爽朗笑容準備引開的話題,冷冷說:“你自己心裏明白得很,要是你認為值得就當我沒說,但我奉勸你一句,他和你是不可能的!這樣下去不僅逢蘇雲不會放過你,宋河那邊也不會放過你,你何苦把自己逼到絕境?”

對面女子繼續保持微笑,蒼白消瘦臉頰和墨黑瞳仁幾乎沒有什麽光澤。夏東決定繼續追加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知不知道,宋河的未婚妻是鞠副省長的女兒,她前兩年才從國外回來。目前在省科技廳上班,最近一期經濟縱橫裏就有她的人物專訪。”

那本雜志他今早瞅到就留心收了一份,這會正好派上用場,於是順手從兜裏拿出雜志丟到她面前。封面那女子端莊明艷,笑容微微,既有大家閨秀的嫻雅又有時尚人士的風韻,隨隨便便坐在那兒,已經十分賞心悅目。

下午陽光正好的護理室裏一半是溫暖一半是冰冷。但沈小茹想:這算什麽,我們早完了!

夏東看那女子瞧著雜志封面有些微微失神,突然忍不住在心裏罵自己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有點沒下限啊?

不過他旋即否定了自己的念頭:說實話這是在幫她,他不認為宋河那小子對這女子會有什麽真心,就憑他現在大把的選擇和前程輝煌的仕途,實在找不出一丁半點理由要和沈小茹繼續糾纏在一起。反而是沈小茹,再不被當頭棒喝清醒過來,只怕真是莫名其妙被消失了都不知道為什麽。

“我出去給你辦車禍手續,等會拿過來你簽字。”

給她一點獨處決定的時間,然後確保她不會私自走掉有機會收拾心情再戰,夏東回身想。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沈小茹站起來笑說:“簽完字我還要回家休息。”她把雜志拿起來遞還給夏東,“我前幾天就看過了,謝謝你!”

夏東皺眉看她在前面轉身下樓,步伐輕穩,想:這女子明顯對宋河餘情未了,既然她和宋河在一起,那麽宋河做的事情她必然知道,如果她不肯站出來指證的話,扳倒宋河將會成為非常麻煩甚至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對劉雲也沒寄予太大希望,劉雲段數比宋河差遠了。不過事在人為,雖然有人穩操勝券,但夏東相信只要有耐心堅持,總會發現對手的蛛絲馬跡。

沈小茹剛到公寓樓下,就看見省紀委車子在樓下等著,工作人員很客氣,打招呼說:“回來啦!”

看見她胳膊肘上包著的紗布,雖然有疑問眼神但也沒問,只是說:“小沈同志我們有點情況想了解一下。耽誤你休息了不好意思。”說著打開車門示意她上車。

沈小茹很累,是心身俱疲的那種,幾乎不想和任何人廢話。本想說有事就在這講好了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但也罷了,知道和他們爭議什麽都徒勞。

車子到了紀委附樓,下車迎面看見劉雲,他見著沈小茹微微一楞,沈著臉就要走。沈小茹叫住他,問:“市長怎麽樣?”

“姑姑命大福大沒事!”劉雲淡淡回應一句就匆匆走了。

劉雲樣子有點奇怪,但也可以理解,誰家親人出了這種事都不會好過。見前面工作人員站住等自己,沈小茹忙跟上去。上二樓轉角進了一間辦公室,工作人員泡茶讓座然後進入正題:“小沈,聽說你去年人代會做過聯絡組的分管組長?”

見她點頭,對方臉色嚴肅下來:“我們今天接到一封匿名信,舉報你在任組長期間將部分會議資料帶回家中私自傳閱,有沒有這回事?”

