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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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第 5 章

周日的早上,阮念起了個大早。

沙發上胡亂擺放著一件阮志誠的外套,阮念聞了聞,拿起來一看果真上面有一小塊嘔吐物的痕跡。

她把衣服放在洗衣機裏轉上,想了想,又去廚房把電壓力鍋裏煮上了米湯。

阮志誠開公司,賣酒。全國各地的好酒,做代理,銷售給各大酒店、酒吧、酒樓。說起來當個老板好似很風光,但阮念知道阮志誠的錢賺得不容易。招待客戶的飯局哪一頓能不喝酒?天天喝,胃就受不了。事實上也是在拿健康換業績。

阮念出門的時候看到桌面上用開瓶器壓著一個信封,裏面裝著三千元。是她和阮晴下個月的生活費。

她又返回房間,把那裝有三千元的信封放在自己抽屜裏,這才出門。臨走她又頓住,在桌面上留了一張紙條。寫著:“爸,電壓力鍋裏有米湯,你起來喝一點。我跟同學去圖書館。”

因為最近刷題的時候發現好幾年的壓軸題沒出電磁感應綜合題了,所以阮念和晉博宇決定趁周末去市圖書館找找資料。

下了樓,阮念驚訝地發現一個男生竟然坐在她家樓門口的小花園裏。

男孩子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敞著扣子,裏面是一條白色T恤,下身一條淺駝色的休閑褲,一見到她出樓道,就站了起來。邁開大長腿朝她走過來。

那一刻,初升的朝陽就在少年的身後,晉博宇微笑的酒窩裏都充斥著陽光的清雅氣息。

阮念一下沒反應過來,楞楞望著他,直到他走近了,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被帥哥迷住了?”

阮念這才醒過來,訥訥地問,“你怎麽來了?不是說在市圖門口見面麽?”

“嗯,”晉博宇想了想,“可能是想早點見到你吧。”

阮念腳步一頓,一臉尷尬又驚恐地望著他,男孩子又笑了,“就嚇成這樣?”

阮念知他開玩笑,不免瞪了他一眼。兩個人朝公交車站走。

他清了清喉嚨,低低聲說道:“我怕市圖門口人多,你不知道我穿什麽衣服認不出我。”

阮念心下‘嘣’的一聲,仿似一根連接著主幹線的弦斷掉了。

她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毅力才能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地等車、上車、坐在座位上。

晉博宇跟在她身後上車,默默坐在了她身旁。在這過程中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阮念忍不住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我意識到每天你第一眼看我,總是先看我眼鏡右上角一眼。”晉博宇擡手指了指。

起初他挺難相信的,這個女孩子學習那麽好,像幾何那種要求超高圖形閱讀能力和空間想象能力的學科她都很擅長的,那麽聰明的女孩子,怎麽可能是臉盲癥?

他觀察了她很久,一直在暗自驗證。

每次在校園裏相遇、在操場上路過,她總是先看身材、再往他眼鏡的右上角看一眼。然後才叫他名字,跟他說話。

他眼鏡與眾不同的地方是,一片金色邊框上,右上角和左上角對稱著有兩段黑框。挺獨特的。

後來他又註意觀察她認別的同學。

比如說,學習委員陳社稷的右眉上方有一顆痣。很偶然地一次,陳社稷被東西砸到,上學來的時候右邊額頭貼了片紗布,那一天早上,他跟阮念打招呼,阮念看他半天也沒認出來。

但是這個異常很快又被她掩飾過去了。就在陳社稷猜疑地問她“今天怎麽了?”的時候,她通過他的熟稔程度和聲音把他認出來了。聰明的女孩子很快反應過來,撇了撇嘴,“被你嚇到了。”

很合理、很自然,沒有人懷疑。

諸如此類的事情,又發生了幾次之後,晉博宇才真正確認,她是臉盲。

這個聰明到無以覆加的女孩子,一直掩飾得很完美。

不熟的人,她一般不主動搭訕,看起來很高冷。熟悉的人,她用每個人身上的一些獨一無二的特點記人。而且,極少出錯。

除非你特別細心地觀察她,否則根本發現不了她的這個秘密。

阮念心下亂得像是無數條藤蔓瞬時捆上來。既羞恥又難堪。一切健全的人可能很難體會這種心理,就像越是貧窮的人越怕別人說他窮一樣。

晉博宇忽然側過臉來湊向她,說了一句,“我覺得你好神奇啊!這麽多年,居然做到沒人發現你,真是……”他故意拉長音調,勾著嘴唇很誇張地玩了一個梗,“泰酷辣!”

