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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瘋犬.陸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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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瘋犬.陸祁

東揚島又開始下雨,過了夏至,迎來了漫長的梅雨季,劈裏啪啦的雨珠落在屋檐上發出巨響,霧氣濕重,溫度卻沒有降低。

陸祁在看店,外頭的水汽氤氳濕潤,透過大開的窗戶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頭縫裏,店裏上午剛到了一批粉荔枝,陸祁不緊不慢地打刺,玫瑰枝條上的細刺都被他修剪幹凈,明亮的燈光映亮他微垂的眼睫,很翹,且長。

他長得很英俊,附近的有所大學,裏頭的女學生每次下了課就纏著他要聯系方式,他只是微微笑笑,卻也不說話。

還有人說他是不是啞巴。

今天穿了件寬大的白襯衫,黑色的圍裙勾勒出勁瘦腰肢,肩寬腿長,比例好得驚人,頭發自然地卷翹,越發顯得蓬松,眼角輕微下垂,是一個英俊得十分無辜,乃至無害的長相,像牙齒剛剛長齊不久的獒犬。

很多人愛他低眉順眼時乖巧,擡眼時又淩冽冷淡的反差。

七夕跟杜微薇這兩天又開始吵架了,吵得很兇,是為了陸白的喪事,那個在十年前就失蹤了的小少爺,遺骸終於在前幾日被找到了,就在青蘿山山底,搜救隊救一個不慎掉落在崖底的攀巖愛好者時順便發現了已經化成白骨的遺骸。

經過DNA檢驗,確認就是陸白本人,杜微薇聽到消息就暈了過去,醒來之後怎麽都不肯承認那具白骨是陸白,七夕想要陸白入土為安,杜微薇卻撲在門口不讓他任何出去,只一味聲音顫抖,瞪大了眼睛說——“那不是皎皎!皎皎只是不見了!”

七夕頭疼不已,卻還是竭力克制,冷酷地判下死刑:“微微,DNA結果騙不了人。”

“不可能,不可能,皎皎不會死的!”

因為他毫不猶豫的宣判,杜微薇氣息粗重,她眼眶通紅,冷冷辯駁——“他最討厭黑了,又怕冷又怕痛,我們怎麽會讓他一個人在山崖底下躺了十年,你是騙我的。”

陸白自小被二人看得如珠似玉,見杜微薇如此崩潰,七夕心中怎能不痛,杜微薇舍不得,難道他就舍得讓皎皎一個人在山崖下躺了十年之後還要繼續躺在冰冷的停屍間無人認領嗎?

“微微,你先聽我說。”

杜微微不聽,怒火攻心暈了過去。

兩個孩子看見媽媽昏倒了手足無措,在一旁嚎啕大哭。

七夕見一地狼藉,到處是灑落的碎片,心力交瘁,最後不得不將兩個孩子交到了陸祁手上,自己去處理後續的事宜。

陸祁高中畢業之後開了個花店,他沒太讀書,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也沒多少天賦。

七夕跟杜微薇前幾年生了對龍鳳胎,剛出生的時候陸祁還抱過,左右一個,軟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現在兩個孩子都有三歲了,女孩紮著小辮,纏著陸祁,一直扭扭捏捏,忍不住拿眼睛頻頻偷看他,看一眼就嘿嘿笑一聲,十分羞澀。

陸祁給她拿了兩根棒棒糖,讓對方乖乖坐著吃糖。

陸祁看過陸白的照片,是個漂亮得有些詭艷的少年,留著長發,美得雌雄莫辨,每張照片裏都神情冷淡,唇角略微彎起,是個笑的模樣,或許是因為眼睛格外得黑,黑得沒有一絲笑意,像條色彩斑斕的毒蛇。

那個被救起來的登山愛好者也不是別人,正是蔣東堂的義子,一個叫紫堂嵐的貌美青年,因為一雙十分殊異的紫色眼眸而聞名,聽說看人時波光流轉,讓人目眩神迷。

七夕跟杜微薇提過對方幾次,紫堂嵐並不在東揚島出生,卻很得蔣東堂寵愛,甚至有人懷疑他是蔣東堂的入幕之賓,不知道蔣東堂從哪裏知道了謠言,大發雷霆,這才沒讓後續傳聞愈演愈烈。

