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92章 安撫物(十七)

關燈
◇ 第192章 安撫物(十七)

正是盛夏時節,窗幾明亮,埃德溫的房間垂著綠色天鵝絨的窗簾,他喝了一口紅茶,小廚房的廚娘放得糖總是太多,甜的過分。

辛西婭伸手輕輕扣響鎏金大門,她生得貌美,有一頭灰色長發,在腦後編成了利落的辮子,穿著簡單的黑白制服,眼睫安靜地垂落,緘默得像一道影子,總能在適當的時機出現,她與埃德溫少爺自小一起長大,算對方半個長姐:“少爺,您上次帶回來的那個男人醒了。”

埃德溫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一頭燦爛鮮艷的紅發,金色眼眸熠熠生輝。

“那我去看看他。”

雖然有許多人因為少爺的紅發對他敬而遠之,但莊園裏的女仆們都卻覺得整個梵塔貝城都找不出第二個像埃德溫少爺這樣英俊得毫無一絲脂粉氣的少年。

因此當陸白第一次見到埃德溫的時候,對方笑容燦爛,湊近了過來,還細心地為他掖了掖被子,儼然是一副活潑開朗、毫無陰霾的樣子,沒有任何主人的架子。

“我在馬場發現了你,你的傷勢很重,不及時醫治可能會很危險,所以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將你帶回來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態度熱情,陸白早聽起女仆們提起過他,人人稱讚,是個極為大方善良的少爺,當對方問起他叫什麽名字,陸白腦中瞬息間閃過許多想法,最終還是沈默了——“艾爾德。”

埃德溫體諒他蘇醒不久,沒有跟他說太多話,更沒有問起他究竟是怎麽流落到馬場,只是囑咐他好好休息。

他沒有問,陸白驀地松一口氣,心思又有些覆雜。

埃德溫現在的模樣瞧起來也就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比艾爾莎還顯得要小一些,或許是因為年紀小,還很有些天真浪漫的意思,面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重傷男人仍舊抱以善意。

當其他人問起,陸白只說自己原來是個心理醫生,因為得罪了某位大家族的繼承人,才淪落至此,那些人看著他完好無損的左臉,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個個都露出相當古怪的神色。

不多久之後,就連埃德溫也好奇來問他:“你真的是因為與公爵夫人偷情才被趕了出去了嗎?”

陸白的頭發被束在腦後,那半邊完好無缺的面容,眼睫細密,微微垂下了,掩蓋住綠色眼眸中的漣漪,只是語氣仍舊有幾分無奈的意思。

“別人這樣說也就算了,怎麽少爺你也……”

埃德溫便哈哈大笑起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讓艾爾德你的確是有這個資本呢。”

其實這些日子陸白傷勢大好,個性也收斂不少,他外表本就極有迷惑性,左臉的燒傷被半面銀色面具遮住,寬肩窄腰,仍舊顯得風度翩翩,埃德溫聽說他沒有去處,特意讓他在宅邸中留了下來,或許是因為他的傷勢,大家都很照顧他,並沒有給他分配太多重活,日子比起艾爾莎當繼承人的時候還要輕松不少。

唯一有些苦惱的就是那位亞歷克斯家的少爺與埃德溫間的關系十分僵硬,伊諾思輸了那場比賽,不僅沒有收斂氣焰,反而越發厭惡埃德溫,他對付不了埃德溫,就想方設法拿陸白出氣。

埃德溫偏寵陸白,因辛西婭是女孩,很多場合並不方便,而陸白禮儀姿態都挑不出錯,加之談吐過人,很受歡迎,便時常帶他出席宴會。

“嘩啦”一聲,陸白的頭發上被潑上了葡萄酒,他擦也不擦,今天的蒙面舞會上伊諾思那位朝思暮想的小姐正在與埃德溫翩翩起舞,伊諾思氣急敗壞,恨不得沖進舞池裏將埃德溫一腳踢開,也不知道他身邊的小跟班對他說了些什麽,將他的註意力轉到了陸白身上。

黑發綠眼的年輕男人,帶著羽毛面具,遮住了燒傷的面容,他穿著並不華貴,可是氣度非凡,被淋了滿臉的酒水也一點不狼狽。

“很抱歉,伊諾思少爺,我們少爺並不知道您之前中意的舞伴是莉莉絲小姐。”

伊諾思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眸中的火焰幾乎要熊熊燃燒起來,他生得漂亮,憤怒的時候也不粗鄙,反而肌膚晶瑩剔透,像紮手的玫瑰,這個賤奴,那天出現在他馬場的時候他就應該一鞭子抽爛他這張道貌盎然的臉,看他還能不能像這樣裝模作樣。

莉莉絲明明答應了要做他的舞伴,臨到舞會的兩天前見到陸白之後又突然改口,不是埃德溫刻意想要與他爭搶還能是什麽?

