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劍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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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劍修（完）
君無邪略微沈思了片刻：“我以為他至少會跟你說自己去了哪裏，不過也好，他本就不願意被拘束在這幽暗地界裏，現在走了，或許才是好事。”
陸白只覺得古怪，此言此景，仿佛是姬祁合該對自己說些什麽，或者留下什麽。
“依你的話，姬祁什麽都不對我說，反倒不正常了？”
聽出他話語之中已然帶上了幾分慍怒，君無邪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之間沾染上了幾分稀薄笑暈，很淺，淡淡盈在眼底，望向不遠處，意味深長說道：“或許他早已給你留下了，只是你未曾發覺，自然也無從知道。”
冥界沒有四季變換，只有漫長而漆黑的冬季。北風呼嘯，似泣似怒，桌上的茶水已微微有些涼了，君無邪飲下最後一杯，也拱手告退。
他起身的那一瞬間，陸白望見他肩胛處有崩裂而洇濕開的鮮紅血痕。
他走路姿勢雖與先前並無不同，但到底傷了要害，又在水牢之中經受了種種磋磨，如此看來，竟是落下了病根。
從前師無名身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將軍，如今也沒有了一往無前的氣勢，從他鬢角生出一縷銀白長發，紮眼的雪亮，仿佛要割破他人的視線，在這漆黑的夜晚如刀芒一般迫人，滑過陸白的臉頰。
火辣辣的痛。
陸白瞧著窗外沈甸甸的天色，眼角眉梢都隱隱跳動起來。
……
這幾日弈星居裏的兔兒精，總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一雙大耳朵垂下來，無精打采，手中捧著根胡蘿蔔，不知滋味地啃著。
她有兩顆長長的門牙，啃起來胡蘿蔔來相當清脆，“哢嚓”直響，冥界太冷了，又沒有什麽日照，尋常花草都很難生存，就連弈星居裏的芍藥牡丹都是一茬一茬地雕敝，往常還有別枝鵲記得，時時遣人將新的盆栽送過來。
如今別枝鵲已死，再沒有人註意打理這些昂貴的花草了，在這虛無法天城裏就她這麽一只食草的兔兒精，自然對於這些花草都相當有好感，如今養不活這些來之不易的名貴的盆栽就算了，就連主子也終日不說話，總是看著窗外。
窗外又什麽好看的呢，這屋子裏明明有那麽多雪白鵝黃緋紅的花朵，還有雍容華貴的牡丹，就連金銀財寶也數之不盡，但是她的主子仿佛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也打不起任何精神，只是那樣望著，仿佛在等什麽人來。
兔兒精啃掉了最後一根胡蘿蔔，有點戀戀不舍地舔了舔手指，這才捧著一棵綠油油的桃花樹走進去了。
只是剛走進去片刻，就迎面遇上了披著漆黑大氅的主子，兔兒精心中歡喜，終於見著主子下床了，連手中的盆栽都忘記了，不管不顧地要行禮。
伸過來一只柔若無骨的右手，幹凈，白皙，輕輕托了盆地一把，視線卻沒有立刻移開。
“這是桃花？”
少年的嗓音總是清清冷冷，沒太多情緒與煙火氣息，兔兒精莫名耳熱，難得有些羞赧與結巴，很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這是一盆可奇怪的桃花，從來不結果也就罷了，連花也不曾開過一朵，我還特意帶它看過花匠呢，花匠說這冥界沒有太陽，桃花自然開不出花來，更結不出果子……”
她正兀自滔滔不絕地講著，忽而看見陸白的手指輕巧拂過樹葉，那原先綠意盎然的桃樹就開出了花，無數朵桃花在他掌心爭前恐後競相綻放，擠擠挨挨熱熱鬧鬧，隨著微風輕輕磨蹭他的掌心，仿佛下一瞬間就要為他結出累累果實。
兔兒精看得瞠目結舌，你我了半天，忽然察覺到主子的笑容不知不覺冷淡了些許，然而這份冷淡也並不強烈。
“這花是誰送的？”
她是低級小妖怪，化形已經是十分費力，更談不上聰明，管家就常說她腦袋只有核桃大，兔兒精努力回憶了半晌，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究竟是誰送的花，也想不出來這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陸白的臥房。
她不免驚出了一身冷汗，她竟是如此的不稱職，就連屋子什麽時候有人闖入過都不知道，現在是主子未曾出事，如若對方心存惡念，還不知道該釀成什麽滔天大禍。
她的額頭不知不覺出了一層冷汗，胳膊雙腿也開始發軟，泫然欲泣，兩眼汪汪，一副好不愧疚的模樣。
反倒是陸白神情十分淡然自若，只讓她將盆栽留下。
“我知道是誰送的了，你出去吧。”
方才險些闖下大禍，如今停陸白開口，她反倒松一口氣，再也不敢說什麽，亦或者多看一眼，老老實實行了禮，一改往常的活潑好動，規規矩矩退下來了。