陸祁在十歲的時候被杜微薇和七夕收養了,或者說是被七夕單方面收養了,畢竟杜微薇相當討厭陸祁,那簡直不像是素未謀面的討厭,更像根植骨髓的本能,仿佛自己曾在不知情的時候奪取了對方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尤其是知道了陸祁是最後一個見到陸白的人之後,杜微薇越發癲狂,掐著他的胳膊一直逼問:“皎皎到底去哪裏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裏了?他很怕黑的,不能讓他一個人在外面。”

那時陸祁還小,剛剛來到陸家,被嚇得講不出話,期期艾艾吐不出一個字,七夕看不過眼,將杜微薇拉走了,雙手搭在少女脊背上,不斷輕聲安撫。

“會沒事的。”

窗外暴雨傾盆,杜微薇在七夕懷裏痛哭,死死捏著對方的袖子悄無聲息地落淚,一雙眼睛紅得像是揉進了鮮血——“真的會沒事的嗎?”

那眼睛太紅,七夕不動聲色避開了與她對視,甚至有些狼狽。

“嗯,一定沒事。”

陸祁無端端覺得她的模樣有些熟悉,似乎也曾看見過有人像杜微薇這樣躺在他懷裏流淚,一張臉哭得濕漉漉,卻還是沒有聲音。是誰呢?

陸祁想不起來。

他的袖口被人拉了拉,女孩“啊”地張大了嘴,示意自己已經把糖吃完了,陸祁看見她嘴裏有好幾個黑黑的齲齒,就沒有再給她拿棒棒糖,而是倒了杯水。

女孩老大不樂意,卻看在是陸祁遞給她的份上勉為其難地喝了水,也不要糖了,這個哥哥長得好看,她很喜歡,笑起來頭發卷卷,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乖得不得了。像大狗狗。

不愛說話的大狗狗。

她奇怪:“哥哥你為什麽不愛說話呢?”

陸祁打刺的速度慢了一點:“只是不知道說什麽。”

他以前在訓練營裏反應慢,成績也差,幹什麽都不好,所以也不愛跟人講話,後來被七夕收養之後他還是不太愛講話,對什麽都興致缺缺,畢竟是從刀山血海裏走出來的,跟同齡小孩也玩不到一起去。

沒有朋友,不知不覺性子就養的安靜了,只是笑起來還是相當燦爛,晃人眼睛。

他的頭又開始刺痛了,這是舊疾,每到了下雨天就開始發作,仿佛有一顆子彈曾射進他的顱腦,將他的腦漿攪得稀碎,每次發作時他都痛得滿頭大汗,恨不能死。

縈繞在他心中的數十年的不安感從未被驅散,他像一只被主人松開鎖鏈後就遺棄在人海的惡犬,只能在城市裏四處尋覓,企圖找到一點兒從前熟悉的影子。

女孩發現了他的異樣,很是擔心:“哥哥,你怎麽了?”

“沒怎麽,”

太陽穴還在突突直跳,好像被嵌進了一顆嶄新的心臟,極速著汲取他的靈魂血肉生長,每當他松懈的時候就開始跳動,提醒他不能這樣安詳地享受幸福。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已經將皎皎的骨灰帶回來了,準備一個禮拜之後下葬……”

那人一向冷靜自持,即便痛心疾首也能偽裝成與平時毫無兩樣,如今雖極力克制,卻還是能聽出聲線顫抖,不似以往,但很快的,又恢覆了平靜。

“他們還要在你那待兩天,薇薇的狀態太差了。”……

葬禮辦得很簡陋,意外的是蔣東堂與紫堂嵐也來了,紫堂嵐的腿摔斷了,坐在輪椅上,他長得漂亮,一雙晶瑩剔透的紫色眼眸,貴氣逼人,漆黑的雨絲打濕了他的發梢,神情有些似笑非笑意味,視線落在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上,口吻平淡:“是個美人,難怪讓這麽多人為他念念不忘。”

杜微薇穿了條幹凈的白裙子,一點表情沒有,好似她的靈魂也隨著陸白的入土一並被拉入墳墓,她渾身叫蒙蒙細雨打得濕透了,勾勒出單薄的曲線。

陸白是她的弟弟,親屬,稚子,乃至於她先前人生中的所有意義,當她第一次抱起那個小小的繈褓,她已經在心中暗自發誓要一輩子保護他,為他付出一切。可她食言了。

就像二人第一次見面那樣,陸祁將白玫瑰放在了墓碑前,今天陵園裏下了雨,絲絲縷縷地飄進他的掌心,他看著面前的人群,不知道有幾個人是真心流淚。

黑色墓碑前的白玫瑰在一大堆淡紫或者鵝黃貢菊中十分打眼。

焚燒紙錢時漆黑煙霧徐徐上升,鉆進他的眼睛,鉆心地疼。

照片裏的那個少年神色輕慢又疲倦。

或許他一點也不在乎這些為他流淚的人,要不然他怎麽會這麽輕易地放棄一切呢?陸祁想。

杜微薇走出陵園後又暈倒了。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雞飛狗跳。所有人都走了,那個叫紫堂嵐的青年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轉,又離開了。

