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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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席盛先是讓人在不吵醒原主的情況下, 將他抱回自己的房間。

明明原主已經是十八歲的人了,席盛對待他還是如同對待小孩子一般。

葉維風忍不住在心裏譏笑道,然而下一秒, 他便笑不出來了。因為葉維風知道,席盛支開席玉的下一秒,便是要懲罰他。

所以, 這次是停學費還是關禁閉室,他都無所謂,畢竟他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怕黑被人拿捏的小孩。

然而席盛下一秒開口的話, 讓葉維風當場楞住。

“你在覬覦小玉。”

不是疑問句, 而是肯定句。席盛甚至沒用喜歡或暗戀這樣適合青少年的詞, 而用了覬覦這樣卑劣的詞匯。

所謂覬覦,指的是下位者不自量力,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是將他人珍寶視為目標的不可饒恕。

“你怎麽敢?像你這樣的身份,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小玉是你能夠肖想的嗎?你自己走歪道, 還想拉著小玉一起?”

席盛不覆在外的德高望重, 對待葉維風就像對待一只可以隨意捏死的螞蟻。

十多年來, 他一直如此。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是老了, 但不是老糊塗了。像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你看上的不是小玉,而是他背後的席家。”

葉維風忍不住想笑,或許是因為生病的人格外容易失去理智, 亦或者是葉維風隱忍多年終於演不下去了。

“我們這樣的人?窮人嗎?還是孤兒?”葉維風終於笑出了聲,因為生病, 他整個人都忍不住在發抖。

“席盛,請你搞清楚,到底是誰肖想誰?是你孫子一直以來對我死纏爛打,是他死皮賴臉地纏著我,不是我纏著他。”

席盛似乎沒想到葉維風敢這麽對他說話,“你終於不裝了,這麽多年來,從小玉指定要把哦接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有預感,你不是個善茬。”

“可小玉喜歡,我也沒辦法。到今天,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葉維風!我是絕不可能讓小玉和你這種人在一起的。”

他口口聲聲說著你們這種人,可葉維風不知道自己除了貧窮還有什麽罪?

然而席盛,在外衣冠楚楚的這個所謂富豪,卻常年在家備著禁閉室,這麽多年來將他的尊嚴視為無物。

葉維風覺得自己好像他們席家養的一條狗,給口飯吃就叫恩情了嗎?

他從始至終,就不願離開孤兒院,到他們席家來。

“我受夠了,受夠了你,也受夠了席玉那死纏著我的模樣。”葉維風忍不住吼出聲。

席盛終於動了怒,他敲了敲拐杖,“你不能再留在席家了,我送你出國讀大學,條件是你不能再見小玉和聯系他。”

葉維風剛想回擊,“你以為我稀罕?”

就看到席玉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葉維風忽然有些驚慌,剛才那些口不擇言的話,葉維風不知道席玉聽去了多少。

他會怪自己嗎?

原主的表情並不好看,然而他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席盛哀求。

“爺爺,你要把維風送出國?那怎麽能行,我和維風說好,要報同一個大學的,城市我們都選好了。”

席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又是對我們席家懷著怎麽樣的心思,他又是把你看成什麽?”

然而原主堅定地同葉維風站到一邊,“爺爺,我知道維風是我最重要的人。這些年,他陪著我一起長大,陪我一起做過那麽多事,因為他在席家,所以我才覺得不孤單。我離不開他的,爺爺。”

聽到這話,葉維風感覺他腳下生出一股苔蘚,濕噠噠且粘膩,讓他很不舒服,但他一點也不想挪開腳步,離開這苔蘚,為此他寧願忍受這份粘膩感。

又像生出一股藤蔓,從腳到頭,纏得他全身發緊,讓他喘不過氣,然而他也不舍得割斷。

“胡鬧!小玉,你本來好好的一個孩子,就是被他帶壞了,他出國這件事,我心意已決,誰都不能改變。”席盛怒道。

然而原主就是這麽倔,他不僅跪下來求席盛,更是以絕食抗議。

葉維風看著席玉餓得臉色蒼白還不肯跟他爺爺服軟的模樣,突然很想問他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想自己留下?為什麽不願意他離開?

