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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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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同行

景陽宮裏, 萬貴妃得到消息,連夜趕去東宮。

轎攆才停下,萬貴妃迫不及待下轎, 不顧禮儀, 提裙奔向殿內, 震得頭上步搖劈啪作響, 珠玉打在雍容華貴的臉上,一陣疼痛。

殿內,宮女太監烏泱泱跪了滿地,萬貴妃一眼掃過,急切道:“殿下呢?”

太子身邊的內侍祿安從寢殿裏迎出來,哭道:“娘娘,殿下在這邊。”

萬貴妃面沈如水, 由於走得急,此刻胸脯起伏,她廣袖一甩, 急忙往寢殿裏去。

玉手倉促撩開金柱上高懸的紗幔, 一眼就瞧見丟在金磚地上染血的紗布,床榻邊圍滿了人,一名宮女端出盆血水準備去倒,萬貴妃見了, 身子踉蹌往後倒, 差點沒昏過去。

“娘娘……”跟在身後的宮女疾呼,手忙腳亂去扶人。

萬貴妃咬牙推開眾人, 幾步奔過去, 跪著的宮女太監們忙散開一條道,幾名側妃侍妾在一旁哭聲淒慘。

隔著半丈遠的距離, 萬貴妃猛然看到太子臉上一雙滿是血汙的眼睛,一時驚嚇過度,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在忠心的宮女掐人中,撫胸口之下,萬貴妃悠悠醒轉,掙開身後來扶的宮女,站都站不起來,跪在地上爬到床邊,口中悲呼:“恒兒,恒兒……”

此刻,太子金冠已失,身上錦袍贓物不堪,胸前衣襟上,更是染了大片幹涸的血漬,他雙目被刺,又在人群中被幾番踩踏,早已疼暈過去。

萬貴妃顫抖著將太子被踩得青紫紅腫的手托起,悲憤交加,嚎啕大哭。

這哭聲,引得殿內眾人也跟著哭起來,寶璣膝行到萬貴妃身側,強忍哭泣,勸道:“娘娘,您先緩一緩,殿下遇難,東宮就靠您主持了,您該拿出個章程來才是啊……”

到底是在深宮中鬥了幾十年的人,萬貴妃理智回籠,漸漸止住哭聲,她將太子的手放下,扶住寶璣的手臂緩緩站起身子,在榻前發布指令。

她先是疾言厲色封了東宮眾人的口,再命人去請忠心投靠的齊太醫。

待到元封帝在珍妃那裏得到稟報,趕來探視時,東宮已然恢覆秩序。

寢殿裏,窗牖大開,檀香裊裊,驅散了濃重的血腥味。

元封帝才踏進寢殿,懷中就撲進來一具馥郁柔軟的嬌軀,萬貴妃擡起一雙哭得紅腫的眸子,情意綿綿望向元封帝,嬌泣道:“皇上,您可要替恒兒做主啊……”

元封帝擁住懷中美人,哄道:“愛妃莫哭,朕定會尋出兇手,還恒兒一個公道。”耐性安撫了會兒,往床榻行去,又問:“恒兒怎麽樣了?”

萬貴妃不說話,只嗚嗚抽泣,好不可憐,兩人到了榻前,宮女撩開帳幔,就見太子平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毯,眼睛上纏著一圈潔凈的紗布。

元封帝並不知太子傷情,見此情形,震怒道:“恒兒眼睛怎麽了?”

萬貴妃坐到床邊,強忍心中劇烈的悲痛,小聲啜泣:“恒兒受驚過度,又被亂民踩踏,一時昏了過去,眼睛……眼睛是被歹人灑到了藥粉。”

元封帝蹙眉,即使他再寵愛這個兒子,但一個眼盲之人,未來如何為帝?便肅聲問:“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過個把月就好了,此刻不能見光。”萬貴妃眼淚掉個不停,心知若讓皇上知道恒兒雙目已瞎,雖一時悲痛震怒,但太子之位難保,她需要時間從長計議。

她哭著從薄毯下將太子的手拿出來,向元封帝博取同情。“恒兒一向宅心仁厚,秉持正道,於手足之情上,更是謙和仁義,臣妾如何也想不到有人這樣恨恒兒,竟害他至此……”說著,伏在榻上嗚嗚咽咽哭起來。

元封帝俯身,萬般哄勸,答應她一定找出真兇,千刀萬剮,抄家滅族,才堪堪哄住悲拗不已的美人。

這一夜,京城戒嚴,錦衣衛的鐵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令人膽寒的“嘚嘚”聲,手中繡春刀在黯淡的月光下閃爍幽冷的光芒。他們如鬼魅般在城中穿梭,大街小巷皆被這股森然的氣勢籠罩,一時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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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院裏,洛芙收了眼淚,換了身衣裳,凈面後,又重新綰了發,隨後提著一盞風燈站在院門外等他。