兔兒精性子天真浪漫，與懵懂孩童無異，唯一讓人覺得有些頭痛的就是太過不知分寸，陸白正是頭疼於如何敲打她，讓她與自己保持些許距離，就發覺這屋子裏多了一盆桃花樹。
兔兒精眼裏向來只有陸白一人，對於外界其他事物往往顯得過於遲鈍，甚至早於兔兒精之前陸白就發現了房間中有人進出過，更何況在一屋子盡態極妍的花草之中，這棵迥乎尋常的桃花樹很打眼。
枝繁葉茂，偏偏開不出一朵花來。
陸白初次看見時便覺得這極像淩霄殿內的桃樹枝，只是淩霄殿的桃樹常年不敗，日夜無休，這棵桃樹卻生得相當吝嗇，不願意對這個弈星居表達任何一點兒喜愛，甚至連個小花骨朵都不願意結出來。
這倒是與淩霄殿裏的桃花癖性更為相似了，在那樣冰寒苦絕的地方能都夠盛開，移植到四季如春，濕潤多雨的山腳反而迅速雕零了，連盤踞交錯的樹根都徹底枯死，就是一副死也不願意挪窩的犟脾氣。
陸白摸到小桃樹的紮在土壤中的根莖，笑容微微淡了些許，三指插入土壤，這才發現這沙土出乎意料的寒冷，凍得他指尖都有些輕輕發顫，隔著一層柔弱的綢緞，他摸到了一個窄長的紫檀木盒子。
他甚至還來不及打開這個盒子，就油然而生一種莫名的怪異心情。
好熟悉的氣息。
陸白指尖一動，挑開了包裹著紫檀雕花木盒的緙絲軟煙羅，只見那儲物寶盒之中靜靜躺著一段玉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晶瑩剔透，而觸手則異常冰寒，熟悉得驚心動魄。
玉骨旁邊還有一張短短的紙條，字跡龍飛鳳舞，相當潦草。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失了興致，更是毫不在意揉碎了。
紙屑在風中飄舞，如瓣瓣雪花，迅速被火舌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如那一點從不被正視的懵懂情感，徹底隱沒於陸白的世界裏。
在漫長的等待之中，陸白失去了耐心。
他獨自扣響了修羅殿的大門，卻發現這裏並沒有人守門，更不曾有什麽侍衛，門口十分寂靜，幾乎顯得有些靜悄悄，悄然得全似一個無聲的墳墓，連著他的心跳也不知不覺之間加快了，咚咚咚地有力叩擊著胸膛，陸白甚至在恍惚之間懷疑師無名是否從未清醒，自己是否也未曾清醒，還是說他與師無名二人打從一開始就被困在那個識海中的永恒夢境裏？
天血池的蓮花已經過了季節，就連先前密密匝匝的蓮蓬也枯死了，底線潛伏著雙目猩紅的錦鯉，他們虎視眈眈，仿佛已經許久不曾有人餵食。
越是走近，便越是為其中的荒蕪頹廢而感到心驚肉跳，這是師無名的修羅殿，很大程度上這裏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寄托著師無名的靈力，是師無名的影子。
如果修羅殿的狀態都是如此的萎靡不振，那這其中的主人又該是什麽模樣呢？
陸白不願意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因為這樣就意味著他先前的一切毫無意義。
紫金蓮蜷縮著深褐色葉子，四處都是零落的枯枝，陸白踩上去都能清晰地聽見根莖幹燥皸裂的聲音，他耳朵隱約有些癢，嗡嗡作響。
只是每走一步，他便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東西，枯死的桃樹，梨花，頹靡的牡丹，芍藥，還有餓得面黃肌瘦，再不像先前那樣圓鼓鼓、胖乎乎的錦鯉。
他在池邊癡癡地看著這一切，池水中的錦鯉認出了他的氣息，就轉而變作異常溫順的模樣，不住地拿自己的額頭討好地輕蹭他的手指，陸白忽而有些難過，為這錦鯉的愚蠢下意識的討好。它有點兒像自己那個懵懂無知的元嬰。
錦鯉雖然很餓，對陸白卻是肉眼可見的熱情，歡樂地吐著泡泡，毫無芥蒂。
“你們不該喜歡我的。”
陸白自言自語，戳了戳錦鯉鼓起來的腮幫子。
“這樣我不來的日子，你們也不會這樣日日等著了，就不會難過了。”
耳畔響起一道溫柔而熟悉的聲音——“或許它們並不難過。”
“或許它們正是為日日等待你而感到高興呢？”
陸白站起身，他仰起頭，第一眼看見的是刺目的月光，不，那不是刺目的月光，而是師無名銀白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傾瀉。
師無名仍舊穿著那件彈墨祥雲紋素羅玄衣，內衣純白如雪，面容皎皎如明月，雖若姑射神人，風采不減當日，但陸白卻嗅到了許多不安的滋味。
對方束發的紫金花冠上的明珠已經隱約有些暗淡，而牡丹雕敝，正是一副不可挽回的頹靡之勢。
師無名仍舊是十分平靜的，仿佛一點兒也不覺得傷心，也沒有多少難過，他的語調甚至都依然是平靜的，柔和得像日光下潺潺流動的溪水，他的唇色如桃花嫣然，一點也不似一個天人五衰的將死之人——“你不應該來的。”
陸白捏緊了掌心。
他仰起頭不肯低下時總顯得很倔強，有些孩子似的稚氣在，讓人不忍苛責。