或者問一句,值得嗎?席玉!

然而葉維風什麽都沒有對原主說,他張了張口,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再然後,便是妥協。

“我可以出國,也可以不聯系席玉,但我要足夠的錢,不止可以負擔我的學費,還有我所有的開支。”葉維風開始提條件。

席盛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們席家撿回來的絕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匹狼。

“希望你遵守承諾,再別回來。”

葉維風已經在收拾東西,然而他卻一直不敢路過原主的房間。

還是原主站到他的房間門口,“為什麽妥協?你不相信我可以讓你留下,對嗎?”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為我,傷害自己的身體。”

如果說從前的葉維風對於原主說的每一句話,雖有偽裝,但多少出於本心,那麽此刻的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便成了利用原主的工具。

他當然不會這麽爽快離開,他要在原主心裏種下一顆種子,等這顆種子發芽長大,便是他報覆席盛的最好時機。

原主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理由,一時之間心軟得不行,“葉維風,你不要真的和我斷了聯系。你知道的,我會想你,很想你。”

葉維風一邊在心裏嘲笑原主像個還沒斷奶的幼稚巨嬰,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留戀原主這樣不舍地看向他的眼神。

葉維風忽然向前,將原主抱在懷裏,“等我電話,席玉,我也當然會想你。”

前半句當然是真話,無論多難,葉維風都會想辦法聯系原主,他要的便是原主與席盛產生因他而產生隔閡。

可後半句,連葉維風自己也不知道,是真話還是假話,他已經分不清了。

就像對於原主,葉維風已分不清是恨還是……愛!

就這樣,葉維風被送出了國,原主一直不斷地給葉維風送錢送禮物。

無論是節日,亦或者周末,原主都雷打不動地會給葉維風送驚喜。

對於此,葉維風的態度很難讓人折磨,一方面他吊著原主,不答應也不拒絕,更是經常在原主耳邊說他爺爺的壞話。

但原主從沒有過怨言,也沒要求過回報,他只是不斷地,發自真心地在為葉維風付出。

“葉維風,那些禮物都收到了嗎?你上次一直說喜歡,所以我花了大價錢找了好幾個同學,才求到。對了,這個暑假要不我偷偷溜去看你吧,我真的很想你。”原主在電話那頭說道。

然而葉維風忽然變了臉色,“還是別來了,席玉。萬一你爺爺知道,他懲罰的不會是你,只會是我。”

“你還在計較爺爺對你的態度嗎?其實爺爺他……”原主一直想緩和葉維風和席盛的關系,他夾在倆人中間一直很為難。

然而葉維風打斷了他,“那是對你而言,不是對我,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掛了,我們最近還是別聯系了,讓彼此都冷靜一下。”

葉維風沒有註意聽原主那邊的動靜,所以他便永遠不會知道其實當時的原主已經買好了機票,要去看。

只是因為他那句不想看到他,打消了上飛機的念頭。

如果事情發展到這裏,那只能算是兩個人之間的有緣無分,他們的故事淺到並不能算誰對不起誰,錯的是命運而已。

然而……

葉維風在大學旁邊的咖啡館偶遇了一個人。

咖啡撞到自己身上的瞬間,葉維風有些不悅,然而只能自認倒黴,並沒打算和對方計較。

然而擡眼對上的那一瞬間,葉維風只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對方卻第一眼便認出了他。

“葉維風?真的是你,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林司安!”對方激動地對著葉維風說道。

葉維風在記憶裏搜索著這個名字,最終在他小時候待過的那家孤兒院找到了答案!

