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21章 abo(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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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abo(十四)

醫院草坪上的薔薇雕謝了一半,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容色蒼白,額頭纏著層層疊疊的白繃帶,他穿一件簡單的襯衫,護工用浸過溫熱開水的毛巾小心擦拭過他的手指,對方神色有些憔悴,卻無礙於他的俊美。

護工又悄悄看了他一眼,這位如高嶺之花般淩然不可侵犯的雇主長得如此美貌,他氣質雍容華貴,又是個極優omega,他實在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待在醫院裏。

推門而入的管家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有錢人的圈子仿佛是另一個世界,護工情不自禁瑟縮了一下,然後在管家的註視下謙卑地彎下腰,一步步安靜地退了出去。

李伯收回目光,意識到自己應該給秦斯時再換一個護工:“少爺,小楚總來看你了。”

病床上的青年右手打著石膏,神色淡淡,他原本就很瘦,經過這幾日的蹉跎越發顯得伶仃可憐,風穿過袖口,吹得衣服寬大,在空中如翻飛的白鴿:“讓他進來。”

對方表情非常平靜,李伯張了張嘴,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少爺他只是沒想通,畢竟他沒怎麽跟您相處過,不知道您……”

秦斯時眼睫微垂,斂下一片陰影,他將手裏的書翻過一頁,打斷了對方的欲言又止:“出去吧,李伯。”

凡事都留一線,李伯知道自己不應該再開口了,他隱隱察覺到了對方狀似平靜語調下極力克制的怒意,像是黑夜中翻湧輾轉的潮汐。

低下了頭,像剛剛消失的護工那樣屈下身子,佝僂著脊背離開了。

“抱歉。”

推門進來的楚牧一瞧起來比病床上的青年還要憔悴,他不知道多少天沒合眼,眼眶通紅,風塵仆仆,斂著一層深沈的倦色,目光在秦斯時身上掃過——“我還以為你這一次至少十天半個月不能起床,這樣看來,好像也沒什麽大礙。”

從二樓摔到了一樓,竟然還只是輕微骨裂與腦震蕩,自己這位好友在某些方面實在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好運氣。

秦斯時也不看他:“讓你失望了,目前來說,情況暫時還不錯。”

楚牧一微微一笑,只是這笑容卻不像平常那樣爽朗大方,而是隱隱有些嘆息。

“你總是把我想的那麽壞。”

“好歹我們也認識這麽久了,我怎麽會真的希望你一輩子都半生不遂地躺在病床上?”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楚牧一並不在意秦斯時的生死,他相信秦斯時對他也是一樣,無論自己是生是死,秦斯時都不會在乎,或許自己死了秦斯時還會更高興一點,因為這樣世界上就會少一個不知死活隨便接近陸白的alpha,只是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像小兔子一樣溫順柔軟的omega居然會幹出這種事,楚牧一覺得很難想象,半開玩笑說道:“你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麽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了?要不然他怎麽會那麽討厭你。”

討厭到毫不猶豫將人從二樓推下去,任誰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有這樣驚人的執行力,或者不得不說,他身體裏果然流著秦家的血麽,即便是個傻子,在某些方面也仍舊跟自己這位哥哥一脈相承。

“我以為你會更傷心一些,沒想到你這麽冷靜。”

楚牧一不得不讚嘆秦斯時的心理素養,如果是他,只是稍微設想了一下自己喜歡的omega為了另一個男人要死要活,還要置自己於死地……

他微微瞇起了眼,alpha對自己的omega有近乎病態的執著,沒有一個alpha能夠容忍自己喜歡的omega移情別戀,alpha是天生占有欲爆棚的低劣物種。

曾經有一樁相當出名的醜聞——高票當選州參議員的秦無仁因為一件桃色醜聞而被迫引咎停職,他的兩個兒子為了一個omega大打出手,最後活下來的是長子,他槍殺了自己的弟弟。

這樁離奇的桃色醜聞震驚世界,使得那位議員的名聲也跟著一落千丈,民眾認為他的教育存在重大的疏漏,最終秦無仁不得不早早地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即便後來有人猜測這位omega是民主派雇傭的間諜,但結局到底已經註定了,無可挽回。

楚牧一仿佛已經預見了某種可悲的未來,他點煙的手不自覺地輕顫了一瞬間。

“你就沒想過放棄嗎?”

他在這一刻竟然很清醒,或許是尼古丁已經逐漸侵蝕了他的大腦,他不自覺地反問:“他不喜歡你。”

秦斯時“嗯”了一聲,也同樣反問:“那他喜歡你?”

