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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安撫物(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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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安撫物(九)

其實陸白是個不怎麽做夢的人,他睡眠很淺,夜間很容易被東西的聲響所吵醒,嚴格意義上來說,他記性並不好,聽說做夢就是大腦在清除沒有意義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他沒有什麽要清除的記憶,因為本來也記不住。

系統的聲音時有時無,越來越少,陸白寄居在每個世界的陌生身軀之中,在睜開眼產生意識的那一瞬間,無論這具軀體從前是誰,往後他都只是在各個芥子世界輾轉反側的陸白。

有時候陸白會思考,如果他沒有穿越到這個世界上,沒有成為那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嬰兒,原身會成為什麽模樣,會不會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順遂地長大,又或者成為一個與他完全不相幹的人。

又或許,他究竟是誰,是他在扮演一個叫陸白的角色,還是一個叫陸白的角色在扮演他呢?

067號無法理解他頻現的傷春悲秋,告訴他人是環境的產物,即便不是他,而是其他靈魂受困於這具軀體,也只會成為跟他一樣的人,走向與他毫無二致的結局。好比西方神話中總有一無所知與命運不斷鬥爭的勇士,最終仍舊會死於那如箴言一般如詛咒一般的命運。

思考得太多,就容易陷入虛無主義,忘記自己存在的理由。

其實陸白並不像他表現得那樣毫無破綻,滴水不漏,他也曾在無數個夜晚之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因為他總在失去,剛開始的時候,他並不是這樣,067知道陸白是個很安靜的人,無論他在芥子世界是什麽樣的人格,他本質上都是一個安靜的人。

可能是因為年幼的時候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在每一個世界的小小陸白都是個愛哭的孩子,只是大多時候他是沈默的,只在夜間哭泣,一言不發,只有眼淚的痕跡驚心動魄。

067不知道陸白每當這個時候在想什麽,他只能從破損已經停滯的後臺看見陸白起伏的心跳聲,那孩子鋪天蓋地的悲傷好像漫長龐大到沒有邊際,直至慢慢長大了,他又變成那個完美無缺的扮演者。

陸白很容易忘記自己是誰,在後面幾個世界裏越發嚴重,他幾乎在每個世界中的幼年時期都會不記得自己是068號,他以為自己跟所有人一樣,世界給予他的身份是什麽,他就認為自己是什麽。

只是他夜間還是會如感受到了什麽一般哭泣,這點也令他身邊的所有人感到費解,這個孩子似乎得到一種無法觸碰黑夜的疾病。

067號以為陸白會永遠忘記,然而他卻並不如此,等到了十歲左右,他就會想起一切,在這個世界中陸白是一個在外公家長大的孤兒,他的父親死於海難,原本是個海員,他作為裁縫的母親哭瞎了眼睛,再也不能工作最後纏綿病榻,油盡燈枯。

他們家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外公雖然很疼愛這個唯一的孫兒,卻仍舊對於獨自撫養他這件事感到有心無力。

底層的人活著太艱難了,即便是拼了命地做工,也只能得到稀薄的薪水,沒有幾個人願意雇傭像外公年紀這麽大的老人。

他很勤快,但財主只考慮他是否會突然死在自己的工廠。

等到陸白再大一點的時候,他將陸白洗得幹幹凈凈,給他穿上過節才能穿的新衣裳,牽著他的手在漫長的暴雪中艱難前行。

無法面對自己的心。人就會下意識編造出善意且虛偽的謊言。

外公的右手很冷,幾乎沒有多少熱氣,陸白思考了片刻,用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攥著了,隔絕那些四溢的寒氣。

外公對他微微笑了笑,告訴他自己要離開一會兒。

陸白那天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胛全是積雪,一言不發,像個安靜的小雪人。

修道院裏大部分孤兒都是白種人,只有陸白是個相當明顯的混血,他小時候身子弱,容易發燒,每到了夜晚還會流淚,修女為他操碎了心,過於明顯的偏愛也讓周圍的其他孤兒開始無意識地針對他。

那時的陸白太小了,他還不記得自己是經歷過很多世界的人,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大家不喜歡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麽總是在夜間無緣由地流淚。

在他不知道時候,067看過他很多次,只是他不能觸碰或者幹涉芥子世界,只能跟著玻璃一樣的藍色屏幕靜靜註視著他。

很難說陸白究竟是記性好,又或者是記性不好,快十歲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了這只是個芥子世界,而他只是個參與者,067以為他會高興,因為這意味著這些傷害於他而言並不是真實存在且毫無意義。

但沒想到陸白毫無喜色,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飛奔回了自己外公家,他拼了命地敲門,在大門打開之後,口無遮攔,為什麽,因為我不是你的親外孫你才不要我的嗎?