“我若不來，你豈非是又要不肯見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寧可蜷縮在這修羅殿裏當個不能見人的鼠輩，也不願意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說出實情。”
他銀白長發美麗，卻也十分刺目，師無名只站在原地，靜靜與陸白對視，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這場對峙之中他註定要敗北。
“我並非是不想見你。”
那日陸白將師無名從識海拉出之中就因為靈魂長時間離體而變得虛弱無比，昏迷了過去，自然是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一切，師無名雖然被他強行喚醒，可讓他昏迷的病根在於天人五衰，天人五衰並未治愈，病情自然不會好轉。
無論如何陸白努力，不過是延緩師無名死亡的時間。
君無邪知道，師無名知道，可陸白卻不願相信。
他執著地仰著頭，不肯低下，他有時候總很固執，在等待一個說法。
良久，師無名移開了目光，他伸手拂過脆弱的紫金蓮，指尖微微一用力，一切都化為齏粉：“我已經活得太漫長了，長到底下的人也覺得疲倦與厭煩，沒有人想要簇擁一個永恒的君主。”
“永恒也意味著古老，封建，一成不變，正如君無邪在千年前是風頭無二的常勝將軍，如今他卻只是一個被幽禁在水牢之中的階下囚，他的刀不再鋒利，人也變得遲鈍，才會中了這麽簡單的計謀。”
“這世間的一切都會死去。”
陸白忽然伸手，他攥過師無名攥過那片的荷葉，緊緊捏著一把散亂的齏粉，用力到好似正在捏緊了另一個人掙紮的手指。
“可我只希望這一切慢一些，我……我還……”
還什麽？
他想要什麽，他想從師無名那裏獲得什麽？
他還不曾想清楚，不曾說出口，也不曾認真思考，他只想講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三師兄了，在滄海秘境你抱我那次，你身上的香囊與三師兄的一模一樣。
三師兄的香囊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到第二個，是他身上獨有的淡淡草木香氣。
可為什麽你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肯承認呢？
“噓。”
他那些尚未開口的未盡之語，以及懵懂生長，抽出枝條的感情，一並被師無名攔住。
他有一雙絕無僅有的美麗十指，光潔雪白，毫無瑕疵，輕輕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不要害怕，皎皎。”
他那樣說著。
自言自語。
“不要怕。”
有許多人跟他說過要堅強，要努力修煉，要變得與眾不同，才不會被人拋下，不會被人遺忘。
可是很少有人告訴他不要害怕。
師無名似乎總是擁有許多耐心，即便是面對陸白的眼淚，他也不露出任何破綻，還是當對方的手指輕輕擦過自己的眼角，泛起一陣冰涼來，陸白這才十分意外地發覺自己流淚了。
他莫名有些難堪，仿佛自己在師無名面前總會露出這樣難堪的姿態，他擦了擦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後了兩步，那模樣簡直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不需要別人給自己擦眼淚，陸白也訝然他會落淚，心裏其實並沒有太多波動，也沒有什麽很特別的感覺，他擦掉了眼角的淚水，又變作那個一絲不茍的天門宗小師弟，語氣甚至還有些冷，涼絲絲的，凍人骨頭。
“你還有多少時間？”
師無名只註視著他，很安靜，也沒有任何其餘的動作，仿佛要將陸白整個人都完完整整地裝進自己的眼睛裏，他看了許久，不緊不慢地開口：“有可能是三年，三個月，三天，也有可能是三個時辰，三炷香，現在。”
大多人對於死亡都會感到恐懼，極少人能夠若無其事，而像師無名這樣仿佛有點兒也不在意的人就更少了，他輕飄飄仿佛不將任何東西放在心上的倨傲姿態令陸白恨得咬牙切齒，他甚至有一瞬間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聽太歲殺神的話，對方說得沒錯，他的努力毫無意義，早知道就不應該救師無名。
這樣短的時間，這樣隨意不看重自己性命的態度，與白費功夫有什麽區別？
陸白一時之間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竟一把甩開了師無名的手，這個惡貫滿盈，無所不能的魔尊卻是如此輕飄飄，薄得仿佛是一張紙，能夠輕而易舉地被陸白所掀開。
讓他去死——這是陸白心中那一剎最惡毒的想法。
他怒氣沖沖地走了三四步。忽然被人從身後輕輕拉住了袖子。
很輕，像是蝴蝶輕吻了他的袖子。
陸白不為所動，他掙紮了一會兒，很快發現自己這點兒反抗於師無名而言無疑於蜉蝣撼樹，於是他不再掙紮，只硬邦邦站著，像塊巨大的木頭。