陸祁打著傘,一張張燒完了所有紙錢,雨水籠在他濕透了的頭發上,洇濕成顏色更深重的漆黑,他眼前跳動的橘黃火苗在風雨中顫顫巍巍搖曳,仿佛隨時就要熄滅。

巧的很,少年的死因正是太陽穴處的彈孔,一顆子彈貫穿了他的顱腦,結束了一切。

警方調查之後最終排除了他殺。

燒完了最後一張紙錢,紅色火焰被雨水打滅,掙紮著飄揚出一點灰燼,水珠順著陸祁的下顎滴落,風中攜著白玫瑰的幾片花瓣。

他忽然喃喃自語:“我從前認識你麽?”……

陸祁陷入了高熱與寒冷的死循環,一會兒墜進森冷的海洋,一會兒掉入熾熱的地獄,他在其中反覆煎熬,直至七日過後,被熬煮成一鍋骨肉分離的湯水,睜開了眼睛。

七夕面容憔悴,不知道守了多久,衣襟煙味熏人,眼眶通紅。

“下那麽大雨,你一個人守在陵墓前做什麽?”

陸祁搖了搖頭,大腦一片混沌,喉嚨艱澀滾燙,已經燒腫了,聲音也變得沙啞難聽。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守在墓碑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回來會生病。

七夕看著他,也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沒有繼續追問他為什麽要一個人在墓碑前傻站著,七夕現在是陸家的二把手,還有很多事情要忙,為了陸祁守在病床前好幾天,已經耽誤了很多工作,現在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去收拾。

他打了個電話,回來說:“你先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七夕走得匆忙,最後出門前順手關了燈。

速度太快,陸祁來不及阻止。

病房陷入了一片漆黑,被淤泥般凝重的墨色包裹,陸祁忽然不自覺地開始打顫,蔓延出沈重的悶痛,好似落進了暗無天日的牢籠,陷入幻夢。

夢裏是一聲槍響,然後子彈穿過大腦,腦漿迸裂。

困擾了他數十年的噩夢,扼住他的呼吸,隨著時間的流逝成長為遮天蔽日的巨大猛獸。

他像以往那樣調整自己的呼吸,開始數著節拍。

1,2,3,4。2,2,3,4。

一般四個節拍就能將呼吸調解回來。

可是今天卻不行。為什麽不行?想不明白。

陸祁無自覺地自言自語,舌尖輕輕抵著上顎,嘗到高熱的血腥氣,吐出那個動人心扉的名字,即便在高熱與病痛中聽起來也纏綿悱惻。……

一燒就又燒了大半個月,燒得太厲害了,病骨支離,陸祁人都瘦得脫了相,七夕抽了很多煙,一根又一根,煙蒂在他腳底下堆起一層寶塔。

最後他去了陸白的墳前,一邊燒紙一邊閑聊,語氣溫柔:“皎皎,你喜歡他是不是,我記得你小時候最霸道了,什麽喜歡的東西都要自己占著,別人碰一下都不行。”

照片上的長發少年,神色冷淡,七夕將那點兒露珠擦去了,盈盈掛在他眼角,像是眼淚——“哥哥知道你最心軟了,表面上很冷淡,實際上很心軟,但小時候總是哭,養的小貓死了要哭,薇薇姐發燒了要哭,只有你那天自殺的時候什麽沒說。”

“你從哪裏找到的槍呢……平常不是最怕疼了嗎?”

七夕絮絮叨叨地說:“但陸祁是不一樣的,他不認識你呀,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柏樹上掛著的兩個紙燈籠隨著風聲嘩嘩作響,像少年低聲地抱怨。

沒過幾天,陸祁退燒了。

醫生放下了心,說過段時間就沒事了。

只是陸祁退燒後多了個怪病,變得很容易流淚。

每次哭起來無聲無息。

尤其聽見兩個字,每次都淚流滿面。

是——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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