沒有多少刻意質問的語調,也沒太多譏諷意味。

落在耳朵裏卻格外令人不適。

楚牧一覺得胸口有點微微刺撓,心臟仿佛爬上了許多小蟲子,在緩慢啃食他的血肉,

“所以我會放棄,秦斯時,你也該放棄。”

哪怕是不去想象,也會知道那會是什麽頭破血流的結局,楚牧一有殘存的理智,他不想步秦無仁的後塵,成為被信息素操控的傀儡。

秦斯時微微一笑,笑容中卻裹挾著深沈而陰郁的惡意,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輕快,仿佛是已經提前預想了千百遍的答案——“不。”

額頭的紗布暈出了鮮紅的血色,吊瓶中的液體流盡了,輸液管反滲出一片艷色,亮得紮人眼。

秦斯時湊近了楚牧一,傾身過去,與他對視,和自己相差無幾的身量令楚牧一有一種被惡獸盯上的錯覺。

“我跟你不一樣。”

“我永不放棄。”……

八九月份的三伏天太陽高懸,街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兩旁生長著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陸白百無聊賴地撿起了一片樹葉,手裏的冰棒都融化了,像他濕噠噠的眉眼,被空氣裏的熱浪有氣無力地舔了一口。

他皮膚白,很容易被曬傷,只要被曬一會兒就會變成紅彤彤的一片,因此即便很不情願仍舊打著傘,頭上還戴了一頂遮陽帽,穿著涼鞋,在地上那半只蟬蛻上碾來碾去。

他聽見耳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一點點碾過細細的沙礫,於是想也不想地仰起頭,露出個笑容:“弋弋。”

他當然能聽得出熟悉的腳步聲,戴著施工專用的安全帽,少年額頭上滲出了一片汗水,他皺起眉,從口袋裏掏出了包與形象截然不符的小黃鴨紙巾,替陸白擦幹了臉頰上黏糊糊的糖漬。

“不是要你去裏面等著嗎?”

陸白享受著羅弋的服務,貓兒似的瞇起眼,工地旁的小賣部位置偏僻,面積也小,裏頭擠著的都是一些光著膀子的大男人,羅弋如同意識到了什麽,忽地抿了抿唇——“是害怕了麽,我考慮不周全了。”

陸白畢竟是個omega,工地上alpha雖然少,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

一旁的工友看見羅弋又站在小賣部門口,忍不住開口說道:“又來找你媳婦了?”

周圍的男人也開始哄笑起來。

“艷福不淺啊,你老婆是個omega吧,多大了啊,有沒有十八歲?長得真水靈。”

“還有這樣的omega嗎?”

“給我也介紹一個唄。”

那些關於陸白的議論聲落在羅弋耳朵裏,他替少年整理衣角的手指微微一頓,卻又很快恢覆了自然,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都是一塊五塊還有幾毛的碎零錢,他也沒有具體數,抽出三分之一塞進陸白挎在身上的小布袋裏——“這裏熱,去肯德基等著,我下班了就去找你,坐車的時候如果不知道要去哪,就給司機看這個。”

他手裏攥著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是離這裏最近的連鎖快餐店。

陸白慢慢吞吞接了,不情不願地挪著步子,羅弋看他一會兒,飛快地在他額頭上貼了貼,是個一觸即離的吻,如蜻蜓點水。

“聽話。”

他平常表情很少,因此哪怕是做親昵舉動時也顯得格外平靜,平淡得理所當然。

陸白揉了揉自己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耳朵,他有些意外,易感期的羅弋並沒有做到最後,或者可以說,他什麽也沒做,除了那個吻之外,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變化。

小老頭在羅弋易感期結束後就去世了,或許是死的時候也不想給兒孫添麻煩,因此選了個好時候,最後的幾天回光返照,忽然能認清人了,抓著陸白的手交到了羅弋的掌心,兩只手交疊著,一個堅硬,一個柔軟,對方還是像從前那樣笑瞇瞇的,看起來很和藹,也很慈愛,一點也不像個回光返照的老人——“在一起就好。”

其實對於小老頭的去世,陸白並不覺得很意外,對方的身體在此之前已經相當不好了,不過是強弩之末,全靠想要再見自己最後一面死撐著,陸白回家之後他情緒大起大落,加上羅娉婷的咄咄逼人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喪事沒有大辦,或許是心虛,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麽,羅娉婷一家並沒有來參加葬禮,倒是陸耀宗來了,對方這些日子瘦了很多,看向陸白的目光倒還很覆雜,最後上了香,原本都離開了,忽然又回頭大喊了一句——“你永遠都不要回來了,以後這裏再也不是你的家了。”

小老頭的去世好像沒有令羅弋很受打擊,陸白抿了抿幹燥的嘴唇,不自覺地開始啃咬嘴角的死皮,羅弋平靜地處理好了一切,他借了一筆錢,給小老頭選了一塊墓地。

陸白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死人住的房子竟然比活人住的還要貴,那個只有一兩個平方的小墓地最後花了三萬多,換算過來已經是小老頭大半輩子攢下來的家當。