“是你啊,司安!”葉維風這些年演技又精進了不少,他人很難通過他的表情猜測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表面很熱情地回應,其實內心波瀾不驚,根本不想與人敘舊。

然而林司安卻格外懷念那段日子,“你被席家接走後不久,我也被人收養了,所以現在才可以出國念書。我的養父母很好,他們甚至經常陪我回去,看那些還留在孤兒院的弟弟妹妹。”

葉維風忽然擡了擡眼睛,“是嗎?那他們都還好嗎?”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緊張,他一直不敢打聽,也不敢問,因為他自責因為他愧疚,但葉維風無比地想知道那個人的消息。

“有的運氣不錯,陸續被人收養了,都過得挺好的。唯獨有一個,你應該也還記得吧,那個總是很瘦弱的小不點……”

葉維風頓時緊張到難以呼吸,然而他隱藏得很好,誰也看不出來。

他是那種越是在意,便越是會表現出無視的人。

林司安甚至以為他不耐煩不想聽,反正也不是什麽開心的事,他便打算略過去。

然而葉維風忽然死死地盯著林司安的眼睛,追問他,“他怎麽了,那個小不點。”

“沒想到他還記得,我都以為你忘了。”林司安感慨了一下,又看了看葉維風的表情,然而卻發現他整個人顯得有些慌張。

林司安雖感到莫名,然而卻回道,“很不幸,他死了!”

葉維風只覺得有些站不穩,仿佛天塌了下來。

“為什麽?”葉維風慌張地追問道。

林司安從沒見過葉維風這樣的表情,在他印象裏,葉維風總是冷靜而又有條不紊,然而此刻,他像是死了親人一般痛苦。

“說起來,跟你好像有點關系。你被席家接走的那天,不是下大雨嗎?小不點一直追著你的車跑,被暴雨淋了之後便發燒,因為我們的條件你也知道,後來轉變成肺炎了,一直治也治不太好。”

林司安頓了頓,有些同情地繼續說道,“就這麽陸陸續續熬了很多年,直到昨天,我偶然得知他過世的消息,真是人生無常,唉!”

然而葉維風已經聽不見他說什麽了,他只知道昨天過世,要是他現在回國,或許還能趕得上他的葬禮,見他最後一面。

林司安就這麽看著葉維風,慌不擇路地跑出門口,連聯系方式都還沒來得及交換!

然而等葉維風回到住處,收拾完行李,他才反應過來一件事,他所有的證件都卡在席盛那裏,沒有他的同意,他根本回不了國。

他找到電話,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地哀求對方。

然而席盛卻不耐煩地回應他,“絕無可能,你想回國,至少要等到小玉結婚生子以後。”

“我說了八百遍了,我對你孫子沒興趣。”葉維風吼道。

“反正我不會讓你回來,你死了這條心吧。”說罷,席盛就想掛電話。

然而葉維風在電話裏求他,“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你了,真的求你,無論你以後讓我怎麽樣,我都願意照做。就這一次,求求你。”

然而席盛冷笑一聲,“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別忘了,你是什麽樣的小角色。”

又是這句話,葉維風整個人的神經,仿佛在這一刻突變,他發誓總有一天,他會讓席盛知道,他葉維風到底是什麽角色。

只是連最後一面,他都沒有見上,那是葉維風第一次為一個人哭。

……

後來的日子,葉維風都在折磨原主,他用這種手段在報覆席盛。

既然你摧毀了我所有的希望,那我會用傷害你最疼愛的孫子的方式來報覆你。

“維風,你已經好幾天沒有接我的電話,是我最近又做錯了什麽嗎?”原主在電話那一頭無比小心翼翼。

他的世界很單純,因為從小認定了葉維風,那他便執拗地不會改變他的初衷,盡管葉維風一直在耍著他玩,他依舊珍惜著他們這段感情。

“不是,我剛和同學出去玩了,在酒吧很多人一起的,音樂很吵聽不到。”葉維風嘴角露出一絲嘲諷,他喜歡聽到原主難過卻又不舍得質問他的嘆氣聲。

“那你玩得開心嗎?到時候你回國,我也可以陪著你一起去。”

葉維風回道,“是嗎?可我覺得這邊也挺好的啊,都有點不想回去了,這邊的人也很喜歡我。”

原主忽然有些急了,“維風,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我努力說服爺爺,做出一番成績得到他的認可,讓他同意你回國。”

葉維風故意開口說道,“是嗎?可是以你的能力,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席玉,你有在努力嗎?怎麽都看不到成效,是你資質太差?還是你根本沒有為了我用心?”