而師無名仿佛一點兒也不嫌棄他是一塊僵硬的木頭，反而如視珍寶，上上下下將他仔細摸索了一遍。
陸白覺得這樣很怪，他想要回頭看看師無名的臉，卻動彈不得。
有人從後貼著他的身子，窩在在他的脖頸處，輕輕抱著他的腰。
師無名力氣並不大，反而小心翼翼，好像捧著一只伸著爪子拼命掙紮的小貓崽，他小心地順著陸白的毛，安撫他，手卻抱著他，一刻也不願意松開。
陸白覺得師無名的擁抱竟然很笨拙，好似這千百年來就從不擁抱過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他的呼吸輕輕落在他脖頸的肌膚上，讓陸白覺得很有些癢意。
他的肩頭也濕了，陸白剛開始以為是師無名的眼淚，很快就感受到了那是雨珠，修羅殿下雨了。
他這也才恍然大悟，師無名怎麽會流淚呢？這太奇怪了。
隨著雨水浸潤大地，原本枯死的紫金蓮、衰敗的牡丹又一點點泛起綠意，芍藥含羞帶怯地吐出粉紅花蕾，池水泛起陣陣漣漪，魚兒歡快地在水中嬉戲。
師無名好像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給陸白拉起遮蔽雨水的屏障了，雨珠砸在屋檐廊橋，發出劈裏啪啦震耳欲聾的響聲，水汽濕潤，霧氣氤氳。
陸白聽著耳畔的雨聲，許久，他問：“魔族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師無名的聲音隔著傾盆大雨，被模糊成十分濕潤的氣氛。
很奇怪的是魔族也擁有體溫，師無名的肌膚溫熱，顯得異常鮮活。
“不知道。”
陸白又有些惱火了。
“你不知道？你是魔尊你連這都不知道？”
“魔尊也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但又或許……等到知道的那一天，我就會告訴你了。”
陸白嗤笑一聲，摸到師無名的手背，被雨水淋得跟自己的臉頰一樣冷，他沈默了片刻，又淡淡說道。
“你還是想想怎麽活得長一點吧。”
師無名或許是淡淡笑了一聲，又或許是沒有，因為那日的雨聲太大，震耳欲聾，陸白什麽也沒有聽見。
……
自那以後，陸白就再也不曾看見師無名，與君無邪之間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二人都默契地不曾提起那個熟悉的名字。
窗外的芍藥牡丹許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個幹凈，讓兔兒精好一陣哭鬧，只是那棵淩霄宮的桃樹卻陰差陽錯活了下來，還越發精神抖擻，不久之前甚至結出了幾顆大拇指大小的綠色桃子，兔兒精饞得不行，卻還日日忍耐著，只望著桃子嘩啦啦流口水。
等到那幾顆還沒有掌心一半大的小桃子徹底褪去了青澀。陸白吃下一顆，其餘全都進了兔兒精的肚子裏，少女吃完，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在軟榻上睡著了。
君無邪指著她東倒西歪的睡相笑道：“你這真不知道是養了只饞嘴的兔子還是養了只要命的土狗。”
陸白拿起放在軟榻上的漆黑大氅輕輕蓋在兔兒精的身上。
到了冬日裏，陸白偶爾也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幾天他又開始做風鈴，雪白的海螺，鋼針很難刺穿，不那麽聽話，此時在他手中碎裂開來，散落一地。
君無邪忽然問：“你知道他已經走了，是嗎？”
陸白的動作略微一頓，將碎片攏起，紮著掌心發疼。
“嗯。”
怎麽不知道呢，那日師無名無論如何都不讓他回頭，哪怕他已經擺出生氣的姿態。
雨水之中濃郁的腥氣，如附骨之疽一樣揮之不去。
天人五衰的模樣一定很難看，所以師無名連最後一眼也不願意讓他看見，修羅殿裏起死回生的無數的牡丹，陪著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年又一年，熱熱鬧鬧，擠擠挨挨地湊在他的掌心裏面時候，他偶爾會覺得自己在撫摸另一個人的肌膚。
冥界的冬天太漫長了，好似自那一個人死去之後，春日就吝嗇降臨。
他想了想，又忽然問道：“你說，魔族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君無邪有點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中的珠串，他的長發也已經蓄得很長了，如流水一樣傾瀉，月光似的閃亮。
“不知道。”
陸白慢慢串著貝殼，不緊不慢問道：“你不是大將軍嗎？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君無邪飲下那杯清澈見底的熱酒，熾熱的火辣從嗓子一直燃到他的腳底，他這才漸漸的覺得不那麽冷了——“大將軍也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但又或許……等到知道的那一天，我就會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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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無邪略微沈思了片刻：“我以為他至少會跟你說自己去了哪裏，不過也好，他本就不願意被拘束在這幽暗地界裏，現在走了，或許才是好事。”