沈小茹愕然一下,旋即想到了宋河:難道真的是他?不可能,殺敵三千自傷八百,宋河從來不會做這種虧本的選擇。

平靜說:“我沒有。”

“你好好想一想,不要以為這種事情沒有證據。”

沈小茹有些好笑,淡淡說:“不用再想了,我根本沒做過,你們有證據就拿出來我看看。”

工作人員互相看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材料遞過來,卻是一份署名陌生的筆錄,上面交代說在去年人代會期間,為跑官在相關人物家中活動,認識了當時的分管聯絡組張沈小茹,送了她一些錢和首飾後委托其打探消息,然後沈數次把會議組討論資料拿出來給他看雲雲。

沈小茹第一次見到這麽肆無忌憚的無中生有。她以前總以為要自己做了什麽事情才能夠被尋到紕漏和錯處,從沒想到還有沒做過也做過的憑空捏造!

她足足看著這紙筆錄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說:“這是假的!”

工作人員對她的反應見慣不驚,微笑笑甚至是和顏悅色的說:“假不假我們現在先不討論,沈小茹你先回憶一下,有沒有一時疏忽大意拿了資料出去的可能?”

好!要證據是吧?

沈小茹決定平心靜氣和他們分析分析這種可能性出現的幾率,事實總是無需辯駁,做過和沒做過之間總有鐵板釘釘的距離。

“當時會務組發了電腦U盤,說好了使用規則,我當時是分組長,每天所有組員的盤和電腦都統一交存我驗收保管。我把它們檢查完之後還要交給主管領導檢查簽字,然後放到文件櫃中保存。至於會議資料,都是我收上來之後,交到越秘書那裏讓他統一保管。每次借閱都需要說明情況,然後及時交回。不管是封盤和電腦,還是上交資料,都有相關人員在場。我根本沒有機會把資料拿出來給誰看。”

沈小茹敘述著當時的情況,但她心卻慢慢越變越沈:相關人員主要是朱蘭常婉華老孫三位,但在會議後期忙碌的時候,三位又對她逐漸信任的情況下,很多時候取拿資料存放電腦都是她一個人去做了。最初她曾經問過朱蘭這樣好不好,朱蘭表示她是可以信賴的而且大家都很忙,所以不要再問這種問題。本來也沒啥,但現在隨著一紙指控浮出水面,她開始成為說不大清楚的那一類備選人物。

但她面上還是足夠鎮定,鎮定到聽到對方言辭犀利的逼問,“你敢確定每次取用資料都有其他人員在場?”時,也沒有太多的驚訝和慌亂。

她平靜說:“會議初期是這樣。”

“那麽會議中後期呢?”對方彈彈筆錄上寫的沈小茹傳閱文件日期,那正好是人代會中後期。不多不少四次,每次提供資料的時間接近兩天。

沈小茹開始感覺自己正慢慢落到一個陷阱裏面去,這個陷阱計算精準,切入角度恰到好處,讓她無法尋找有力證據來為自己洗清。

她以前碰到過一次類似事件,但那時有宋河站在身邊,這回呢?

紀委工作人員又開口,帶著穩操勝券的信心,“我們還了解到,以前你在經貿局的時候,曾經也牽涉到一起文件失竊案中。但當時因為證據不足,所以最後不了了之。是不是這樣?”

是不是這樣?

這樣是哪樣?

其實這話承認與否都沒有任何意義,只是讓被問方在一個接一個被確定的詰問中步步緊縮陣線,慢慢發現無路可走而已。

但越是這種含義模糊的話越是不能拒絕回答。沈小茹努力鎮定,讓話語貼近客觀的敘述不帶主觀情緒:“經貿局那件文件失竊案最後證實與我無關,是有人栽贓。具體情況有當時在場的胡局長李秘書等很多人可以作證,你們不信可以去調查!”

對方平靜的互相耳語幾句,問話那人點一支煙踱到窗口邊,另一人喝口茶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點你要承認吧!”