其實明眼人都聽得出葉維風在故意pua原主,然而原主楞是一頭栽了進去,對葉維風掏心掏肺。

凡是葉維風想要的東西,原主都會為他弄到,凡是葉維風的話,原主都會認真遵守。

他奉上他全部的真心和金錢,只為守護他以為的年少時珍貴的陪伴與情感。

只是葉維風並不這麽認為,每當看到原主為他而難過失落時,他便覺得無比痛快和得意。

席盛最寵愛的孫子,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偏偏他還不舍得離開自己,難道還有比這世界上更令人痛快的報覆嗎?

只是葉維風偶爾也會忘記自己的角色,沈浸到陪原主扮演的小把戲中。

某一次,當葉維風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有些享受和原主暧昧的關系時,他被自己沈醉的反應嚇了一大跳,之後便好幾天單方面斷了和原主的聯系。

而那時的原主恐慌不已,因為席盛的體檢報告出來了,他近來似乎心臟一直不好,頭發都變得花白。

原主忽然意識到他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正在變老,並且很可能離開他的事實。

原主害怕無比,他下意識地就想聽葉維風說說話,只有葉維風,能讓他感到安心。

然而任他打了幾十個越洋電話,葉維風那頭也毫無反應,得到的不是忙音便是拒接。

原主第一次,覺得這種單方面付出的情感,有些沒意思。

他靠在醫院的墻上有些迷茫,手中的電話已經不知道被掛了多少通。

直到醫院的護士一臉著急地跑來喊他,原主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他慌不擇路地朝爺爺的病房跑去,醫生一下又一下地急救仿佛不是按在席盛的胸前,而是按在他的心上。

原主第一次體驗到長大是什麽意味,在那裏躺著的不是別人,是給予他無限寵愛的,這世界唯一的親人。

原主的目光漸漸變得模糊,他往臉上一摸,才發現人的眼淚居然可以無意識地落下。

直到旁邊的心電圖再次出現曲線,原主一時腿軟跌坐在地,才仿佛終於松了一口氣。

手上的電話不知道何時已經接通,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葉維風關切的聲音,那頭嘈雜不已,甚至還有dj打碟的聲音,像是在夜店。

原主忽然有些難受,原來在他無助到害怕,想要向葉維風尋求一絲支撐時,葉維風絲毫沒有將他的事放在心上過。

原主迅速掛斷了電話,絲毫不想再聽到電話那頭葉維風與他人的調情,他甚至有一刻有些懷疑,葉維風他是故意的。

席盛一睜眼便看到原主守在他的病床旁,這些日子,他學著照顧自己,整個人仿佛消瘦許多。

席盛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伸出手摸了摸原主的頭發,心裏忽然有些惆悵。

他看著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他活了這麽大歲數,比誰都更要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

醫生和原主雖然都瞞著他,但他多少心裏有數了。

他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他這一生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無比成功的一生,只是……

唯有一件事,他放不下,那便是他這個孫兒……

在席盛眼裏,原主這麽多年一直活在他塑造的烏托邦裏,如若他真的去世,席玉該怎麽辦?

他能照顧好自己,守護好席家偌大的公司和家業嗎?