羅弋出來打工還債,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回家的事,羅弋原本住在工地裏的宿舍,但是陸白來了之後他就搬了出去,在外頭租了個很小的一室一廳,大概也就二十幾個平方,沒有空調,晚上燥得慌,陸白睡不好,又怕熱,衣服黏糊糊的貼在身上,悶得大腿內側跟屁股上起了一層汗疹,又癢又痛。

現在也還是不舒服。

陸白克制著扯下褲子的沖動,裹著渾圓的單薄布料在此時變成了無數只嗜血的蟲子,啃咬他的皮膚,羅弋又不準他隨便碰,昨天才上了藥。

陸白開始自我轉移註意力。

他數了數羅弋給他的錢,叮鈴哐啷,還有一大把硬幣,差不多是67塊錢,夠來回車費了,在心裏微微嘆息一聲——肯德基現在都是手機支付了,上次自己付現金,櫃臺還不願意收。

這裏距離最近的肯德基,打車大概是四十多分鐘,地方偏僻,能不能等到的士全靠運氣,陸白熱得難受,四周又沒有可以遮涼的樹蔭,只好撐著傘蹲下身子,避免小腿被曬得難受。

他熱得暈暈乎乎,額頭上都是一層濕漉漉的汗漬,蹲在地上用樹枝推搡面前的毛毛蟲,毛毛蟲好像都要被曬死了,一動也不動。

他聽見了汽車停下的聲音,有人走到了他的身邊,太陽傘遮住了視線,仰起頭只能看見一截白色的褲腿,像純白的雪,在空中微微顫動。

陸白向上望去,陽光讓他有一瞬間瞇起了眼,秦斯時的面容在三伏天如一支沁涼的鎮定劑,緩慢註射進靜脈,滲入眼底。

對方掏出了一張帶著淡淡香氣的手帕,慢條斯理替他擦拭掉脖頸的汗水,親昵得好像二人從無間隙。

陸白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但是轉瞬間又想起了這正是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也是他所預料到的。因此強忍著紮在他身上的刺骨視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著面前乖巧罰站的少年,聽話得一點也不像能幹出殺人誅心這種事情的罪犯,秦斯時輕輕嘆息一聲,他的嘆息落在陸白耳朵裏,令人心驚肉跳——“我還以為皎皎會一看到哥哥就轉身逃跑呢,今天怎麽這麽聽話,嗯?”

陸白很了解秦斯時,對方在生氣的時候就愛用反問句,正如他們從前第一次見面,秦斯時也是這樣狀似溫柔地反問他,鬼氣森森。

其實把對方推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結果,只是沒想到秦斯時這麽快就找到了自己,離對方受傷過了多少天,十多天,還是一個月?

看來自己下手還是太輕了,他低估了主角光環。

本以為那樣的高度至少能讓秦斯時三個月沒法來找自己的麻煩。

系統067並不讚同他的決定,但是陸白說他沒有殺意,他知道秦斯時沒有那麽容易死,像這些主角,除非自己主動放棄生命,否則誰能殺死他們?

出於某種對於危險的預警,陸白眼皮隱隱跳動起來,他感受到了這一個月內秦斯時發生了某種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omega是天生的弱勢者,不僅是alpha,哪怕是普通的beta也可以隨意壓制他們,因此對於危險具有天生的警覺性,非要比喻,大概就是自然環境裏的草食動物,例如兔子、梅花鹿,需要格外警惕,時刻保持著對獵食者的恐懼才能活下去。

灼熱的空氣中浮動著柔軟而馥郁的辛香,像月下蘭花,也像某種麝.香石竹,陸白的瞳孔放大,天氣太熱了,他開始流汗,臉頰通紅,心跳加快,他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在太陽底下曬得太久了,出現了中暑反應。

秦斯時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冰涼的指尖驅散了幾分熱度,陸白克制住湊上去用臉頰摩挲對方手指的沖動,又退了一步。

對方的語調充滿了憐惜,柔情蜜意——“哎呀,皎皎,怎麽流了這麽多汗?”

陸白的眼睫被汗水打得濕漉漉,像一塊被水浸濕的黃油蛋糕,悠閑地在高熱中融化,他呼吸聲加重,氣喘籲籲,終於忍不住後退,眼前一片暈眩……昏天黑地。

直到被人從後抱住了,胳膊像鋼筋一樣箍得他發痛。他才發覺到自己竟然下意識從秦斯時身邊逃開了,身體失去了自制力,變成一個被本能驅使的提線木偶,令人任意施為。

空氣中的蘭花香氣濃郁欲滴。

陸白腦海發花,迸發出一片綺麗的白光,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這是……alpha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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