簡單八個字,就把她覺得很確實的無可辯駁的證據給抵消了。

沈小茹反而不覺得生氣,說:“如果你這話任何時候都拿出來作為指責的依據,那我認為你的行為不符合紀委工作規則。”

這個女子不大好對付,從幾句言語交涉上看,她頗有主意而且十分鎮定。不過好在這只是初次的交鋒,他們只需要擾亂對方思路造成情緒幹擾,然後靜觀其下一步動作就好。

“事實真相究竟是什麽我們會查明白的,你先回去考慮考慮吧!”

工作人員非常客氣的起身示意,“請。”

開門出去,外面暮色尚明華燈已上,初夏晚風略帶微涼,草叢裏蟲聲唧唧。沈小茹拒絕了對方提出用車子送回家的建議,回身下樓,晚班還亮著燈的辦公室不多,偶爾有人走過去模樣熟悉對她也是視而不見。當然,在這種地方認熟人打招呼之類煙火人間的應酬能少就少,沈小茹低調疾行。

走出大門感覺胳膊上傷處越來越痛,從中午到現在一直緊繃的神經有點不堪重負的感覺。第一次碰到現場版的車輛追逐碰撞,她那時除了緊張並未想到其他,後來夏東出現導引事件方向,還沒等她完全平靜,紀委又拿出只烏虛有的誣告筆錄,讓她一瞬間幾乎百口莫辯。

唉,誰會來構陷她這種小人物?誣陷成功之後的收益又有多少?

沈小茹坐上晚班公車時不斷詢問自己這個問題。

其實說起來,幾大派系無論逢張劉宋,都犯不上和她過不去。人微言輕,盡管最近因為逢蘇雲的事,曾有幾次紀委找她談話,但問的問題都很籠統,隨隨便便也就回答了,對方也明顯例行公事,對她說話運用的心理攻勢和談話策略遠遠不及今天這兩人。

如果說她有什麽重要價值的話,至今為止只有手頭那點珍稀植物資料算是,但那些東西的危害性在逢蘇雲順利被暫時審查之後基本歸零,再然後逢蘇雲自殺,資料更沒啥用處了。她覺得,目前對這些資料最有興趣的應該是下一任接替人選,在剛剛繼任的時候把這個資料拿出來做政績更有意思。但就算這樣,也沒必要和她過不去。

那麽究竟是為什麽?

車窗外街道流光溢彩,大小廣場的音樂噴泉煙影蒙蒙,餘城越來越繁華,雲裏月亮的影子也被高樓襯托得格外遠而渺小。沈小茹想:總不會真是他吧!

夏東說的話猶在耳邊,但若說他會對自己下手,想象起來還是稍顯誇張。沈小茹拒絕這個念頭,思忖:夏東的話至少也可以證明,除了他之外還有幾派人物對自己也沒好感。雖然自己人微言輕,可都參加到那些事件裏去了,每一次他們之間相互傾軋的時候,自己都或多或少的發揮了點作用,也許不夠成為重點打擊目標,但絕對夠格拿來練練手。

或者人家就想拿她來示威呢?

那個筆錄簽名很陌生,但看什麽跑官之類的言辭,應該是下面的人。只要明天沒有限制權限,她準備查一查看那人是哪個鄉鎮上的幹部屬於哪派。再然後,第一步打擊開始了,第二步打擊又會選什麽方式進行呢?

繼續構陷?不太可能吧,同樣的方法多用豈不穿幫。

也許,靜觀其變依舊是最好的法子。沈小茹忍著胳膊上的痛下車時候發現,自己面對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手。而她正在茫然中極力忽視獨身面對一切的恐慌。

#

晚上沒有睡很好,但沈小茹極力叫自己鎮定,末了掰了半顆安定吃了,終於一夢無憂到天明。第二天上班一切狀況看起來都很平安,她擔心的紀委來人監察和再談話都沒有,似乎他們保密工作做的挺好,大家都不知昨天她被紀委請去喝茶了。

沈小茹暗覺僥幸,誰也不願意在身邊小環境被人指指點點,不管紀委出於什麽目的,這麽做對她目前的狀態來說挺好。因為今天身體上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感比昨天更濃。手臂上的挫傷正在生發愈合期痛點正常,而精神上的疲憊她歸結於最近太累了,也是,突然風雲變幻誰都會感到壓力大罷!