因為他說得太誇張,阮念在窘困中也不由被逗笑。

晉博宇摘下自己的眼鏡,又對著阮念湊得近了些,他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眼下方,“我這裏有一顆痣,看到了麽?”

阮念依著他指的看了過去,果真有一顆小小的、很淺的痣,在他眼睛的正下方。像是一滴悲傷的淚。

“以後用這顆痣認我啊,萬一我哪天換眼鏡了呢。”晉博宇很認真地教她。

阮念抗議,“我是變態麽?見著個人就扒人家臉上找痣!你這出的什麽主意。人家會喊非禮的。”

男孩子覆又戴好眼鏡,透過那薄薄的鏡片,悠悠望著她,溫柔地說,“我不喊,你怎麽扒著找都沒意見。”

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回到屋裏把筆記攤開覆習之前,阮念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拉開了第二個抽屜。一下,就懵住了。今早爸才留下的三千塊錢,她明明放在第二個抽屜裏的。

她以為自己記錯地方,緊接著又打開第一個、第三個抽屜,每個抽屜都找了一遍,結果連那個信封的影子都沒看見。她急得冒汗,那是她跟阮晴下個月的生活費。包括充餐卡的錢。

忽然外面傳來開門聲。阮晴進門的時候,手上提著幾個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子。看到這些袋子,阮念瞬間鐵青了臉。“我抽屜裏的錢你拿走了?”

阮晴揚著手裏的袋子很興奮地說:“姐,Straa在打折啊,超劃算!平時幾千的,折後還不到一千。”

阮念看都沒看一眼,冷冷問:“錢呢?”

“我今早跟爸要了五千塊買衣服,後來想想這點錢恐怕根本買不了幾件,所以把你抽屜裏的錢也帶上了。你再朝爸要吧。”

那個晚上,在LomE,當她坐到陸有川身邊,旁邊立即有幾個女孩子竊竊私語起來。她們因為一早認識,所以故意排它,做作得要死。

其中就包括那個騎摩托車的黑絲少女。她坐在祁成旁邊,一只手上戴AP的鉆表,整套CHrr的洛麗塔小禮服。任何一件的單價都在六位數。她在跟旁邊的一個女生交談,兩個人不時瞥向阮晴一眼,不屑地笑。

阮晴強撐著沒失了儀態。明明她才是最漂亮的那個。可縱使她再漂亮,也抵擋不住識貨人的眼睛——她一身從頭到腳的穿搭,加起來也不夠人家一個零頭。

她都兩個月沒買過新衣服了,好不容易跟她爸開一次口,才給5000。再加上阮念抽屜裏的,也不過8000。只能買些打折的三線品牌。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有些人一出生已經在羅馬了。

阮念氣得哽住,“那是我們倆下個月的餐費,你不知道麽?”“你一點都不為別人考慮的是不是?”

阮晴被她說煩了,“我惹到你了?有病吧。又不是你的錢。”

阮念看著阮晴拋過來那僅剩的三張紅票子,心裏的憤慨就像要沖破堤壩的洪水,再也壓不住了。

她一下把桌子上阮晴的購物袋提起來,從裏面一件一件衣服地掏出來,全都扔到地上。

阮晴慘叫,急忙來搶。叫道:“阮念你瘋了!你憑什麽動我東西?憑什麽管我?”她死死掰著阮念的手,爭奪一件Cu.的藍色針織衫。

阮念一個嘴巴就打了過去。

一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阮晴* 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左臉,也不吵了、也不鬧,手裏的針織衫掉在了地上也渾然不覺,她美麗的大眼睛裏一點點蓄了淚水,呆呆望了很久,顫抖問:“你打我?”

坐在書桌前,阮念一遍遍扭著自己桌上的臺燈。由亮到暗,由暗到亮,一圈一圈。

她爸爸為什麽這麽傻呢?!