無數的擔憂浮現在席盛臉上,就在這時,原主忽然醒了。

“爺爺!”原主愈發依戀地靠在席盛的手背上。

席盛心中生出無限柔情和心疼,他也愈發舍不得就這樣拋下原主而去,只是……生老病死不是他能夠決定的。

原主手上握著手機,雖然他意識到什麽,想要眼疾手快地將亮著的屏幕弄暗,然而席盛還是看到了。

亮著的手機屏幕上,是原主和葉維風的合照,席盛還有什麽看不明白。

“葉維風他對你好嗎?”席盛忽然問道。

原主有些驚慌,然而他怕爺爺對葉維風再產生更大的偏見,所以盡管他與葉維風的關系已經變得有些疏離,他還是堅定地維護著葉維風。

“爺爺,他一直很好,您不要對他有偏見。”原主回答道。

看著原主臉上提到葉維風時,明顯的信賴與依戀,席盛點了點頭,心裏忽然生出一個主意。

或許他真的該妥協,萬一他忽然因病撒手人寰,小玉他該怎麽辦?他需要有人照顧,而席氏也需要有人幫小玉守護好。

如果葉維風真的像小玉說的那樣,與他感情頗深,那麽或許葉維風會是最好的人選。

……

葉維風與林司安近來的關系有些不同尋常,似乎有些過於親密了。

葉維風向來對人淡淡的,但林司安與他人不同,他掌握了太多與他的過去相關的故事,他的軟肋,他的回憶,甚至他的不堪,林司安全都了解。

在他面前,葉維風沒必要偽裝,而這正是葉維風最渴望的。他在席家已經裝的太久,久到他感到疲累。

誰也沒有明說要不要在一起,林司安知道葉維風時不時要接席玉的電話,要接受他的查崗,他甚至沒有詢問葉維風和席玉的關系,他對於這些都不在乎,他只是為葉維風身上冷淡的故事感而著迷。

而對於葉維風來說,仿佛接受另一個人的感情,就可以說服自己,除了恨,他對於席玉沒有別的感情。

他沒有被席玉輕易地拿捏住,他可以自由地決定要和誰在一起。

只是,他始終沒勇氣和席玉開口坦誠這件事。

他怕接到席玉的電話,更害怕……哪天或許再接不到席玉的電話。

今天他又和林司安去了夜店時,他的手機再次響起。不怪他第一時間聽到,因為自從那天他主動掛斷電話後,席玉已經好多天沒有和他聯系了。

所以,葉維風對於鈴聲有些敏感。聽到來電鈴聲,葉維風趕忙推開人群朝門外走去。

當音樂聲被厚重的大門隔絕之後,葉維風覺得耳邊好受許多,他拿出電話,打開屏幕後卻臉色一變。

不是席玉,而是席盛。

葉維風整個人的身體都緊繃起來,下嘴唇被他咬破,他都沒有察覺,牙關更是被他緊緊鎖住……

這是面對憎恨的人時,下意識的反應。

因為席盛,他無法見到他心中最重要的人的最後一面。無論當時他怎麽求他,他也不願意讓他回國,就是因為這件事後,葉維風徹底在異國墮落。

蒼老又有些無力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是席盛先開了口,“維風?”

葉維風有些懷疑電話那頭的人被妖怪附了身,不然怎麽會如此平和地喊他?

另外,這樣疲倦又虛弱的聲音與他印象中的席盛絲毫不符。他印象中的席盛是高高在上的,是不屑地看著他的,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而不是現在電話那頭虛弱地在哀求他的一個生病的老人。

“維風,我知道之前我對你做的很多事都很過分,但小玉從來沒有對不起你過。”席盛第一次如此放下身段。

“現在以及將來的小玉很需要你,只有你能照顧好他。所以回來吧,維風,我會給你這輩子都用不完的錢,只要你答應一直陪在小玉身邊守護好他。”

葉維風忍不住在心裏發笑,他真覺得他在這一刻,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從前的席盛逼著他離開席玉,為此使出許多下作手段。

而現在的席盛,快要病死了,卻求著他,回去照顧席玉。

當他葉維風是席玉的狗嗎?是他們席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下賤存在嗎?

“也不是不可以,當時我怎麽求你的,你就怎麽求我。只要你做到這點,我就答應你回國。”葉維風說道。

席盛的一生從來只有別人求他的份,從沒他求別人的份。這樣把尊嚴和面子看得比天還重要的人,縱使他再疼愛席玉,葉維風也不相信他可以為了席玉,做到這個地步。

然而,令葉維風出乎意料地是,電話那頭傳來蒼老又卑微的聲音,“維風,我求你,是我對不住你,之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請求你不要和我計較。我懇求地希望,你能回國來,陪著席玉。”

葉維風心裏就像夏日灌進一陣冷風一樣痛快,他覺得這麽多年胸中壓著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了一點。

他微微揚起嘴角,“好,我答應你。”

席盛終於松了一口氣,縱使知道葉維風很可能一直恨著自己,但小玉從小那麽護著他,對他那麽好,若他們感情真的深厚,那麽他的小玉依舊會被人守護在烏托邦裏,幸福地過完這一生。

他的孫兒,從小就失去父母的可憐小孩,他是不能再庇護著他了,所以他要給他找到一個放心的後盾。

……

“什麽?維風,你要回國?你不是和我說好,這輩子就留在這邊了嗎?”林司安有些意外地看著葉維風。

葉維風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回他,“情況有變,況且又不是回國之後就不能聯系了,我答應你的事,不會變的。”

然而林司安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你回國是為了席玉吧?他們席家這麽傷害你,你為什麽還要上趕著回到那個窩囊廢身邊?”