一路行來,陸雲起思緒混亂,對付太子,他可以手段毒辣,應付父親,他可以半真半假的欺瞞,但是對她,他既狠不下心,又不想再騙她。

這些日子,見她為離別傷心,他亦跟著難受,而今知道自己不會放她走,她又擔驚受怕。

信步徐行,陸雲起偶然擡眸,就見院門外亭亭立著一抹纖秀人影。

夏夜微風輕輕拂動她月白色的裙裳,她手持一盞澄明燈火,於暗藍的夜色中靜立,頭頂星河璀璨,她仿若月裏嫦娥,娉婷秀雅,完美無瑕。

洛芙也看到了他,舉步向他行來,陸雲起站定,這一刻,讓他想起兩人剛成婚時,他在大哥的忌日、自己的生辰那天困在書房,亦是她,手持風燈,漏夜來尋,告訴他,他是她夫君,是最好的……

驀地,他眼眶有些發熱,漸漸看清了她的容顏,明眸皓齒,眉目如畫。見她一掃悲淒之色,心中不由發怔,她怎麽了?

洛芙見他站著不動,上前握住他的手,柔聲喚道:“夫君……”

陸雲起回神,鳳目轉向洛芙,但見她唇角微揚,道:“我有話想對你說。”

雖然不知她要說什麽,但觀她神色,比方才好了太多,心底微微放松,只要她不再憂思傷懷,便是最好的。

兩人手牽手進了內室,一齊在軟炕上坐下,夜闌人靜,洛芙柔順垂首,心中激蕩的情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與他分說,醞釀良久,擡眸,撞進他溫柔的鳳眸中。

被他這樣瞧著,花靨暈染薄紅,她長睫顫了顫,輕聲道:“我心裏很亂,行之,你不讓我走,我不走便是。”

陸雲起舒了口氣,眸中漾出笑意,“元夕時你寫的河燈箋子——不辭春山,相隨與共。芙兒,日後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不要放開彼此的手。”

說著,他骨節分明的大掌緊緊攏住洛芙的手,“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那個假死藥只是安神丸,你不用擔心,對身體無害的。”

她的身子,他一向看重,當然相信他不會拿亂七八糟的藥丸害她,洛芙仰頭,憂郁道:“可是我該做些什麽呢?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

“你什麽也不用做。”

陸雲起說著,俯身吻她,今夜發生這麽多事,他還沒有好好吻一下她。

柔軟的唇瓣相貼,才嘗到一絲香甜,卻被她推開。

洛芙從軟炕上下來,站在地上,苦笑道:“你總是默默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我在家裏,除了胡思亂想,除了等你回來,什麽都做不了。”

聽著她的話,陸雲起垂眸深思,不明白他擋下所有風雨,任她安然生活有什麽不好。

“芙兒,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等這場風波過去,你還是像以前那樣過活,每日在家看書習字,繡花篆刻,或者與交好的夫人們出去游玩,就像以前那樣,不好麽……”

“不,一點也不好!”洛芙有些激動的打斷他,“我相信你,可卻不相信我自己,每到一處陌生的地方,只要你不在,我心中便總是緊緊繃著,提神應付各項突發事宜,難道我一輩子都要靠你?任何事,都要你去解決?”

陸雲起皺眉,走到她身前,牽起她細嫩的柔荑攏進掌心,溫聲道:“這有什麽關系?在外頭誰人惹你不開心了,你回來告訴我便是,雖然我無法對內宅婦人做什麽,但她們的夫君,她們的家族,總會付出代價的。”

“安陽公主為難你兩次了,我都記著,你放心,過些日子,我讓她去韃靼和親,這個安排好不好?”陸雲起坦白道。

反正在她面前已經暴露了腹黑歹毒,精於算計的一面,索性破罐子破摔,不然一直裝下去,他也很累。

洛芙有些無力,他們兩人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負氣甩開他的手,洛芙後退,離他遠遠的,望著他的目光中,滿是悲哀,“你是不是要我像菟絲花一樣依賴著你,攀附著你?永遠仰仗你活著?或者你根本想將我養成一只金絲雀,在你打造的金屋中像個傻子一樣生活。”

陸雲起眉頭皺得更深,他確實喜歡她依賴自己。

可她只要輕輕一蹙眉,他便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來哄她,哪裏是她仰仗他,分明是他千方百計討她歡心。

就像此刻,她娥眉緊蹙,淚水在眼中閃爍,他便想去撫平她的愁緒,幾步來到她身前,長指撫過她如畫的眉眼,心中泛起一陣細密的疼痛,他溫聲道:“不哭,你要怎樣,我聽你的就是。”

玉指揪著他的衣襟,洛芙仰頭望著他,抽泣道:“教教我,夫君,教我怎樣變得強大起來,如同你一般。我不要躲在你身後,我想站在你身側,與你同行。”

陸雲起抿唇,長久不語,在她又一串珍珠淚下,終於道:“很辛苦的。”

“我不怕。”

在她堅定的目光中,陸雲起無奈,嘆道:“芙兒,本想護你一世周全,可若在我的羽翼下,無法使你歡顏,那我便為你安上翅膀,送你自在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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