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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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凡人修仙成仙後, 這到了天庭第一件事便是開歡迎宴會,那要說這第二件事嘛……

那便是上天庭後起始算起,三日之內必來臨的化劫。

凡間信奉先苦後甜, 而天界上的規矩,則向來是先給個棗,再打個巴掌。

當負責新升仙人入職接待的六司星君來到葉維風府前, 與他詳說這件事時,葉維風的臉色倒不像從前那幾個新人那麽恐慌。

很多人費了大力氣好不容易飛升成仙,本以為日後必定是錦衣華食, 權利無上, 然而等到了天庭才發現自己還要被那巨雷劈一次, 少不了發火或痛哭。

葉維風倒是淡定如常。

六司星君以為許是自己的講解不到位,沒有和葉維風說明利害,於是不由大聲起來和葉維風再強調了一遍。

“那可不是普通的天雷, 而是能將成仙者好不容易結出的內丹徹底震碎的天雷, 一個不慎, 沒說渾身修為了, 就連命也保不住。這天雷無處可避, 需挨三天三夜。”

六司星君伸出手捏了捏下巴上的白須, 頗有仙風道骨之姿, 然而說出來的話卻駭人不已。

“天雷是法術抵擋不了的, 就算修為再高,也只能靠心志忍耐。這還是我們上尊為了在創世之初特地設下的,目的便是為了讓我們新飛升的仙君得到磨礪,不忘本心。”

葉維風依舊只是淡然地看著他, 六司星君有些急了,感情他大費口舌說這麽半天, 人家真的不在意,這到底是哪方神聖?

葉維風看見六司星君的表情,忍不住在心裏一笑,說這麽多,只是為了嚇唬他,也太費成本了,他大抵猜到對方的目的是什麽,左右不過讓他上供。

“仙君,可有化解之法?若您今日指點我,葉某定當多加報答。”葉維風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正好取悅了六司星君。

“這個嘛,都好說好說,不過聽聞葉仙君你來自於塘前,那裏可盛產不少好茶啊。我曾經游歷此處,倒是一飽嘴福。只是如今在天庭處要職,一時半會到下不去,你看……”

老仙君的算盤珠子都快打到了葉維風臉上,左右不過幾罐茶葉,他倒是帶了不少,葉維風自然承諾應下。

見葉維風這麽上道,六司星君也不藏著掖著了,坦然相告,“縱然這天雷厲害無比,避無可避,但也不是毫無解決之法,只需向之前成功渡過化劫,如今位列上君的仙君,借一件法器。”

葉維風眉頭一皺,別說天庭如今只有幾位上君,這貼身法器,能是隨便借與他人的嗎?

六司星君也看出他的為難,他位分不高,也幫不了葉維風這個忙,但是他倒是可以給葉維風介紹成功率比較高的幾位仙君,就看在那幾罐茶的份上。

“葉仙君,往常的新人都是向席玉仙君借的,別看他冷面,其實他是這幾個上君中最心軟的,每回都借了。”六司星君指點著葉維風。

“是嗎?只是他恐怕不會借我。”葉維風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讓六司星君有些不解。

然而葉維風卻沒有多做解釋,而是多謝了六司星君今日的指點,而後一個人回到府邸。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葉維風喝了一口茶,不由發出一聲冷笑,什麽時候他變得如此愚蠢了。

只是,縱使其餘幾個上君願意將法器借給他,他也不想要,他只想要席玉的,他想要席玉再次向他妥協,像從前無數次那樣,不管再生氣都會對他服軟,縱使要撞南墻,那便撞了又如何?

……

對於天庭上的仙君來說,睡覺和吃飯已不是必須之事,然而席玉卻一直保持著從前的習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此刻他正閉眼而寐,忽然聽到了府門外的動靜,只不過一點輕響,然而修仙之人,何等耳力,只是他用神海瞥了一眼。

是不想見的人。

席玉只當沒聽見葉維風在府門外敲動府鈴的聲音,仍舊睡著,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走的。