陸白只覺得古怪，此言此景，仿佛是姬祁合該對自己說些什麽，或者留下什麽。
“依你的話，姬祁什麽都不對我說，反倒不正常了？”
聽出他話語之中已然帶上了幾分慍怒，君無邪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之間沾染上了幾分稀薄笑暈，很淺，淡淡盈在眼底，望向不遠處，意味深長說道：“或許他早已給你留下了，只是你未曾發覺，自然也無從知道。”
冥界沒有四季變換，只有漫長而漆黑的冬季。北風呼嘯，似泣似怒，桌上的茶水已微微有些涼了，君無邪飲下最後一杯，也拱手告退。
他起身的那一瞬間，陸白望見他肩胛處有崩裂而洇濕開的鮮紅血痕。
他走路姿勢雖與先前並無不同，但到底傷了要害，又在水牢之中經受了種種磋磨，如此看來，竟是落下了病根。
從前師無名身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將軍，如今也沒有了一往無前的氣勢，從他鬢角生出一縷銀白長發，紮眼的雪亮，仿佛要割破他人的視線，在這漆黑的夜晚如刀芒一般迫人，滑過陸白的臉頰。
火辣辣的痛。
陸白瞧著窗外沈甸甸的天色，眼角眉梢都隱隱跳動起來。
……
這幾日弈星居裏的兔兒精，總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一雙大耳朵垂下來，無精打采，手中捧著根胡蘿蔔，不知滋味地啃著。
她有兩顆長長的門牙，啃起來胡蘿蔔來相當清脆，“哢嚓”直響，冥界太冷了，又沒有什麽日照，尋常花草都很難生存，就連弈星居裏的芍藥牡丹都是一茬一茬地雕敝，往常還有別枝鵲記得，時時遣人將新的盆栽送過來。
如今別枝鵲已死，再沒有人註意打理這些昂貴的花草了，在這虛無法天城裏就她這麽一只食草的兔兒精，自然對於這些花草都相當有好感，如今養不活這些來之不易的名貴的盆栽就算了，就連主子也終日不說話，總是看著窗外。
窗外又什麽好看的呢，這屋子裏明明有那麽多雪白鵝黃緋紅的花朵，還有雍容華貴的牡丹，就連金銀財寶也數之不盡，但是她的主子仿佛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也打不起任何精神，只是那樣望著，仿佛在等什麽人來。
兔兒精啃掉了最後一根胡蘿蔔，有點戀戀不舍地舔了舔手指，這才捧著一棵綠油油的桃花樹走進去了。
只是剛走進去片刻，就迎面遇上了披著漆黑大氅的主子，兔兒精心中歡喜，終於見著主子下床了，連手中的盆栽都忘記了，不管不顧地要行禮。
伸過來一只柔若無骨的右手，幹凈，白皙，輕輕托了盆地一把，視線卻沒有立刻移開。
“這是桃花？”
少年的嗓音總是清清冷冷，沒太多情緒與煙火氣息，兔兒精莫名耳熱，難得有些羞赧與結巴，很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這是一盆可奇怪的桃花，從來不結果也就罷了，連花也不曾開過一朵，我還特意帶它看過花匠呢，花匠說這冥界沒有太陽，桃花自然開不出花來，更結不出果子……”
她正兀自滔滔不絕地講著，忽而看見陸白的手指輕巧拂過樹葉，那原先綠意盎然的桃樹就開出了花，無數朵桃花在他掌心爭前恐後競相綻放，擠擠挨挨熱熱鬧鬧，隨著微風輕輕磨蹭他的掌心，仿佛下一瞬間就要為他結出累累果實。
兔兒精看得瞠目結舌，你我了半天，忽然察覺到主子的笑容不知不覺冷淡了些許，然而這份冷淡也並不強烈。
“這花是誰送的？”
她是低級小妖怪，化形已經是十分費力，更談不上聰明，管家就常說她腦袋只有核桃大，兔兒精努力回憶了半晌，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究竟是誰送的花，也想不出來這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陸白的臥房。
她不免驚出了一身冷汗，她竟是如此的不稱職，就連屋子什麽時候有人闖入過都不知道，現在是主子未曾出事，如若對方心存惡念，還不知道該釀成什麽滔天大禍。
她的額頭不知不覺出了一層冷汗，胳膊雙腿也開始發軟，泫然欲泣，兩眼汪汪，一副好不愧疚的模樣。
反倒是陸白神情十分淡然自若，只讓她將盆栽留下。
“我知道是誰送的了，你出去吧。”
方才險些闖下大禍，如今停陸白開口，她反倒松一口氣，再也不敢說什麽，亦或者多看一眼，老老實實行了禮，一改往常的活潑好動，規規矩矩退下來了。
兔兒精性子天真浪漫，與懵懂孩童無異，唯一讓人覺得有些頭痛的就是太過不知分寸，陸白正是頭疼於如何敲打她，讓她與自己保持些許距離，就發覺這屋子裏多了一盆桃花樹。