葉維風收拾行李的手一頓,“不是,不是為了他。我想回去看看小不點的墓。”

此話一出,林司安便再說不出什麽話反駁,在葉維風和他坦誠之前在孤兒院的一切後,他們便成了擁有同一個秘密的同夥。而小不點的死,是葉維風心裏不可觸及的痛。

他知道小不點對於葉維風的意義,所有他沒有立場阻攔。

林司安上前抱了抱葉維風,“既然你決定回國,那麽我將這邊的事處理好後,我也會跟著回去找你。葉維風,不要忘了我。”

林司安在害怕,他不知道席玉在葉維風心裏的分量究竟有多少,他怕葉維風對席玉的恨意動搖,畢竟那不是短短的幾年,而是青梅竹馬的二十年。

葉維風回了他這個擁抱,“相信我,我和席玉絕無可能。我對他只有利用與憎恨,絕無……愛!”

……

十八歲被席盛送出國的葉維風,在他二十二歲這一年再次回到這片故土。很多東西都會變,包括他自己,他也早已不是原來的葉維風。

這一次,他要的可不只是席盛承諾他的幾千萬,他要的是整個席氏!

原主來機場接葉維風,行李放在後備箱後,等葉維風坐上原主的副駕駛時,兩個人卻有些沈默地不知道說些什麽。

像是從前最親密無間的兩顆心突然有了隔閡,裂縫一旦產生或許就很難修覆。

然而那或許只是對不夠愛的人來說,對於原主,或許他真是愛慘了葉維風。

“和我道歉。”原主忽然開口說道。

葉維風有些疑惑,他對不起席玉的事太多了,他甚至不知道席玉說的是哪件事,“嗯?”

“維風,和我道歉。”原主執拗地又強調了一遍。

葉維風不想一回來,就把他和席玉的關系弄僵,畢竟席玉留著,他還有利用的價值。

“對不起,席玉。”葉維風順著他將這句話說出。

然而幾乎是葉維風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原主便停下車抱住了他,“我原諒你了,維風,所以我們和好吧!不要冷戰,也不要吵架!爺爺已經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意識,只能靠藥物吊著他的命,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只剩你了。”

不知道為什麽,當席玉抱著他時,葉維風也覺得心上很痛,仿佛因為距離太近,席玉心上的痛感通過這個擁抱傳到了他身上,讓他忍不住想要回抱住席玉,安慰他。

然而葉維風沒有,他只是僵硬地被原主抱著,他對於這樣濃厚的情感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忍受。

“好了,爺爺不在,還有我,我會照顧好你的,還有席氏,我在國外學得正好是這個專業,我會幫助你一起打理的。”葉維風說出早已寫好的臺詞,又開始發揮他出神入化的演技。

原主就被葉維風這一句一切有我哄好,他想葉維風回來了,他便有了主心骨了。

“你還怪爺爺當初把你送出國嗎?其實爺爺他一直很後悔。”

葉維風笑了笑,“是嗎?”

看到席玉為難的眼神,他當然知道他此刻想要聽到什麽答案,“我當然不會怪他,相反的,我很謝謝爺爺,不但讓我受到了更好的教育,並且讓我們向彼此證明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是堅不可摧的,不會因為距離而破裂不是嗎?”

原主看著葉維風熟悉的笑臉,然而他卻莫名覺得哪裏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葉維風,他從小一起長大,付出所有情感與依戀的對象,終於在時隔四年後,再次回到了他身邊!