卻沒想到,葉維風一守就是倆個時辰,他知道或許席玉不會一開始就願意把法器借給他,可他卻從未想過席玉對他避而不見到了這種地步,連門都不願給他開。

回想從前如何被他疼著,被他捧在手心,葉維風只感覺心裏冒出一股巨大的落差,讓他渾身發痛。

委屈,憤怒,不甘,說不清到底是哪種情緒占了上風,或許全都有,讓他挪不動腳,仿佛紮根在了席玉府門外。

直到前方來了一道白色影子,是陸羨淵,那個宴會上坐在席玉旁邊喝酒的上君,葉維風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陸羨淵自然也認出了他,甚至早已在心中猜到葉維風如今來拜訪席玉的目的是什麽,不過看到對方在席玉門外吃癟,席玉連門都沒給他開,陸羨淵還是感到一陣暗爽。

“我就說席仙君是個沒有禮數的,葉仙君你可在這站了許久吧,要不要我帶你進去。”陸羨淵假裝好心地說道。

葉維風卻表示了拒絕,“多謝陸仙君,只是不必,我就在這等著吧。”

陸羨淵嗤笑一聲,“可是你再怎麽等,席玉也是不會開門的,你沒看出來嗎?席玉不想見你。”

葉維風敏銳地察覺到一股莫名的敵意,可他並不知這敵意從何而來,“陸仙君何出此言,我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得罪你了嗎?”

陸羨淵在外慣會裝得人五人六的,整個仙界都說他隨和熱心,是個好人。

他向來不羈隨性,很少會露出這麽不加掩藏的棱角,其實陸羨淵也不想這麽失態,只是……

眼前這人是席玉拜過堂的前妻,雖然什麽都還未來得做,可到底他占過這一層名分,陸羨淵自然無比厭惡他。

只是,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陸羨淵收拾好情緒,再次看向葉維風時,又是一副笑面狐貍的模樣。

“葉仙君,我和你開玩笑的,你剛來不久,可能不知道,我就是個這麽不著調的。”陸羨淵笑了笑。

葉維風並沒打算和他計較,他此刻只關心著席玉的府門什麽時候開,“無礙。”

陸羨淵又重新開口道,“葉仙君,我知道你是想來向席玉借法器避天雷,不過料想席玉不一定會借你,不若這樣,我把我的法器借給你避一避吧。”

陸羨淵當然不是出於真心實意,他只是想用這一番話提醒葉維風,席玉如今對他的態度是如何。

沒想到葉維風油鹽不進,只是禮貌道謝,卻是拒絕,“陸仙君,多謝你,但是不必了,我相信席仙君,最終一定會將法器借給我的。”

因為,從前他們倆住在南陽草屋過日子時,席玉半分苦都舍不得葉維風吃,連碗都從未讓葉維風洗過。

於是,葉維風自然篤信席玉只是和他鬧一會脾氣,畢竟席玉怎麽可能舍得自己受天雷之苦?

葉維風直立在那,覺得自己像是風中的一棵翠竹,而陸羨淵只覺得他愚蠢至極。

“那葉仙君還是先想想開門的問題吧,我記起來了,從前席玉給我留了一道符,我想我是可以打開這道門的。”

其實根本沒有這件事,陸羨淵也經常進不了席玉的府門,只是他如今想要在葉維風撐面子,想讓葉維風覺得,他和席玉的關系異常親近。

陸羨淵往前一站,本只打算裝裝樣子,沒想到陸羨淵卻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打算看他開門。

陸羨淵忽然有些下不來臺,他哪知道席玉家的開門咒語是什麽,只是……

沒想到還沒等陸羨淵念咒訣,門突然從裏面開了。

席玉有些愕然地看向眼前倆人,陸羨淵拿著一壇桃花釀,而葉維風手捧著一罐桂花茶,場景一度有些滑稽。

倆人都看向席玉,眼巴巴地,希望他能接過自己手中的東西。

尤其是葉維風,他這次帶十足的誠意,希望席玉能答應他。

其實葉維風心裏多少有些委屈,從前他一個眼神,席玉便立刻投降,哪需自己做到這個地步,連禮都送上了。

只是,讓他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席玉沒接他的桂花茶,但是接了陸羨淵的桃花酒。

“是好酒。”席玉很少誇獎什麽,天庭上的眾同僚,幾乎從未見過他肯定什麽。

陸羨淵忍不住得意地揚了揚嘴角,露出倆個淺淺的梨渦,“那是自然,送給你的,自然是好東西。”

葉維風捏緊了手中的茶罐,有生氣,有嫉妒,但更多的……是無措。

他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這樣,明明他就是席玉,而自己也依舊是葉維風,他們是拜過堂的夫妻。

就因為那一劍嗎?