小於打電話來請假,說是周末出去吃壞了肚子現在正在醫院裏吊鹽水,手上有些活麻煩小茹姐照看一下。因為逢蘇雲已經隔離審查了五天,市政府大樓裏從最開始的茫然無序漸漸轉上正軌,前段時間積壓的文件迅速被清理。這兩天秘書處確實很忙,所以小於有些惴惴。

沈小茹答應:大家都有病有傷,有的人能在一邊歇息,她這個不能歇息的人除了艷羨,還有同病相憐的代入感。於是又問了幾句小於身體情況才掛電話。

目前秘書處四個秘書,除了黃直最近不常在崗,小於今天請假,剩下就二十多歲的小瞿。他進來半年多一向很有眼色,平常也唯她馬首是瞻。早班會議沈小茹給他說清楚今天大致任務:上午清理文件,下午劉副市長要去中小學校視察,小瞿必須跟著等等。

正吩咐,市長辦公室來電話叫她過去一趟。

劉長青現在是代理市長,他往日和逢蘇雲關系甚好,所以這回做代理下面服氣的人很多。逢蘇雲提上來的新人和暫時被閑置的舊人都對他存有希望,暗中流傳不日省委會發通知讓他正式接任逢蘇雲職位的小道消息不少。但沈小茹一直不那麽樂觀,雖然劉副市長這段時間對她們秘書處的人親切和藹,平易近人。在了解了省裏一些可能下調和其他市可能上調平調的人員名單後,沈小茹覺得劉副市長一定會做點什麽,保護住自己的應得權益。

劉副市長叫她過去,說的是下午要開一個政情通報會,對目前餘城紛紛擾擾有關三庫水壩的事做一個說明。說明人自然是沈小茹,因為她對這方面情況比較熟悉。

這就算是公告大眾了?這麽重要的會讓自己一個小秘書來發言妥當嗎?

沈小茹遲疑詢問。

劉副市長鼓勵語氣說:“餘城現在有點人心不穩,作為全程經手材料的人,你發言更有說服力,而且部分旁聽記者如果提問,發言人對基本情況不清楚是會給大家造成很不好影響的。這是組織上的信任小沈你明白嗎?”

其實作為秘書,她根本沒有太多懷疑反問的權利,之所以這樣超意外的質疑,也是因為喝茶事件讓她心有餘悸難免處處提防。所以聽到劉副市長這麽和氣的解釋,沈小茹就馬上點頭說:行,我立刻回去整理資料。

劉副市長加重語氣吩咐:“多分析分析,闡述要系統明白嗎?”

沈小茹回去找了資料溫習一遍,天氣熱,傷口痛也沒胃口,中午飯也沒吃靠在椅子上瞧文件。反覆看幾遍,總覺得自己的發言稿有些不妥,具體哪裏不妥又說不上來,站起來走兩圈突然醒悟——這篇報告裏涉及的數據太少人太多。

雖然是政情通報會,但她沈小茹又不是領導,說某件事因為什麽原因出了什麽問題——還輪不到她。她給逢蘇雲做政情通報報告時可以這樣寫,但現在由她來做報告,最多講講數據就夠了。

於是沈小茹又把報告從頭修改一遍,做好也差不多到下午開會時間。在隔間休息室裏換上備用套裝,七分袖可以完全遮住手臂上的紗布和傷口,再略略修飾一下妝容,沈小茹邁步去小禮堂時,表面看起來是十分淡定從容的。但其實她這會狀態很不好,胳膊痛的幾乎舉不起來,連帶著肩頭似乎也沈沈甸甸,加上中午沒吃飯沒睡覺,頭有些發暈。

幸好疲憊都被一點淡粉遮住了,她進小禮堂的時候,還聽到門口工作人員悄聲議論:沈秘書看起來很鎮定啊,精神也好得很。

鎮定和有精神不是壞事,至少沈小茹看到小禮堂裏黑壓壓人群時,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是:穩住,別出了亂子!!