兔兒精眼裏向來只有陸白一人，對於外界其他事物往往顯得過於遲鈍，甚至早於兔兒精之前陸白就發現了房間中有人進出過，更何況在一屋子盡態極妍的花草之中，這棵迥乎尋常的桃花樹很打眼。
枝繁葉茂，偏偏開不出一朵花來。
陸白初次看見時便覺得這極像淩霄殿內的桃樹枝，只是淩霄殿的桃樹常年不敗，日夜無休，這棵桃樹卻生得相當吝嗇，不願意對這個弈星居表達任何一點兒喜愛，甚至連個小花骨朵都不願意結出來。
這倒是與淩霄殿裏的桃花癖性更為相似了，在那樣冰寒苦絕的地方能都夠盛開，移植到四季如春，濕潤多雨的山腳反而迅速雕零了，連盤踞交錯的樹根都徹底枯死，就是一副死也不願意挪窩的犟脾氣。
陸白摸到小桃樹的紮在土壤中的根莖，笑容微微淡了些許，三指插入土壤，這才發現這沙土出乎意料的寒冷，凍得他指尖都有些輕輕發顫，隔著一層柔弱的綢緞，他摸到了一個窄長的紫檀木盒子。
他甚至還來不及打開這個盒子，就油然而生一種莫名的怪異心情。
好熟悉的氣息。
陸白指尖一動，挑開了包裹著紫檀雕花木盒的緙絲軟煙羅，只見那儲物寶盒之中靜靜躺著一段玉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晶瑩剔透，而觸手則異常冰寒，熟悉得驚心動魄。
玉骨旁邊還有一張短短的紙條，字跡龍飛鳳舞，相當潦草。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失了興致，更是毫不在意揉碎了。
紙屑在風中飄舞，如瓣瓣雪花，迅速被火舌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如那一點從不被正視的懵懂情感，徹底隱沒於陸白的世界裏。
在漫長的等待之中，陸白失去了耐心。
他獨自扣響了修羅殿的大門，卻發現這裏並沒有人守門，更不曾有什麽侍衛，門口十分寂靜，幾乎顯得有些靜悄悄，悄然得全似一個無聲的墳墓，連著他的心跳也不知不覺之間加快了，咚咚咚地有力叩擊著胸膛，陸白甚至在恍惚之間懷疑師無名是否從未清醒，自己是否也未曾清醒，還是說他與師無名二人打從一開始就被困在那個識海中的永恒夢境裏？
天血池的蓮花已經過了季節，就連先前密密匝匝的蓮蓬也枯死了，底線潛伏著雙目猩紅的錦鯉，他們虎視眈眈，仿佛已經許久不曾有人餵食。
越是走近，便越是為其中的荒蕪頹廢而感到心驚肉跳，這是師無名的修羅殿，很大程度上這裏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寄托著師無名的靈力，是師無名的影子。
如果修羅殿的狀態都是如此的萎靡不振，那這其中的主人又該是什麽模樣呢？
陸白不願意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因為這樣就意味著他先前的一切毫無意義。
紫金蓮蜷縮著深褐色葉子，四處都是零落的枯枝，陸白踩上去都能清晰地聽見根莖幹燥皸裂的聲音，他耳朵隱約有些癢，嗡嗡作響。
只是每走一步，他便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東西，枯死的桃樹，梨花，頹靡的牡丹，芍藥，還有餓得面黃肌瘦，再不像先前那樣圓鼓鼓、胖乎乎的錦鯉。
他在池邊癡癡地看著這一切，池水中的錦鯉認出了他的氣息，就轉而變作異常溫順的模樣，不住地拿自己的額頭討好地輕蹭他的手指，陸白忽而有些難過，為這錦鯉的愚蠢下意識的討好。它有點兒像自己那個懵懂無知的元嬰。
錦鯉雖然很餓，對陸白卻是肉眼可見的熱情，歡樂地吐著泡泡，毫無芥蒂。
“你們不該喜歡我的。”
陸白自言自語，戳了戳錦鯉鼓起來的腮幫子。
“這樣我不來的日子，你們也不會這樣日日等著了，就不會難過了。”
耳畔響起一道溫柔而熟悉的聲音——“或許它們並不難過。”
“或許它們正是為日日等待你而感到高興呢？”
陸白站起身，他仰起頭，第一眼看見的是刺目的月光，不，那不是刺目的月光，而是師無名銀白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傾瀉。
師無名仍舊穿著那件彈墨祥雲紋素羅玄衣，內衣純白如雪，面容皎皎如明月，雖若姑射神人，風采不減當日，但陸白卻嗅到了許多不安的滋味。
對方束發的紫金花冠上的明珠已經隱約有些暗淡，而牡丹雕敝，正是一副不可挽回的頹靡之勢。
師無名仍舊是十分平靜的，仿佛一點兒也不覺得傷心，也沒有多少難過，他的語調甚至都依然是平靜的，柔和得像日光下潺潺流動的溪水，他的唇色如桃花嫣然，一點也不似一個天人五衰的將死之人——“你不應該來的。”
陸白捏緊了掌心。
他仰起頭不肯低下時總顯得很倔強，有些孩子似的稚氣在，讓人不忍苛責。
“我若不來，你豈非是又要不肯見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寧可蜷縮在這修羅殿裏當個不能見人的鼠輩，也不願意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說出實情。”