席玉和陸羨淵往前走著,見葉維風楞在原地,也沒有喚他,仿佛他只是一個路過的無關緊要的人。

葉維風甚至都還未能將自己的訴求說出口……

第一日如此,第二日如此,直到第三日,便是葉維風應對化劫的最後期限。

如果說前兩日還稍微顧及著自尊心和面子的話,那這火燒眉毛的第三日,他便再談不上矜持了。

他鐵了心地要讓席玉幫他渡過化劫。

只是席玉的反應並不像葉維風想象中那般,盡管這幾天他已經再三伏低做小,為席玉的門府移來千年海棠做裝飾,還取了東海之境的露水給席玉泡茶,就差給席玉做奴仆了,席玉依舊沒有給他好臉色。

“我不借。”席玉直截了當地拒絕了葉維風,甚至沒有找任何借口,就這麽直白地,不留餘地地拒絕了葉維風。

“席玉,為什麽?聽六司星君說,從前人人向你借,你人人都應允,為何偏偏拒絕我?”葉維風異常不服氣。

然而席玉只是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你和我的交情沒到這個地步,所以我不借。”

葉維風忽然冷笑一聲,他覺得對面的席玉異常陌生,“什麽交情,穿同一套婚服,拜同一座高堂的交情嗎?”

席玉手中的琉璃盞不小心被他捏碎了一條小縫,葉維風這話已然戳到了他的雷點。

他只要一想到原主付出所有,卻被葉維風所負,席玉便覺得一陣惡心。

“我早已說過了,你我並非故人。”席玉反駁道。

要徹底否定一個人,便從否定曾經開始,不承認過去,便是變相地抹去了回憶裏的那個人。

“席玉,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是你在天庭這麽多年,你是知道天雷渡劫是怎麽樣的嗎?”葉維風一步一步地逼近席玉,“我可能會死,這你也不在乎嗎?”

葉維風一瞬不瞬地盯著席玉臉上的表情,不肯放過一絲一毫變化,他想要抓住席玉猶豫的那一瞬間。

然而讓他失望了,席玉並沒有,他的表情全程毫無變化,只是冷漠地對著葉維風說道,“生死有命,我不會幹涉。”

葉維風灰頭土臉地從席玉的府邸出來,一出門便又遇上了陸羨淵。葉維風不知這個上君成天在席玉府門外逛幹什麽?

他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又或者,他為什麽總是來找席玉,這讓葉維風有些介意。

陸羨淵一看他那郁悶樣,便知席玉對這件事的態度,這件事讓他愉快了好幾天。

而這時,陸羨淵也不介意再火上澆點油。

“我說葉仙君,明日便是天雷之日,你確定真的不要我手中這把法器,我不介意無償借你的。”

葉維風賭著氣,“明日席仙君定會來找我,我用不上陸仙君您的法器。”

陸羨淵在心裏默默吐槽,到底是誰給他的自信?以前席玉到底對他有多好,才讓他在捅了對方一劍後,還有這般自信?

想到這,陸羨淵難免泛酸。於是,翌日一大早,他便堵在了席玉門口。

席玉頗有種,最近這個門口實在太過熱鬧的感覺。

陸羨淵生怕席玉去救葉維風,恨不得一整天都緊著他轉。

“你一直圍著我幹什麽?陸仙君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席玉本不打算理他,可他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算怎麽回事?

陸羨淵卻也不惱,只是狀似不經意地提前,“今日便是那葉新君的化劫之日,說起來他和你有舊,席仙君真的打算置之不管?”

席玉看著他,“我可不知,陸仙君什麽時候這麽愛管閑事了。”

他頓了頓,朝陸羨淵走了一步,此刻他們的距離有些近,讓陸羨淵不由有些緊張,只見席玉又緩緩開口道,“說起來有舊,我和你的淵源豈不更深?”

雖知席玉只是故意說著話來堵住自己的嘴,可陸羨淵的心神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擾亂了。

要湊近了看,才能看到他臉上微微蕩起的紅暈。

死對頭也不是一開始就成為死對頭的,陸羨淵的原身是一只修煉多年的鳳凰。

鳳凰一族幾百年前遭受過血洗,幾乎將整族血脈滅了個幹凈,而陸羨淵是這天地間最後一只鳳凰。

天庭高度重視他的化劫,畢竟稍有不慎,鳳凰一族就再沒血脈了。

於是上尊特地派了仙君席玉下凡去幫助陸羨淵渡劫,結果等席玉剛趕到鳳凰谷時,陸羨淵恰好浴火重生,正成功度過劫難,完全不需要他幫忙。

只是……沒有人告訴席玉,鳳凰浴火完,是沒穿衣服的啊!