打開門的是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酒鬼,他罵罵咧咧,原本磅礴的怒氣在看見大吵大鬧的不過是個小孩子之後稍有收斂。

那黑發孩子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碧綠碧綠,像無垠的湖水。

哪裏來的瘋子,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可陸白還是不信,067心想,他那會兒太小了,還什麽也不知道,又或許是他只是為了發洩情緒,就像決堤的洪水,崩塌的雪山,他拽住了酒鬼的衣角一遍遍喊著外公的名字。

醉醺醺的男人氣急敗壞地給了他一個耳光,扇得弱小而稚嫩的孩子幾乎再也站不起來,他瘋了一般將手邊的所有東西砸向對方,連踢帶踹,嘴裏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破碎的酒瓶貫過對方的眼睛,孩子發出了一聲類似於哭泣般的弱小悲鳴。

小畜生,要瘋去其他地方瘋。

那天的傷口很深,陸白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視力,等到他從床上醒來,修女才告訴他,他的外公在送他到修道院之後不久就已經去世了。

他病得太重,實在無法再保護這個孩子。

迎接死亡,或者看著身邊的人迎接死亡,已經相當習慣的事情。

067以為陸白會哭,可醒來的陸白只是靜靜地在床上坐著,他望著窗外,碧綠的眼眸如深夏繁茂的樹林,沒有流淚。

病好沒多久陸白就獨自一人離開了修道院,修道院到處都沒有他的影子,修女去了外公的墓地,小小的墓碑,拱起的小土包上放著一圈五彩繽紛的小野花,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像孩子印烙在泥土上的掌心。

安娜塔擔心陸白,難以入眠,院長卻勸慰她,那孩子是不一樣的,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種會輕易死去的人。

院長說得沒錯,雖然活得相當狼狽且艱難,但陸白還是跌跌撞撞地長大了,他長得很漂亮,很多人喜歡他,他也會習慣性與這些愛慕者調情,以此來獲得一些好處。

太有底線的人在這座城市是活不下去的,更何況只是一個孩子,陸白摸爬打滾,性格也變了很多,他從不回修道院,大部分時候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修女經常會想起那雙碧綠的眼睛,她每日都會去那孩子外公的墓碑前轉一轉,又或者是他小時候去過的蘋果樹下轉一轉。

陸白從前的性格天真爛漫又聰明懂事,他手很巧,會用紙疊各種各樣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他知道修女喜歡花,總會在摘到花之後一朵朵擺在她的窗臺上,雪白的雛菊隨著風微微搖擺,非常可愛。

可我更喜歡紫色的花呢。

她為了逗弄這孩子,故意用有些遺憾的語氣說道,沒想到對方立刻就睜大了眼睛,笑得像一只狡黠而機靈的狐貍。

那我以後就給老師送上最漂亮的紫花。

某個午後,修女醒來,發現窗戶大開著,雪白的紗幔隨風飄揚,她慢慢走過去,窗臺上被人擺上了一束沾著露水的紫羅蘭,還有一袋子叮當作響的銀幣。

陸白不知道修女在收到這束花之後在想什麽,他沒有刻意去問,這或許算得上是他們之間一點微不可見的共識。

窗外還是雪夜,與回憶之中的盛夏大相徑庭,他挪著傷腿一瘸一拐走到座機旁邊,現在這個時代能用得上座機的人家不多,都是非富即貴,修道院的座機是某個富商募捐而來,還貼心地免了電話費。

陸白猶豫了片刻,撥通了熟悉的號碼,滋滋的電流聲響起,那邊傳來一聲溫柔的詢問——“這裏是聖安傑修道院,請問您是?”

陸白一語不發,靜夜裏只有他微小的呼吸聲。

修女的聲音遲疑了,隨後意識到了什麽一般變得越發柔和。

“是你嗎,愛爾華,好久不見,我很久沒有看見墓碑上有新鮮的花了。”

如母親般溫柔的詢問,讓他一直緊繃的身軀也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安娜塔一向是個心軟善良的女人,即便陸白不接話,她也不生氣,反而輕聲細語地開始自說自話:“你這些日子寄過來的錢,修道院沒有亂花,都用來給孩子們買禮物了,他們吃了大餐,高興得不得了,一直在問你是誰。”

“紫羅蘭我很喜歡,很漂亮。”

“愛爾華,你在外面過得還好嗎?”

“你從小就是個倔強的孩子,除了晚上會哭誰也沒看見你流淚過。”

修女沈默了很久。

“你小時候老是難過了也不說出來。”

“我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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