燈光明亮,陸白的面容卻隱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他皮膚白皙,這個一肚子壞水的東方男人偏偏像只滑不留手的狐貍那樣在伊諾思每每想要發火的時候輕描淡寫地逃過去,這一次他可不會讓對方逃了。

只是陸白眼睫卻一垂,忽然說道:“如果您是因為沒有舞伴而生氣,我可以當您的舞伴。”

音樂響起,正好是新的一首曲子,伊諾思還沒來得及大發雷霆就被對方牽著手拉入了舞池,衣香鬢影,那男人濕透了的額發竟然不顯得狼狽,而顯出別不尋常的性感,他動作嫻熟,姿態優雅,伊諾思其實不太會跳舞,他脾氣差,又自視高傲,不願意跟女仆練舞,但因為名聲太差,更沒有小願意會當他的練習對象,只有莉莉絲在舞蹈課上不會像其他人那樣躲著他。

這也是他為什麽執著地想要跟莉莉絲跳第一支開場舞的原因。

伊諾思抿嘴,因為想起了心上人原本僵硬的四肢在不知不覺變得柔軟,陸白很會帶動,即便伊諾思一開始的舞步紊亂又難看,在陸白的引導之下也逐漸變得熟稔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脾氣太差,伊諾思應該會相當受歡迎,畢竟他出身不凡,又生得很漂亮,金發碧眼,只是現在雌雄莫辨了些,等再長大一點,多半是個俊美不凡的青年。

他神色只柔軟了一瞬間,轉眼間又變得異常難看,只因為他終於發現從開場到現在自己跳的竟然都是女步,而那個下賤的家奴卻一直這麽若無其事地跳著男步。

如果不是因為在舞池中不能隨意抽身,他一定又要往陸白的臉上招呼巴掌。

一曲終了,伊諾思按捺著怒火,原本想要爆發,卻在看見黑發少女後一瞬間變得僵硬,神色也不自然起來:“莉莉絲。”

黑發的美麗少女,穿著天藍色長裙,她眉頭微蹙,伸手掏出絲帕,遞給肩胛已經被酒水洇濕的青年,卻是一眼沒看旁邊張皇失措的伊諾思。

“你太讓我失望了,伊諾思,你從前不是這樣的,艾爾德先生得罪你了麽,你要這樣一直針對他,是我想要換舞伴,你不來找我,卻來針對一個無辜的人。”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金發少年在聽到莉莉絲小姐毫不留情的指責渾身一震,咬緊了牙齒,像落敗的公雞那樣懨懨不樂。

“我沒有針對他,明明就是他們、他們……”

伊諾思講不出話來了,他狠狠瞪了陸白一眼。

陸白悶不做聲。

直到伊諾思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他耳畔才響起埃德溫的聲音,他今日難得做了正裝打扮,端了兩盤切水果,跑遠的伊諾思讓他有些不明所以。

“他怎麽了?”

莉莉絲也蹙眉,卻是冷哼了一聲。

“脾氣那麽差,也是時候改改了,埃德溫,你不要去哄他,少慣著他!”

埃德溫夾在二人之間,很有些為難,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陸白。

知道自家這位少爺是個心軟的濫好人,陸白低身一個鞠躬。

“是我的錯,不如讓我去看看伊諾思少爺。”……

伊諾思的父母非常相愛,在伊諾思出生的那一天他父親親手為他種下了滿園的紅玫瑰。伊諾思往常十分愛惜這些玫瑰,現在卻狠狠地攥著它們,一枝一枝地揉碎,再重重砸在地上。

他知道莉莉絲不喜歡自己,但是對方卻從來沒有因為一個外人跟他吵過架。

他將滿腔憤懣都發洩在這滿墻的玫瑰上。

“伊諾思少爺。”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金發少年驟然冷了臉,擡起頭時露出一臉的陰郁神色,掌心全是被玫瑰花刺紮出來的蜿蜒血痕。

“你來做什麽?”

他還記得莉莉絲就是受了對方的挑撥才跟他吵架,現在他又來裝什麽好人?

滿地的玫瑰花瓣,金發少年面色沈沈,陸白看見他手心裏全是血,隱隱有些頭痛,他在做什麽,跟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置氣麽?

埃德溫從小跟伊諾思一起長大,對伊諾思就格外有些不同,每次吵架了不論原因是什麽總是埃德溫低三下四地來哄伊諾思,而陸白卻見不得伊諾思仗著埃德溫的好脾氣就無限踐踏他的底線,他不比埃德溫,對伊諾思沒有什麽舊情,反而抓著對方的弱點不斷攻訐,等意識到不妥,看著孤零零站在花園中一個人生悶氣的少年才覺得自己有些過了,輕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是我讓莉莉絲小姐不要當你的舞伴。”

伊諾思不吃他這一套,只冷笑:“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終於不裝了,剛剛你在莉莉絲面前為什麽不說,她還以為是我欺負你。”

他攥著掌心,花刺陷入肉裏都往下淌血了,陸白知道他發起脾氣來有一些不管不顧,蹲下身子為他包紮掌心的傷口。

伊諾思怒從心頭起,推開陸白,一把扯下手帕要丟進池子裏。

“誰要你可憐!別裝模作樣了,這裏又沒有其他人。”

陸白也不去搶,只是慢吞吞說:“這是莉莉絲小姐的手帕。”

夜風浮動,花園裏玫瑰香氣氤氳,更深露重,絲絨般的花瓣上結出了晶瑩剔透的水珠,伊諾思不知怎麽的渾身一僵,高舉起來的右手又慢慢收回來了,任由陸白將手帕接過,一圈圈包紮他掌心的傷口。

伊諾思緊緊盯著陸白,語氣冰冷。

“別以為對我示好我就會放過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