陸羨淵裸著身體,只有背部有一對大翅膀,見眼前站著個席玉,整個人憤怒不已,立刻想要對席玉動手。

他手中折扇出手的那一刻,席玉先避過,而後轉身背對著他。

“我說這位鳳凰君,打架之前,是不是先把衣服穿上比較好?”席玉紳士地閉上眼睛,提醒著陸羨淵。

然而陸羨淵卻當做挑釁,“你全看到了是不是?”

席玉有些猶豫要不要說實話,“其實你這時候帶著翅膀,算是原形狀態,算不得人的,所以,就算看到了……”

陸羨淵已經怒氣沖天,再不等席玉把話說完,變出一套衣服穿上後,直接和席玉動起了手。

倆人這麽一來一回,居然沒分出個高下,倒不是陸羨淵這只遺世鳳凰有多厲害,而是席玉故意讓著他。

畢竟席玉自視為長輩,總不好與一個新人計較。

而陸羨淵卻覺得席玉不認真打架,是看不起他,於是更加生氣了。

這梁子就這麽結下了,不過席玉當然不會到處宣揚此事,陸羨淵更是覺得丟臉守口如瓶。

於是天界的人,只知道他們倆個是宿敵,從來不對付,卻不知道他們為何不對付?

陸羨淵一聽到席玉提起此事,整個人又重新陷入當時那種羞赧和尷尬當中。

當時的小鳳凰太過年輕,並沒有意識到鳳凰生於天地,並無人文觀念,會感到害羞,只是因為在了意。

在自己浴火重生最重要的那一刻,有一名天神載著祥雲而來,他的眉目如畫,長身玉立,幾乎是第一眼,就動了心。

鳳凰的心只有一顆,只能給一個人。認定了,就是認定了,不是幾分幾秒的淺淺心動,而是刻進靈魂的烙印,一輩子就這麽交托出去了。

鳳凰,不是孤鳥,其實是認主的。

……

而此刻,葉維風即將遭受天雷,出發前,他盯著自己身上的同心結看了很久。

那是席玉從前給他做的,裏面藏了倆人的頭發,當時的葉維風還有些不耐煩。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能輕易受損?”葉維風對著原主說道。

而原主耐心地哄著他,“就兩根頭發,拔下來和我的頭發結在一起,放在同心結裏,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原主的手不算巧,為了編這個同心結,手上都起了繭子,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既費眼又費神,在新婚前一夜送給了葉維風,葉維風還不肯帶,原主好說歹說才終於讓他帶上。

可誰知道,在原主被葉維風一劍捅死後,後來的那麽多年裏,他只有這一個同心結能夠回憶。

葉維風定了定神,上了路,不必擔心,席玉一定回來救他,直到這刻,葉維風還是篤信這一點。

而陸羨淵每聽到時鼓敲一聲,他便立刻提醒席玉,“這個點了,現在天雷劈得應該是他的雙腿。”

“到腰部了……”

“席玉,這時候應該劈到頭了,他再不去救他,他可真沒命了。”

陸羨淵在席玉耳旁聒噪不已,擾得席玉無法靜心下棋,“陸羨淵,你到底是希望我去救,還是不去,留在這陪你。”

陸羨淵一下便沒了話,他當然是不想的,他說這話只是故意想要得到席玉的否定,席玉每拒絕救葉維風一次,他便越高興一分。

只是他能說得算嗎?決定權還不是在自己?

只見下一秒,席玉起了身,陸羨淵整個人像被抽了靈魂,又像被人當場澆了一盆冷水般起身。

手中的茶水灑了他一身,往常他是最在意衣裳的整潔的,此刻他卻顧不上半分。

他驚得大喊出聲,連仙君都顧不上叫,“席玉,你要去救他了是不是?”

席玉又迷茫又無語,“我說陸仙君,你也太沒有眼力勁了吧,你沒看見一壺茶被我們倆人喝得見底了嗎?我起身自然是為了去倒茶,不然你以為我要去幹什麽?”

