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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小游戲(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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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小游戲(24)

高手過招,只看起手式就能大致估摸對方水平。年天喜這會兒就感覺自己估摸到了任逸飛的水平,只怕比他在視頻裏表現出來的還要高。

在副本裏,信息對演繹的影響太大了,差之毫厘失之千裏,這可不是說笑的。

這會兒有了真正的劇本,才能覺察出任逸飛這個人的恐怖之處。

年天喜知道這世界上有天才。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但是家裏長輩卻說:

“你技巧已經足夠,只差了那一點點的靈性。技巧和靈性,可是缺一不可。然而你和你的師兄弟們,卻不是這邊差一點,就是那邊缺一塊。真正的演繹天才,應該是天賦和努力的結合,他們身上自帶神奇的魔力,只要出現在屏幕上,你的眼睛就離不開他了。”

年天喜一直很不服氣,他拼命學習鍛煉自己,就為了成為長輩嘴裏百年難一現的‘天才’。

可是長輩們總是笑著搖頭:“你真正見到的時候,就明白了。那種人,不接觸演戲便罷,一旦接觸,任何東西任何事都擋不住他,人們會為他瘋狂。”

年天喜有個壞習慣,緊張的時候喜歡咬指甲,這會兒他已經咬上了。

開始前他覺得自己和任逸飛的勝負是五五之數,或許自己還要略高一些。但是這會兒他不這麽想了。

他直直看著臺上的任逸飛,這會兒對方已經告別第一個人,到了當鋪的門口。

角色是來贖回冬衣的。

夏日的時候,吃水買冰都得錢,他手裏頭的錢不夠,就把冬衣當了整幾個活錢。這會兒初秋了,他攢了幾個錢,準備贖回去。

等到了冬天,買煤買棉的時候,他還得再當一次夏衣。

窮人的日子嘛,就是這麽跟著季節轉的。

“三爺,稀客喲,您這是拿了什麽來當來了?”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打掃衛生呢,一看到任逸飛就停下來。

他嘴裏說著客氣的詞,口氣卻略帶嘲諷,眼角眉梢都是看人落魄的幸災樂禍。

任逸飛更顯窘迫,但到底是擡著頭進來了,伸手將幾個錢拍在臺子上,又小心從身上翻出一個半新不舊的荷包,拿出紙契:“喏,錢,把我那冬衣拿來。”

夥計還沒說話,那頭整理東西的掌櫃探出腦袋,笑道:“喲,瞧他,這麽狂吶?”

任逸飛漲紅了臉,也不吭聲。既然已經淪落到冬當夏衣、夏當冬衣的地步,自然也沒有那‘狂’的資格。

掌櫃的這是笑話他呢。

然而此刻底氣不足,他也沒什麽好爭辯的。

掌櫃的出來,數了錢,也看了紙契約,讓夥計把那棉衣拿來,一邊和任逸飛閑扯:“最近哪兒發財去?”

任逸飛一手提著鳥籠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擺,嘴上勉強扯出一個笑:“賺些力氣錢。”

掌櫃的就笑了,瞇著眼上下打量他:“這要擱二三十年前,你爺還在的時候,那出門都是穿金帶銀的,哪兒就想到落得如今這境地?”

被提及以往,他更是羞愧難當,見夥計拿了衣服來,他一把抓過夾在胳膊下,側過臉,雙手隨意一抱拳,就往回走。

走遠了,還能聽到身後當鋪裏的說笑聲,說的是他,笑的是他們。

下頭的年天喜表情凝重。這一段看起來很日常,似乎沒有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炫技式演繹。但是就是日常,才見得真功夫。

都說藝術有三個境界,演戲也是如此。

第一個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大凡剛接觸戲劇的,都是從模仿開始自己的演繹生涯,這個模仿不是模仿別人,而是模仿生活中的人,去學習。

第二個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時候演員已經走過了簡單模仿的階段,他們從生活中提煉元素,融入表演中,可以說是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

而最後一重,就是這種,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那些演了一輩子戲也學了一輩子戲的老戲骨裏就常出現這種演員。你看他的表演都是渾然天成的,沒有一點‘演’的痕跡,就覺得,生活中就有這麽一個人。

這種演員最典型的特征就是,一個出場,一個表情,就能把觀眾帶進戲裏,並且覺得自己身邊就有這種類型的人,簡直一模一樣。

任逸飛這麽好看的臉,該是很吸引人的。可是他揣著手一臉窘迫的時候,就看不到他的‘帥氣’了,完全被帶進去,只看到一個失意的落魄的舊式權貴子弟。

年天喜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樣的年紀,是怎麽把演技磨練成這樣的?這就不是天賦的問題,是經驗的問題!

再怎麽了不起的天賦,若是沒鍛煉過,也決計演不出這種中年人的滄桑。

下面一段,就是他從典當行出來,遇上魚販子買魚的劇情,也是年天喜被喊停的一幕。

年天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任逸飛的表演,他想看看他是怎麽演繹這一段的,也想知道自己欠缺在哪裏。

此刻任逸飛已經遇上向他走來的魚販子,挑著木桶,裏面是剛釣上來的河魚。

因為心裏藏著事兒沒有註意,他們兩個不小心就擦碰到了,木桶裏的水打濕了任逸飛一點衣角。

“哎喲,你怎麽不看路啊?”任逸飛一只手要拿鳥籠,一邊夾著冬衣,還得拎起長衫的衣擺抖水珠子。

“對不住對不住。這位爺,您要買魚嗎?剛釣的,那麽鮮,那麽肥,您帶回去熬魚湯也好,烤魚也好,保管家裏那位太太說不出一個不好。您再買一塊嫩豆腐,切開一起燉,那滋味可美著呢,老人小孩吃著都好。”

魚販子趁機推銷他的魚,嘴裏話術一套一套的,什麽豆腐燉魚,什麽竈膛烤魚,仿佛他的魚就是人間美味。

任逸飛本不欲理會,聽到老人小孩這四個字才停下腳步:“誒,你的魚怎麽賣?”