他銀白長發美麗，卻也十分刺目，師無名只站在原地，靜靜與陸白對視，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這場對峙之中他註定要敗北。
“我並非是不想見你。”
那日陸白將師無名從識海拉出之中就因為靈魂長時間離體而變得虛弱無比，昏迷了過去，自然是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一切，師無名雖然被他強行喚醒，可讓他昏迷的病根在於天人五衰，天人五衰並未治愈，病情自然不會好轉。
無論如何陸白努力，不過是延緩師無名死亡的時間。
君無邪知道，師無名知道，可陸白卻不願相信。
他執著地仰著頭，不肯低下，他有時候總很固執，在等待一個說法。
良久，師無名移開了目光，他伸手拂過脆弱的紫金蓮，指尖微微一用力，一切都化為齏粉：“我已經活得太漫長了，長到底下的人也覺得疲倦與厭煩，沒有人想要簇擁一個永恒的君主。”
“永恒也意味著古老，封建，一成不變，正如君無邪在千年前是風頭無二的常勝將軍，如今他卻只是一個被幽禁在水牢之中的階下囚，他的刀不再鋒利，人也變得遲鈍，才會中了這麽簡單的計謀。”
“這世間的一切都會死去。”
陸白忽然伸手，他攥過師無名攥過那片的荷葉，緊緊捏著一把散亂的齏粉，用力到好似正在捏緊了另一個人掙紮的手指。
“可我只希望這一切慢一些，我……我還……”
還什麽？
他想要什麽，他想從師無名那裏獲得什麽？
他還不曾想清楚，不曾說出口，也不曾認真思考，他只想講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三師兄了，在滄海秘境你抱我那次，你身上的香囊與三師兄的一模一樣。
三師兄的香囊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到第二個，是他身上獨有的淡淡草木香氣。
可為什麽你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肯承認呢？
“噓。”
他那些尚未開口的未盡之語，以及懵懂生長，抽出枝條的感情，一並被師無名攔住。
他有一雙絕無僅有的美麗十指，光潔雪白，毫無瑕疵，輕輕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不要害怕，皎皎。”
他那樣說著。
自言自語。
“不要怕。”
有許多人跟他說過要堅強，要努力修煉，要變得與眾不同，才不會被人拋下，不會被人遺忘。
可是很少有人告訴他不要害怕。
師無名似乎總是擁有許多耐心，即便是面對陸白的眼淚，他也不露出任何破綻，還是當對方的手指輕輕擦過自己的眼角，泛起一陣冰涼來，陸白這才十分意外地發覺自己流淚了。
他莫名有些難堪，仿佛自己在師無名面前總會露出這樣難堪的姿態，他擦了擦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後了兩步，那模樣簡直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不需要別人給自己擦眼淚，陸白也訝然他會落淚，心裏其實並沒有太多波動，也沒有什麽很特別的感覺，他擦掉了眼角的淚水，又變作那個一絲不茍的天門宗小師弟，語氣甚至還有些冷，涼絲絲的，凍人骨頭。
“你還有多少時間？”
師無名只註視著他，很安靜，也沒有任何其餘的動作，仿佛要將陸白整個人都完完整整地裝進自己的眼睛裏，他看了許久，不緊不慢地開口：“有可能是三年，三個月，三天，也有可能是三個時辰，三炷香，現在。”
大多人對於死亡都會感到恐懼，極少人能夠若無其事，而像師無名這樣仿佛有點兒也不在意的人就更少了，他輕飄飄仿佛不將任何東西放在心上的倨傲姿態令陸白恨得咬牙切齒，他甚至有一瞬間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聽太歲殺神的話，對方說得沒錯，他的努力毫無意義，早知道就不應該救師無名。
這樣短的時間，這樣隨意不看重自己性命的態度，與白費功夫有什麽區別？
陸白一時之間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竟一把甩開了師無名的手，這個惡貫滿盈，無所不能的魔尊卻是如此輕飄飄，薄得仿佛是一張紙，能夠輕而易舉地被陸白所掀開。
讓他去死——這是陸白心中那一剎最惡毒的想法。
他怒氣沖沖地走了三四步。忽然被人從身後輕輕拉住了袖子。
很輕，像是蝴蝶輕吻了他的袖子。
陸白不為所動，他掙紮了一會兒，很快發現自己這點兒反抗於師無名而言無疑於蜉蝣撼樹，於是他不再掙紮，只硬邦邦站著，像塊巨大的木頭。
而師無名仿佛一點兒也不嫌棄他是一塊僵硬的木頭，反而如視珍寶，上上下下將他仔細摸索了一遍。
陸白覺得這樣很怪，他想要回頭看看師無名的臉，卻動彈不得。
有人從後貼著他的身子，窩在在他的脖頸處，輕輕抱著他的腰。