千斤石頭落地,劫後餘生不過如此。

……

而葉維風此刻正遭受著一道又一道的天雷,他雖然新升成仙,但在凡間修煉時卻也刻苦,因此前兩日的天雷雖然讓他受了些傷,而他還能熬得過去。

最可怕的便是今日了,這是最後一天,天雷的強度也只會最強。

到了此刻,葉維風依舊不相信席玉會棄自己不顧,他從前的愛給了席玉太多信心。

不來,只是因為他還沒有命在旦夕。

要是他瀕臨絕境,席玉絕對坐不住。

葉維風就保持著這樣的信念才能讓自己勉強撐住,直到那最強的一道天雷襲來,葉維風已經無力再擋。

他渾身是血,整個人披頭散發,眼裏仿佛留著血淚,“席玉,席玉,你在哪?”

他一聲聲地喚著席玉,仿佛喚得不是天界這個對他不屑一顧的上君。

而是南陽草屋裏,與他舉案齊眉的丈夫。

只是誰都不會來,前者不會來救他,後者早已死了,死在他的劍下。

“席玉……”

天界的天雷擁有最大威力,更何況是最後一道。

葉維風眼看就要全身修為盡失,命在旦夕,就在這時,一道天光突然亮起,是有人來了嗎?是席玉來救他了對不對,他就知道,席玉一定會來的。

然而並不是,只是葉維風身上的同心結幫葉維風擋了一下,人在瀕死前,是會有求生的本能的。

葉維風再顧不上那同心結是席玉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也顧不上那同心結對他的意義,他此刻,只想活著。

於是,葉維風將那同心結扔了出去,因為那雖是原主做的東西,但到底是同一具身體,他做出來的東西自然帶著作為天界上君的席玉的法力。

足夠一擋,為葉維風擋下這最後一道天雷。

席玉沒來救他,可沒想到到最後,依然是席玉救了他一命,葉維風握著手中一半是廢墟的同心結陷入茫然。

只是,這同心結被天雷燒得只剩一塊碎片了,握在手上,好似燙手。

這天地之間,席玉留給他,葉維風的東西,再沒有了……

葉維風抓著這碎布朝席玉的府邸走去,成功渡劫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席玉。

結果怒氣沖沖地闖進席玉府邸後,卻看到席玉在和陸羨淵對棋飲茶,葉維風再顧不上什麽,一只手掐了個訣,把那好好的一盤棋毀了個徹底。

先反應過來的是陸羨淵,他看了看葉維風狼狽的模樣,有些幸災樂禍,“我說這是怎麽了,葉仙君發這麽大的火。不過還是要恭喜你,就算沒有人借你法器,葉仙君也成功度過化劫了。”

葉維風並不理會陸羨淵,一雙眼睛像淬了火般地直盯著席玉。

縱使不想,陸羨淵打量了目前的狀況,只得先行告退,把事情留給當事人自行解決。

“席仙君,那盤棋,明明我快贏了,到時候我可是要討回來的。”陸羨淵臨走留下這話。

席玉擺了擺手,示意他知道了,而後便坐下繼續靜靜喝茶,仿佛葉維風剛才的舉動並未對他造成分毫影響。

這讓葉維風狠狠破防了。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席玉,像某種萬念俱焚的死士。

“席玉,我剛差點死了!”葉維風臉上悲痛欲絕。

然而席玉只平靜喝著茶,甚至還有閑心吹了吹這熱茶再飲入口。

“你知道我那時候再想些什麽嗎?我在想我的夫君為什麽不來救我?”

席玉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與我何幹!”

葉維風臉上的眼淚往下掉著,但因為在天界的原因,幾乎是一掉出眼眶就會被風幹,於是看不見淚珠,只能摸到一片濕潤。

“席玉,你為什麽不肯承認你的過去,承認我!”葉維風哭喊著,“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們拜過高堂,拜過天地,我們成過親的。”

席玉捏緊了桌上的茶杯,似乎有些波動,卻也似乎依舊淡然如常,“是嗎?”