葉維風被原主接回了席家,葉維風這才發現,他的房間這麽多年一直被席玉保持成原樣,仿佛他從未離開過。

“有時候想你了,我便會到你的房間坐一坐,這樣就覺得你還在身邊。”原主解釋道。

然而葉維風絲毫沒有感動,只是告誡自己不要心軟。

葉維風整理完行李的第一件事,便是被原主帶到了醫院,看著躺在病床上插著管,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是維持著最後一口氣的席盛,葉維風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爺爺和你打完電話後,又做了一次手術,結果並不樂觀。醫院費了好大力氣,保住了他一條命,至於能不能醒來,就全靠天意了。”原主朝葉維風解釋道。

而葉維風朝席盛靠近,看著那樣一個不知道是否還在呼吸的虛弱身體,葉維風忽然有些茫然。

從前那個會打他會關他禁閉的怪物,忽然變成了這樣一副脆弱的模樣,似乎他一只手就可以隨時將他捏死。

只要他拔了這個插管,他的心跳便會停止,便再不能起來傷害他。

原主忽然搖了搖葉維風的身體,“維風,你怎麽了?我知道你也很為爺爺傷心,不過醫生說,只要照料得當,他還是很有可能會醒過來的。”

葉維風幽幽地回了一句,“是嗎?”

可惜當時的原主沒有聽懂他的語氣。

“我打算把爺爺接回家,你也回來了,我不想爺爺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想我們三個人都在家裏團聚。”原主說道。

葉維風眨了眨眼睛,一副柔順聽話的模樣。他故意在外人面前,做出和原主親密的模樣,好讓別人相信他們之間的關系。

葉維風緊緊地摟著原主的胳膊,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席玉,都聽你的。”

於是,在征求過醫生的同意後,席盛被原主帶回家休養。

……

葉維風在之後一得空便去了他小時候的孤兒院,他沒有表明身份,然而或許院長早已猜到他的來意,她將小不點的墓地地址交給葉維風,“去看看吧!”

葉維風接過紙條的手有些顫抖,當他飆著車到墓園後,他卻有些不敢進去。

不是害怕,而是愧疚。

葉維風坐在車裏,忍不住放聲大哭,他甚至沒有下車的勇氣,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負責任的人。

他在小不點最無助,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了他,甚至連他最後一面也趕不及回來見。

在被席家接走後的這麽多年,他一直在逃避這件事,甚至沒有回去孤兒院看過他,他懦弱他可惡……

到如今,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這張寫著墓園地址的紙條。

葉維風就這麽在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風吹得他眼睛生疼,眼眶紅了一大片,最終他也沒有勇氣下車,走到那片墓前,明明買了他最喜歡的花,然而葉維風卻只是將花放在了路邊。

只剩滿腔的自責將他淹沒……

原來他當時還追著自己的車跑了好長一段,當時的他在想些什麽呢?

是不是覺得被自己拋棄了?這麽多年,有沒有怨恨自己?

不,不會!

按照他的性格來說,他只會為自己能夠被有錢人家收養,而感到高興。

畢竟他從小就是那麽善良聽話的一個人。

不堪的,一直以來,只有自己,他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對不起他的罪人。

葉維風當然責怪自己,可他更恨的卻是席家,如果不是當時席玉選擇了他,如果不是因為席盛的強硬,自己本不會與他分離的。

葉維風忽然上了車,插上了車鑰匙,而後不管不顧地加快了車速,幾乎以快要超速的速度一路沖回了席家。

他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迫切需要找人發洩!

而原主不知道什麽原因,並不在家,這便給了葉維風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葉維風獨自來到了席盛的房間,看著他身上插著的呼吸管。

葉維風死死地盯著席盛那張可惡的臉龐,是你,毀了我的人生,毀了這一切!

憑什麽他年紀輕輕便要躺在墓地裏,而你卻還能通過高昂醫藥費,繼續維持著你的生病,明明最該死的人是你!

葉維風心裏有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不斷叫囂著,促使著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朝席盛的呼吸管靠近。

你憑什麽以為,在你對我做了那些事後,我還會心無芥蒂地回來,幫你照顧你的巨嬰孫兒?

是誰給你的這種自信?難不成你還想用屈屈幾千萬讓我為你席家賣一輩子的命?

我不欠你的,是你們自己要帶我回席家的,是你們自己!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你們席家壓抑著自己,忍受著你的折磨,還有席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巨嬰。

葉維風越想越激動,而後他再控制不住內心的情緒,緩緩地伸出了一只手,朝席盛的呼吸管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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