因為小禮堂左中右若有若無分的壁壘明晰,左邊以統計局為首,坐的多半都是各機關逢蘇雲上臺以來提上的年輕人。右邊以國土資源局打頭,坐的多半都是機關各派系的年紀較長的老同志。中間就更混雜,有中立派也有張派劉派各色人等。稍晚一點省裏頭來的人陪著幾位市領導在主席臺落座,就在她側面。裏頭宋河坐了從中間數第三個位置,他在上臺時眼神從她面前淡淡掃過,具體什麽表情沈小茹已經無暇去管,或者可以說,她根本就沒怎麽看他。

她瞧不見主席臺上人員的表情,甚至一眼望去也不能完全留意清楚每個人的五官,但明顯能夠感覺到場中氣氛很緊張。除了部分人低聲交頭接耳,大多數的人都選擇沈默,看著臺上,但其實更多的目光是看著她,孤零零站在臺上左邊小小發言臺背後的她。

不知道今天會場由誰布置,發言臺上還姹紫嫣紅放了好大一捧插花,長長的唐菖蒲花枝一直拖到臺角,婷婷鶴望蘭熱情蓬勃的在花束頂端展翅欲飛,還有紅掌玫瑰非洲菊。盡管沈小茹特意挑了一套低調謹慎的灰藍色套裙,可這會,她無論如何都在這人花相映的情景裏看到自己拋棄舊主幸災樂禍的味道。

坐在中間的劉雲,眼神中已經蘊含敵意。越秘書在他耳邊說句什麽,然後兩人和更多的人一起對她露出不屑和憤懣的表情。

沈小茹只希望,這是自己因為太緊張出現的錯覺,所以發言要鎮定,交代清楚就盡快走人。

時間到,劉副市長宣布會議開始,全場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把目光盯著沈小茹。後者正平靜的打開手上的文件,用清楚明凈聲音一一道來。

報告比較長,分了前中後三大段,每一段都輔以大量的數據和數據分析。對三庫水壩從選址、籌備、開工、建設,以及為什麽又會停工重審等等方面無一不進行了具體的說明。數據的分析基本占了全部,而人為的因素,沈小茹沒有過多涉及。

她想人為因素應該是省紀委開通報會要講的話,作為逢市長繼任者的劉副市長都不好說的內容,她一個小秘書來講更不合適。

半小時之後長長的報告終於念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這份報告可以做三庫水壩說明文件的參照物了,規範明晰詳略得當。挺逢一派覺得客觀,倒逢一派覺得具體,中立派覺得不偏不倚。

沈小茹從臺下低聲嘰咕眾人臉上的表情看出,自己這份報告算過關了。作為逢系的標志人物,自己這份報告對得起良心也對得起事實。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她不敢奢望有太多的誇獎,只要這份報告不給自己增加更多困擾帶來更多敵意就行。於是心裏頭有些微微的放松。站久了有些累,她把沒受傷那只手扶著發言臺,等著盡快下去消失在人群中。

但很可惜的是,接下來的提問發言無情粉碎了她這個期望。

第一個提問的是市經濟日報的記者,他先對報告表示了肯定,然後問:“沈秘書,據說您涉嫌私自傳閱機密信息資料,這是不是真的?”

會場隱隱的,已經是一片嘩然。無數雙各含意義的目光閃閃註視著她。

沈小茹萬萬料不到,竟然會被記者在如此情況下揭穿被喝茶的問題。但好在她還有點急智,立刻微笑道:“沒有這回事,您聽說的都是謠言!”