阮晴都不是你閨女,你從來都沒懷疑過的嗎?你還對她那麽好!

活該你老婆出軌,給你戴綠帽子。

她媽媽是她初三那年去世的。車禍,原因很諷刺,她竟然是要去B市找她的情人。開著她們家那輛嶄新的寶馬,阮念記得很清楚,那輛車是出事前兩個月阮志誠剛剛換的新車。

結果路上出車禍,人死了。

阮念是唯一了解真相的人。其實她了解真相的途徑非常簡單——只是翻看了她媽的手機。

上面有酒店的信息、有聊天記錄、有收到對方的轉賬、當然還有一些,讓她回憶起來就惡心到吃不下飯的東西……

原本失去母親的打擊便如被淹沒在了水裏喘不過氣,又發現這個事實,阮念根本不知道怎麽活下去。

那段時間她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後來精神也恍惚起來,有一天,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偷偷地拿著自己的頭發,以及她爸爸和阮晴的,去做了三個人的DNA檢測,檢測結果更是晴天霹靂——提示只有她是阮志誠的生物學女兒,阮晴根本就不是!這世界上有一種雙胞胎叫做異卵異精。

她跟阮晴是一起出生的,模樣也生得像。因為她們倆都長得像她們那美麗的媽媽,所以一般人都不會往這上面懷疑,最多只是說阮念沒有阮晴生得明艷。

但是阮念知道她們兩個不一樣,非常不一樣。那一天,拿著那份親子鑒定結果報告,阮念真的恨不得從來沒出生過在這世界上。

她想把真相告訴給爸爸,試過很多次,可是每次話到嘴邊,一看到阮志誠接連數日沈浸在失去妻子的悲痛中,鎮日裏魂不守舍的模樣,她就不忍心開口。如果了解真相只能讓活著的人更加痛苦的話,阮念想,那或許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她猶豫不決。最後決定聽天由命。

阮念把她媽的手機和那張親子鑒定報告全放在她媽的遺物裏,很顯眼的地方。只要阮志誠隨手一翻就能看到。

可是不久之後,走完事故鑒定處理,屍體火化的時候,阮志誠把那一堆東西一股腦全埋了。

這個晚上,阮念不由得再一次重新審視這個現實——她要不要告訴她爸,然後把阮晴趕出去。真的,受不了她了。

她跟她們父女倆,根本就不是一類人。阮志誠也是勤勤懇懇的人、顧家、重情義;像他們這樣的老實人,跟阮晴那種只會拿嘴巴哄人、做事從來只考慮自己的人在一起,永遠只能充當吃虧的一方。

第二天,阮念起晚了、遲到了。

阮念頭發都來不及梳,從盒子裏抽出一個綁頭發的發圈,抓起書包就往學校跑。

陸有川和祁成開車路過文林街的時候,坐在副駕上的祁成“咦”了一聲。

這一條街,聖騰中學的圍墻占了一大半。綿延著,一部分是紅磚一部分是帶著尖頂的柵欄。其中,在一段紅磚和柵欄的交界處,靠下的位置有一條欄桿缺失了,因此露出一個小小的豁口。

此時,一個穿著聖騰校服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鉆在那個洞前。

祁成一只胳膊支在打開的車窗上,撐著自己下巴,薄朗雙唇在手底笑得發顫,“這個學校的女的都是奇葩,還有鉆狗洞的。”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那更奇葩的。上周四,前一秒還柔情蜜意地,關心他‘你還好吧’、叮囑他‘累了就坐會兒’、問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學習’……看起來又軟又蜜的,其實就是個騙子。

說翻臉就翻臉,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呼他一臉書。

兩本,還挺厚的,照著他腦袋就是一下子。

後來他破天荒地反思了很久,不是!他幹什麽了,就值這麽一個大B鬥?

書還是他幫她撿起來的!

而且當時他手還疼著——為了給她擋籃球,都戳到了。

就虧成這樣!

“身材帶勁。”陸有川開著車也不老實,瞟過去一眼讚嘆,“蜜桃臀……”

祁成笑罵一聲,不經意又扭頭掃了一眼,下一秒滿臉油膩瞬間一掃而空,大驚失色道:“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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