“我這有鯽魚、草魚、鯉魚……”小販看他有意買,立馬把扁擔上的兩個木桶放下來,讓任逸飛自己挑。

任逸飛選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這時候他討價還價一番,被魚販子諷刺‘窮酸’,但還是忍著買了,這段劇情也就結束。

但是這個時候,邊上卻來了一個人,指著任逸飛手裏的鯽魚道:“這魚我要了。”

任逸飛腳步一頓,正思索著,那個半道插隊的家夥仿佛剛看到他:“喲,這不是三爺嗎?您這樣的身份,怎麽還自己買魚啊?”

“改戲了?”劇本裏可沒有這一段。

臺下的年天喜隱約明白,這是有別的東西在幹涉,但另一邊,他也好奇,任逸飛會怎麽回應。

看那人手上甩著幾個銅錢,身上穿得也好,看著就不差錢,魚販子當即轉頭道:“錯了錯了,我說的是這一條鯽魚,您手裏這條,得是兩個子。”

這就是見錢眼開臨時變卦了。

任逸飛漲紅臉,據理力爭:“可沒有這麽做生意的,吐出的口水還能咽回去!這魚苗不是你放的,魚食不是你餵的,所耗的就是你一點子力氣,也配得兩個銅子?”

“您甭管是怎麽說,要麽兩個錢您拿走,要麽您讓給這位爺。”魚販子打蛇隨棍上,為一個銅錢,職業道德都不要了。

魚販這模樣,邊上那人還一副看戲表情,任逸飛只覺得腦袋裏嗡嗡嗡地冒氣。

他一把摸出幾個錢作勢要砸,然而現實生活的落魄阻止了他。最後他只留下一個,其餘的塞回去。

然後任逸飛就將這一枚銅錢狠狠砸進木桶裏:“留著吧,爺賞你的棺材錢!”

這一段也就是半分鐘,然而表情幾次變化,從忍耐、壓制,到壓制不住爆發,中間其實有一段覆雜的心路歷程。

雖然這段戲是中間插進去的,但是任逸飛銜接得很好,仿佛劇本上本就是如此。

“我輸了。”年天喜心裏發苦,如果是他,突然插入這種戲,可能沒有任逸飛處理得那麽自然。

“努力這麽久,做小伏低只為活下去,真是不甘心。”年天喜的眼睛幾乎充血。

生死面前,他才知道什麽原則什麽公正都可以先放一邊。他的眼睛轉到旁邊其他npc的身上:不,或許還有希望,小游戲想要得到這些高手玩家,它是裁判,也是選手……

就像是驗證他所想的,任逸飛剛拿了魚,拎著麻繩準備走,導演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了‘卡’。

這聲音是一道不受歡迎的噪音,打斷了故事,也破壞了任逸飛營造的氣氛。任逸飛的眼睛擡起,幾乎隱藏不住自己的鋒芒:這個時間點太微妙了。

年天喜也站起來,手裏的劇本都要被他的指甲抓爛了。喜悅無法抑制,嘴角也一直控制不住地上勾:不早也不晚,任逸飛的戲就比他的少了那麽一秒。

關鍵性的一秒,決生死的一秒。

“演技再高又怎麽樣?他一個人,還能和整個環境相抗衡?”年天喜心想著,“娛樂圈從來不少這種事,再有能力,總還是要被有背景無能力的人壓制。”

“他早該適應了這種潛規則,水至清則無魚。”年天喜一遍遍和自己說,那種心虛的感覺也就慢慢散了。

環境如此,他改變不了,也不想改變。

沈默半晌,任逸飛將手裏的活魚丟回木桶裏,他伸手將額前的劉海抓到腦後,表情變得平靜,眼神也是如此。

他看向一角的年天喜,而年天喜居然躲開了他的視線,不敢直視他。

真正的結果,兩人心知肚明,大家不過是在裝傻充楞。

“結果已經出來了。”扮演導演的npc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怎麽看怎麽的虛偽,“玩家剛剛好少了一秒,真遺憾啊,就這麽一秒你就輸了。

“其實你也很優秀,可惜了,可惜了。”

“認賭服輸。”邊上的副導演也加了一句。

“對,輸了就得認。”

任逸飛看向其他人,尤其是眼神閃躲的年天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暴風雨前的烏雲:“你們也覺得我的戲不好?所以你們認可這個結果?”

“認可認可。”之前操控攝影機的npc嘻嘻笑笑,“我們可都看見了,你這演的和劇本不一樣啊,那都不是改詞兒,是改劇本。”

“就是,之前那句臺詞就改得很不好,說什麽被烏鴉拋棄,就沒聽說過有誰能被烏鴉拋棄的。真是狗屁不通。”

一群人嘲笑任逸飛,仿佛之前還看入迷的人不是自己。

年天喜欲言又止,身為演員,他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會否認自己的失敗。

然而,這次情況太特別,失敗是會死亡的,徹底死亡。

能茍活著,為什麽要死?

如果年天喜是那種為了信念寧死不屈的人,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裏,成為專門對付荒蕪之角的玩家的利器。

演員的驕傲,還是自己的生命,這還需要選嗎?

“你輸了。”年天喜深吸了一口氣,“你的確輸了,有目共睹。”

作者有話要說:  年天喜:你輸了。

阿飛: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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