除非省紀委來人這時站起來,與她這個政情通報會發言人上演一場當眾互相指責拆臺的鬧劇,否則她說這話絕不會被否定。

隱隱的,她聽到了身側主席臺上有不悅然的喝茶動椅子的聲音,省紀委那幾個可能也沒料到她敢這麽當眾否認。於是既憤憤又只能壓抑的不做聲。

經濟日報的記者顯然也沒料到沈小茹當機立斷否認的這麽幹脆利落,楞楞神說抱歉就坐下去。但他雖然無功而返,可他的話已經給全場言論走向定了一個開頭基調,於是後面提問涉及報告本身數據的很少,幾乎都是詢問與工程有關的人為因素。

沈小茹選擇簡單的回答幾句,其他的就說無可奉告。或者,她看看主席臺微笑,“大家放心,省裏的同志正在調查這件事,到時候一定會給大家更清楚的情況說明。”

她這發言人當的好合格。鄭書記微笑對劉副市長說:“難怪老逢重視她,看來這丫頭是有兩下子。”鄭書記去年才從鄰省空降過來,對機關派系尚處於不遠不近旁觀的角度。

莫名其妙被沈小茹推出去做了盾牌的省紀委,好脾氣的對臺下致以放心吧包在我們身上的笑容。不悅眼神暗暗掃掃沈小茹——算賬的時間多得很,稍後再說!

不過沈小茹很淡定,因為她的話其實沒說錯什麽——紀委對她指控查無實證,情況說明本來就該他們來做。就算到時候紀委要找她麻煩,也找不到。

但沈小茹顯然把事情看得太過簡單了,因為接下來的質疑再次打碎了她的期望。

有代表站起來,拿過話筒輕言細語慢慢詢問:“沈秘書,據我所知,您曾經在經手的三庫水壩資料裏放入大量虛假材料,從而導致後來一系列事件。您有什麽給我們解釋的嗎?”

發言者是西區政策研究室主任,據說一直算張系。

這樣的問話是不打算讓她好過了吧!撕破臉赤膊上陣有必要嗎?

沈小茹想自己什麽時候重要到這個地步?

她吸口氣鎮定,說:“第一我沒有往水壩資料裏放虛假材料,不知你從哪裏得出這個結論?第二有關情況你可以去看文件,那上面都有清楚的闡述。第三後面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和我沒關系……”

這時記者已經退場,臺下代表也被剛才各種提問發言挑動的小聲議論不斷。她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眾人的聲浪淹沒了。逢系的人悄聲說沈小茹好陰險,悄悄扯下黃秘書自己好當第一,只是可惜了逢市長被她連累真冤枉。張系的人說這人真不是東西,當初在開發辦就手腳不幹凈。中立派興奮打聽求證你們說的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沈小茹立在臺上發現,自己正在進行一場一個人的戰爭。

宋河眼眸微瞇看著發言臺前傲然站立的女子,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冷淡並咄咄逼人的拋過來一連串回答,並在每個回答後附加一句對他的詰問。那時的她恍若今日,在明知必輸的棋局裏一直保持挺立和反擊的姿勢。只不過現在的她比那時更加決然鎮定,似乎並沒什麽打擊可以值得她看上眼。

更遠處的胡局長夏東朱蘭等人看著臺上這兩個臉色都比較蒼白,但同樣鎮定的人,盤算:也許好戲正式開始了!

鄭書記站起來叫大家安靜,言論激起的漩渦轉個圈從會場上空飄走了。鄭書記說了幾句收尾的話然後示意沈小茹下去。

手臂傷口更加疼痛,而站了大半天由肩頭開始的大半邊身體都有些麻木,沈小茹努力趕走眼前不時飛過的黑影,但在下臺階時終究還是微微搖晃了一下。

有人悄聲說:“沈秘書還是不容易,逢蘇雲倒了一個人撐著。”

另外有人不屑說:“才怪,她還能混的下去麽?說不定想不開了準備自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