師無名力氣並不大，反而小心翼翼，好像捧著一只伸著爪子拼命掙紮的小貓崽，他小心地順著陸白的毛，安撫他，手卻抱著他，一刻也不願意松開。
陸白覺得師無名的擁抱竟然很笨拙，好似這千百年來就從不擁抱過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他的呼吸輕輕落在他脖頸的肌膚上，讓陸白覺得很有些癢意。
他的肩頭也濕了，陸白剛開始以為是師無名的眼淚，很快就感受到了那是雨珠，修羅殿下雨了。
他這也才恍然大悟，師無名怎麽會流淚呢？這太奇怪了。
隨著雨水浸潤大地，原本枯死的紫金蓮、衰敗的牡丹又一點點泛起綠意，芍藥含羞帶怯地吐出粉紅花蕾，池水泛起陣陣漣漪，魚兒歡快地在水中嬉戲。
師無名好像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給陸白拉起遮蔽雨水的屏障了，雨珠砸在屋檐廊橋，發出劈裏啪啦震耳欲聾的響聲，水汽濕潤，霧氣氤氳。
陸白聽著耳畔的雨聲，許久，他問：“魔族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師無名的聲音隔著傾盆大雨，被模糊成十分濕潤的氣氛。
很奇怪的是魔族也擁有體溫，師無名的肌膚溫熱，顯得異常鮮活。
“不知道。”
陸白又有些惱火了。
“你不知道？你是魔尊你連這都不知道？”
“魔尊也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但又或許……等到知道的那一天，我就會告訴你了。”
陸白嗤笑一聲，摸到師無名的手背，被雨水淋得跟自己的臉頰一樣冷，他沈默了片刻，又淡淡說道。
“你還是想想怎麽活得長一點吧。”
師無名或許是淡淡笑了一聲，又或許是沒有，因為那日的雨聲太大，震耳欲聾，陸白什麽也沒有聽見。
……
自那以後，陸白就再也不曾看見師無名，與君無邪之間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二人都默契地不曾提起那個熟悉的名字。
窗外的芍藥牡丹許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個幹凈，讓兔兒精好一陣哭鬧，只是那棵淩霄宮的桃樹卻陰差陽錯活了下來，還越發精神抖擻，不久之前甚至結出了幾顆大拇指大小的綠色桃子，兔兒精饞得不行，卻還日日忍耐著，只望著桃子嘩啦啦流口水。
等到那幾顆還沒有掌心一半大的小桃子徹底褪去了青澀。陸白吃下一顆，其餘全都進了兔兒精的肚子裏，少女吃完，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在軟榻上睡著了。
君無邪指著她東倒西歪的睡相笑道：“你這真不知道是養了只饞嘴的兔子還是養了只要命的土狗。”
陸白拿起放在軟榻上的漆黑大氅輕輕蓋在兔兒精的身上。
到了冬日裏，陸白偶爾也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幾天他又開始做風鈴，雪白的海螺，鋼針很難刺穿，不那麽聽話，此時在他手中碎裂開來，散落一地。
君無邪忽然問：“你知道他已經走了，是嗎？”
陸白的動作略微一頓，將碎片攏起，紮著掌心發疼。
“嗯。”
怎麽不知道呢，那日師無名無論如何都不讓他回頭，哪怕他已經擺出生氣的姿態。
雨水之中濃郁的腥氣，如附骨之疽一樣揮之不去。
天人五衰的模樣一定很難看，所以師無名連最後一眼也不願意讓他看見，修羅殿裏起死回生的無數的牡丹，陪著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年又一年，熱熱鬧鬧，擠擠挨挨地湊在他的掌心裏面時候，他偶爾會覺得自己在撫摸另一個人的肌膚。
冥界的冬天太漫長了，好似自那一個人死去之後，春日就吝嗇降臨。
他想了想，又忽然問道：“你說，魔族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君無邪有點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中的珠串，他的長發也已經蓄得很長了，如流水一樣傾瀉，月光似的閃亮。
“不知道。”
陸白慢慢串著貝殼，不緊不慢問道：“你不是大將軍嗎？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君無邪飲下那杯清澈見底的熱酒，熾熱的火辣從嗓子一直燃到他的腳底，他這才漸漸的覺得不那麽冷了——“大將軍也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但又或許……等到知道的那一天，我就會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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