葉維風已經快走到席玉跟前了。

他一步一步,像踏著那些回憶般走過來。

“初見,我倒在雪地裏,你放下柴火,前來探我鼻息。被你背回家的路那麽長,長到我終於覺得有人可依靠,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

“後來的相處之中,你事事依著我慣著我,把我寵壞了,把我養成了一個只能依靠你的廢物,到如今我離不開你了,你卻不要我了。”

“新婚之日,是你特地找算命先生找的吉日,你親手做婚服,說能娶到我是三生積德,你說我是這世間最美的新娘子,這些你都忘了嗎?席玉!”

葉維風的話是詰問,是控訴,也是心慌到想要用往事驗證,他是被席玉愛著的。

然而席玉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冷了,“葉維風,那你呢?你在這些回憶中充當什麽角色?怎麽好似都是我在付出,你只是在享受這些付出罷了!”

葉維風臉上表情突變,仿佛抓到了什麽天大的關鍵,“所以,你承認了,席玉,你就是我的夫君。”

葉維風幾乎是急切地想要像從前一樣擁住席玉,他想要席玉的安慰。

然而席玉第一秒便避開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沒明白重點,重點是我不會再這樣付出了,真心難得,但易負。我不會再做這樣的傻事。”

聽完席玉的話,葉維風陷入一股焦躁當中,他覺得自己已經被席玉判出局,但他沒有找到這根引起出頭的線頭。

“是因為大婚當日我刺你的那一劍嗎?可你是神,那一劍不會殺死你,也不會讓你受到什麽傷害。”葉維風盡量嘗試客觀地去分析當時的情景,忍不住為自己找了辯解的借口。

如果說剛才席玉的神情只能算是有些淡漠的話,現在已經是冷意了。

“你這種人,不配得到愛。”

葉維風忽然慌了,“席玉,如果真是那一劍,我讓你刺回來好不好,你刺完這一劍你消消氣,原諒我,我們還像從前那般好不好?”

席玉看著葉維風,只覺得原主的眼光太差勁了,這樣的人別說不配被愛,就連做人也不配。

他突然露出一個有些晃眼的微笑,葉維風有些迷茫,又有些被蠱惑。

因為席玉其實是很少笑的,就連當時和他在一起時,也是很少笑的,但他偏偏又是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人,仿佛如沐春風,冰雪消融。

“好啊,那我要還回來。”葉維風聽到席玉不帶感情殘忍地說道。

葉維風忽然有些想後退,他當時怎麽刺穿席玉的心臟的,那一劍下去肯定很疼吧,噬肉銷骨之苦,他真的要為一時氣話再體驗一遍嗎?

席玉看見葉維風這模樣,便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下一秒已經從葉維風手上奪過他的劍,就是當初刺穿原主的同一把劍。

“葉維風,一命還一命,這很公平。”

葉維風本來就是新升成仙,更別說他現在還剛度過化劫,實力當然不是貴為上仙的席玉的對手。

他此刻陷入一種恐懼和慌張當中,在那一刻,他瞬間明白了,席玉是來真的,席玉是真的想殺他。

原來心愛之人的殺意比九五之界的天雷,更讓人感到疼痛。

葉維風伸出手,想要奪回絕命劍,一開始只是抵擋,打到後來已經變成了回擊。

當然,他絕對不是席玉的對手,席玉把他逼到墻角,葉維風已經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下一秒,那把葉維風的隨身佩劍絕命劍,像當初刺向席玉一樣,刺向了葉維風。

不過,誅殺同仁在天界是死罪,親手解決剛度過化劫的新君傳出去也有違名聲,席玉當然不會那麽傻。

葉維風閉上了眼睛,耳邊有劍風拂過,而後是劍收鞘的聲音,他的命保住了,但一縷頭發和手中緊握著的同心結碎布已經被毀了個徹底。

削發於夫妻之間來說,含義再明顯不過,斷情斷義,此生再無關系。

席玉用這樣的舉動來割斷他們的關系,並且他不再是被拋棄的那一方,而是主動做出選擇的人。

夫妻名義,夫妻情誼,皆如這縷頭發般,一刀兩斷。

陸羨淵捏了個窺探訣一直偷看著席玉和葉維風這邊的情況,他生怕席玉一時心軟,原諒了那個垃圾,那他一定要下一秒跑過去讓席玉清醒。

結果看來,根本用不上他,席玉這一招,讓葉維風狠狠破防,卻讓自己狠狠爽了。

太好了,他早就看葉維風不爽了,要是他來動手,那就不僅是頭發,而是整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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